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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作家真辛苦07

“我還看到了兩個靈魂之間的對峙自省——也就是信仰和信念。”布萊克伍德開口。

瑪麗愣了愣。

她本人是堅定的無神論唯物主義者, 而瑪麗筆下的菲利普·路德,盡管沒有透露出關于他的任何信仰細節,可警探出身、擁有着不少法醫知識和刑偵知識的他, 肯定不會是個虔誠的信徒,或者疑神疑鬼的不可知論者。

否則的話, 他哪兒來的自信去追查真相呢。

但要說他擁有信念……瑪麗覺得,也不能說沒有吧。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 會有人以這個方面來肯定自己筆下的角色。

“菲利普·路德偵探堅持追尋真相,”她小心地斟酌語句,試圖不讓自己暴露出太多的情緒來,“确實是一位堅定信念的人。”

“我覺得。”

布萊克伍德開口:“那位兇手也是。”

瑪麗:“何以見得?”

布萊克伍德:“就像是故事中路德認定的那樣, 兇手在為自己尋找一個定義。”

瑪麗:“……”

她大概明白布萊克伍德的意思了。

在察覺出愛德蒙真正的作案模式後,菲利普·路德就在兩場兇殺案的間隔時間中尋找被忽略隐藏的那一場。

這一起案件中,愛德蒙沒有請假, 沒有明面上離開小鎮, 甚至是幾乎不曾改變的作案手法也發生了改變——至少是出現了非常明顯的不同, 以至于警局在篩選一年來近似的案件中,把這一位受害者忽略了過去。

可是,為什麽會出現不同, 以至于讓警方忽略掉了線索呢。

路德大概推測到, 要麽是他失誤了, 做的很難看,導致愛德蒙的行兇進程中“越來越熟練”的條件中斷,所以讓人誤會了這并非他所為。

要麽, 就是受害者有着特殊的意義。

幸而在維多利亞時代的小鎮,在人人彼此相識、環境閉塞的環境中,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出遠門,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最終警察還是在火車站的售票員那裏套到了線索。

售票員和當地的牧師、警察,還有其他工人一樣,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幾乎和愛德蒙同年出生,對待這位言談冷靜清醒,又客客氣氣的龐然大物還算客氣。

聽到偵探詢問日期,他幾乎是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那天晚上他的确出門了,”他說,“買了就近鎮子的火車票,說是親戚家遭了災,要他緊急幫忙修理宅子。他的确有個舅母在隔壁鎮裏,房子也的确壞過……天吶,總不會是他弄壞的吧?”

路德沒有回答是或者不是,他親自去調查了一番。

而真正的受害者果然沒有出乎他的預料。

愛德蒙親戚的房屋因為積雪倒塌,當晚他的确是為了修繕屋頂才離開小鎮的。但在路上,他仍然選中了自己的目标。

一位貧窮、孤苦的少女,和愛德蒙選擇的目标完全不同。她在第二天被人發現于破舊的茅草屋後勒死了,而她住的地方甚至比這還差。

大雪掩蓋了兇手的蹤跡,他也沒有留下指紋。

路德之所以懷疑這是愛德蒙做的,是因為要從火車站前往他的舅母家必須經過受害者居住的村子,而她的死亡時間也剛好符合他經過的時間。

但這個可憐姑娘不認識愛德蒙,他們之間素不相識。她不應該是連環殺手的目标,作案手法同其他受害者也全然不同。

菲利普·路德站在破舊的茅草屋前呆了許久,然後折返回鎮子,找到了愛德蒙。

“是她。”

連環殺手并沒有再同路德偵探打謎題,他平靜地點了點頭:“恭喜你找到了缺失的那塊拼圖。”

對于愛德蒙來說,他的确是在和路德玩拼圖游戲,只不過區別在于他們的玩具不是硬紙板錯成的拼圖,而是一具具屍體。

這個比喻活靈活現,可路德笑不出來。

“為什麽?”

“你是想問,為什麽是她?因為她的死法和其他人不同,更像是随機作案。”

“……”

說中了路德的心事,愛德蒙才仿佛得意地點了點頭。

“她的确不是我的目标,我其實沒想動手。眼瞧着大雪要來了,我得在下雪之前修好舅母的房子。所以便連夜趕過去,想趁着返回的時候選中獵物。”

愛德蒙頓了頓:“然後我在路過那個村子時,從那件廢棄的房屋裏看到了她。警局的卷宗裏如何記載她的,偵探?”

路德:“衣衫不整、下那個體有被侵犯過的痕跡,但和死亡時間不同,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差,那不是你幹的。”

愛德蒙:“不是。我發現她的時候,她可能已經被強那個奸了……至少三到五個小時。”

路德阖了阖眼睛。

“在深冬季節,一位年輕女士遭到了性那個侵犯,且在低溫環境下停留那麽久,這不正常。于是我向前詢問她,她說她無處可去了,讓村子裏的人看到她這樣走出房間,只會以為她是在與人通那個奸。她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丢失了貞那個操,所有人都會将她斥為蕩那個婦,她一定會被父親趕出家門的。”

“那她是與人通那個奸嗎?”

愛德蒙笑了起來。

“偵探,”他笑着搖了搖頭,“如果是未婚通那個奸,如果上了她的只是個農夫,哪怕是有婦之夫,事情都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哪怕她的父親再絕情、再冷酷,僅僅是将自己的女兒視為財産而不是親人,也一定會為了捍衛‘財産’的完整而拿起自己的武器。可是他沒有,可憐人的話語證明了她的父親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她——一個受害者身上。你猜猜是為什麽?”

路德沒有說話。

“你不說話,”可愛德蒙沒有輕輕揭過,“是因為你知道答案。”

兇手的表情依然近乎冰冷,路德終于明白他在直面愛德蒙時為什麽會感覺不舒服了。

因為哪怕是笑着,愛德蒙的雙眼中也不包含任何情緒與波瀾。

“她是被當地的地主強那個奸的,”愛德蒙說,“她一家人的生死存亡都維系在那位地主是否願意将土地租給她的父親。”

“所以。”

直到此時,路德才開口。

他的聲線近乎嘶啞:“放任她不管也是死路一條,所以你親手掐死了她。”

愛德蒙:“是她求我的。”

吐出這句話的兇手讓路德渾身發寒。

“她懇求我救救她,我無法救她,但我可以幫助她解脫,”愛德蒙繼續說道,仿佛他施加于受害者的不是死亡而是恩賜,“她幾乎沒有掙紮。”

“所以殺了她,你沒有再謀害其他人。”

“是的,雖然我覺得她并不是我的獵物,但也意義非凡。”

愛德蒙坦然承認道:“你已經找到了所有獵物,路德。我知道你一定能找到。”

可路德卻一點破案之後的勝利喜悅都沒有。

如果可以,他仍然很想照着龐然的工人臉上來那麽一拳——他的确找到了所有受害者,但那是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即便把兇手逮捕一百回、絞死一百回,死去的女孩兒們也不會複活過來。

特別是最後一位還死的如此……令人心意難平。

路德沉默很久,他死死攥着拳頭,在幽靜的室內伫立着,仿佛維持着這個姿勢直至時間的盡頭。

最終他還是平靜了下來。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他說,“你做這些事情,究竟是為了什麽?”

“你如此聰明,偵探,所有人都說你善于揣度兇手的想法,那你覺得我的想法是什麽?”愛德蒙不答反問。

“我覺得你在試圖給自己下一個定義。”

序列殺手也好,連環殺手也好,包括愛德蒙的作案動機和手法,都嚴格地把控在一個标準之內,仿佛他本人便是流水線上的物件一樣,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數值标準。

“你想為自己找到一個歸屬。”路德說。

“你這麽說,似乎也不算錯,”愛德蒙開口,“我不信神,那麽宗教中的‘人’的标準不能定義我,我只好通過自己的手段來認識自己。”

“我不明白。”

路德有些困惑。

“既然你那麽了解自己,為什麽還要向我發起挑戰,要我去偵破案件?”

“因為我知道,偵探,你能了解我。”

愛德蒙的話語近乎真摯。

“而你為了一個女人,深陷泥沼一蹶不振,我得幫助你走出來,聰明人總是得伸手幫助另外一個聰明人的。”

“你認為我和你是一路人?”路德失笑出聲。

“難道不是嗎?”愛德蒙反問。

路德忍俊不禁地轉過身,離開了牢房。

他沒有回答愛德蒙的話,也沒有反駁、辱罵他,更不會同他解釋。迎接連環殺手的是一場絞刑——希望鎮子裏的絞刑架能夠吊住像是巨人般的兇手吧。

不解釋是因為沒必要解釋,在愛德蒙眼裏,女人僅僅是“區區一個女人”,他不會明白菲利普·路德為何如此悲傷。

他的作為的确讓路德振作了起來,卻不是以愛德蒙的方式。

而是在為一個個少女尋找兇手,幫助她們的靈魂解脫的過程中,菲利普·路德逐漸地回想起來,他對亡妻的愛并非負擔,她選擇與自己成婚也絕非為了相互折磨。

妻子愛他,是因為他一直在追逐案件的真相從未放棄。若是因為她的死亡而消沉放棄,那麽路德覺得,他死後根本無顏面對愛人。

愛德蒙确實在認識自己,但他過分的追求生死,以至于失去了屬于人類的标尺。可路德有,所以他從未覺得自己和兇手是同一類人。

這個标尺就是安娜·路德,他妻子的愛與支持,無關時空、跨越生死,始終陪伴在他的身邊。

《連環殺手棋局》的故事到此為止。

因此,布萊克伍德爵士說,為自己尋找定義的兇手和偵探都是有信仰的人,她倒是多少能理解。

愛也是一種信仰,不是嗎?即便瑪麗在文中并沒有直接描寫菲利普·路德對亡妻的感情,和過往兩個人恩愛的生活,可路德對妻子的思念和因為陰陽兩隔的消沉絕望卻也不是假的。

“兇手過分的追逐生死,”布萊克伍德說,“姑且算他是在肉那個體層面上考量人類存在的意義,而路德偵探,則是精神層面上尋找人類的自我了。”

“那麽,爵士,”瑪麗頗為好奇地問道,“既然你如此關注這點,你是如何思考人類存在的呢?”

“我的看法嗎。”

布萊克伍德爵士微微扯了扯嘴角,許久不曾說話。

就在瑪麗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才開口:“在我看來,這種追求至關重要,人們就是要思考一切,懷疑一切,不能以現世存在的、外界所給予的現成答案當成至高無上的标準,我們太過渺小了,在偌大的宇宙之中不堪一擊,越是如此,越要懷疑。”

瑪麗一凜。

聽這個口吻,布萊克伍德爵士還是一位懷疑論者,而且明顯……不信上帝。

這可是在英國啊!

“那麽,”她試探道,“連聖經上給出的标準,也要去懷疑嗎?”

“必要的時候,也要去懷疑。”

說着,布萊克伍德玩笑般失笑出聲:“這話可是大不敬,不過我相信瑪麗小姐不會外傳于他人,對吧?”

“不、不會……”

瑪麗說道:“盡管你着實把我吓了一跳。”

“——什麽,還有什麽東西能把瑪麗吓一跳?”

瑪麗的話音落地,伊麗莎白便笑着走了過來,她十分驚訝地好奇道:“你明明天不怕地不怕,什麽都敢想敢做,我倒是想知道什麽能吓到你。”

布萊克伍德爵士:“哦,是嗎?看瑪麗小姐分明是個溫順可人的女士,原來在嬌弱的皮囊下面還住着一個強韌超絕的靈魂。”

伊麗莎白:“超絕不超絕我不知道,但我的妹妹一定是位強韌的女士。”

被打趣的瑪麗也不氣惱,只是笑吟吟地回應了伊麗莎白剛剛的話題:“我和布萊克伍德爵士談了談懷疑論的話題而已。”

“這倒是你喜歡的。”

伊麗莎白倒是不驚訝:“真少見,能看到瑪麗同一位紳士相談甚歡。”

說着她還眨了眨眼睛,意思再明顯不過:擠兌了她這麽久,現在終于輪到姐姐來擠兌你了!

而瑪麗只是挂着标準的假笑,沒有反駁。仿佛伊麗莎白真的說中了自己的心事一樣。

——直到差不多一星期之後,比預定時間晚了好幾日的歇洛克·福爾摩斯,終于在婚禮之前趕到了彭伯裏莊園。

他見到瑪麗的第一面,嬌小的姑娘就直接了當地開口:“我覺得那位布萊克伍德爵士有問題。”

福爾摩斯:“……”

剛下馬車沒多久的偵探尚且還沒搞明白布萊克伍德爵士是誰,但憑借超凡的智慧和多年的偵探經驗,幾乎是立刻跟上了瑪麗的思路。

他沒有問瑪麗關于布萊克伍德爵士的任何問題,而是接道:“你覺得他哪裏有問題?”

哪裏都有問題!

頂着這麽一個名字,還同一位陌生的女士大談特談靈魂、人性,甚至是宗教問題。直言自己不信上帝——可看這些感興趣的話題,也不像是一位尊崇科學的唯物論者。

盡管現在瑪麗還沒摸到什麽馬腳和證據,可直覺告訴她,這人絕對是個麻煩。

還好明日就是伊麗莎白和達西先生的婚禮了,瑪麗覺得還是按下所有質疑和擔心,讓伊麗莎白獲得一個完美的婚禮再想其他的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 瑪麗:憑借我多年閱讀偵探小說的經驗,這種角色不是壞人,就是受害者。(說着舉起了小十字架)

伊麗莎白:???這你舉十字架幹什麽?

瑪麗:葬禮用啊=。=

#論瑪麗的小十字架的多種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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