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作家真辛苦13
“我和福爾摩斯是朋友關系。”瑪麗坦蕩蕩地回答了雷斯垂德探長的問題。
然而雷斯垂德探長看上去并沒有相信瑪麗的話。他的年紀足足大了瑪麗一輩, 和米爾頓的工會代表希金斯一樣,有着正常的家庭背景。
身為一名中年人,雷斯垂德探長狐疑地上上下下看了瑪麗半晌——說是朋友關系吧, 他總覺得哪裏不對,但說更為親密的關系吧……想到歇洛克·福爾摩斯平日的為人和孤僻冷淡的性格, 又忍不住打個寒戰。
算了,多年警探的直覺告訴雷斯垂德探長, 這事最好別細想。
所以他放過了瑪麗:“如果有進一步線索,我會告訴福爾摩斯的。”
瑪麗:“告訴我就好了,探長。偵探未必對這個案子感興趣,但我和居住在這附近的一位小姐是朋友, 如果有線索,可以派一名警探到塞彭泰恩大街找我。”
好在雷斯垂德探長并沒有問一名居住在塞彭泰恩大街的未婚小姐怎麽會認識居住在貧民窟附近的人——她也是位“私家偵探”,那麽總得擁有自己的線人。
于是探長點了點頭:“沒問題。”
“謝謝你, ”瑪麗由衷地說, “能允許我協助查案, 或許我不如偵探那樣聰明娴熟,但依然會盡我所能。”
她的謙遜換來了偵探十足的好感。
“天。”
雷斯垂德探長幽默地搖了搖頭:“如果可以,麻煩福爾摩斯以後都請你代替他同我們打交道吧, 讓那家夥坐在壁爐旁邊指點江山就夠了!”
“……”
瑪麗哭笑不得。雖然知道探長是在開玩笑, 但果然不論是哪個版本的福爾摩斯先生, 都是蘇格蘭場的最大幫手兼麻煩啊!
同警方與愛爾蘭工人們告別後,華生醫生盡職盡責地送瑪麗回到塞彭泰恩大街。
可惜的是同名的瑪麗·摩斯坦小姐并沒有在場,她走了另外一條路, 早早地就去工廠做活了,可能還不知道家附近發生了命案呢。
與美麗動人的紅發愛爾蘭姑娘錯過,華生遺憾歸遺憾,卻也沒有過分糾結。
他跟着瑪麗來到貧民窟,既知道了摩斯坦小姐的住處,也和她的同鄉朋友們結識——并且彬彬有禮又富有同情心的華生醫生,給愛爾蘭青年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追求一名姑娘,要先打動她的親朋好友嘛。所以華生很樂觀,他認為此次行動并非毫無收獲。
“也謝謝你能陪同我去現場,醫生。”
回到家中,瑪麗請華生短暫地到客廳歇了歇腳:“要是福爾摩斯對這次案件不感興趣,之後可能還要麻煩你。”
“無妨。”
約翰·華生醫生為人極具正義感,眼睜睜看着一名姑娘死于非命,反而是瑪麗不“麻煩”他才叫他寝食難安呢。
更遑論這也是個同摩斯坦小姐繼續接觸的好機會。既能追查兇手,又能再見那名讓他難以忘懷的姑娘,一舉兩得的事情,哪位紳士會拒絕?
“如果有需要,”他叮囑道,“盡管請人到貝克街找我,我會趕來——”
“——瑪麗瑪麗,你回來啦!霍爾主編把讀者信件寄……過……”
凱瑟琳一邊大聲喊着一邊“蹬蹬蹬”從樓梯上跑下來,她的話還沒說完,剛剛落在地板上一擡頭,就看到客廳裏還坐着一名陌生的紳士。
“糟糕!”
她立刻捂住了嘴巴,她也不知道這人是誰,剛剛那句“讀者信件”不是把瑪麗在進行創作投稿的事情暴露了嗎?!
瑪麗見凱瑟琳一副大難臨頭的神情,忍俊不禁地開口:“沒關系,華生醫生知道這件事。”
“那就好。”
凱瑟琳長舒口氣:“華生醫生聽起來有點耳熟……華生醫生!”
在米爾頓時,凱瑟琳和莉迪亞只是在火車站時匆匆見了華生一面。之後幾位小姐紳士在米爾頓的行動完全是兩條不相幹的平行線,瑪麗的兩位妹妹只是知道有一位高尚的約翰·華生醫生伸以援手,卻沒再見過他。
“凱蒂,這就是約翰·華生醫生,”瑪麗介紹道,“醫生,這是我的妹妹凱瑟琳,我還有一位妹妹莉迪亞應該在樓上。”
凱瑟琳:“我喊莉迪亞下來!”
華生:“毋須叨擾她了。”
醫生站了起來。
“還請瑪麗小姐盡快休息,”他說,“我這就離開。”
“啊……”
凱瑟琳看上去有些失望。
她懷裏還抱着霍爾主編寄過來的信件包裹:“不喝杯茶再走嗎,先生?我在米爾頓時就聽黑爾先生不住誇贊你,今日終于見到你真人了。”
“我在米爾頓也聽到瑪麗小姐時常誇贊你。”
華生醫生戴上了自己的帽子,禮貌地對着凱瑟琳按了按帽檐:“今日也是終于見到了真人,但你們還需要拆讀讀者信件,不是嗎?”
瑪麗看了一眼包裹,也跟着凱瑟琳挽留道:“這麽多信件,兩個人恐怕讀不完,不如醫生你好人做到底?”
“想抓我做苦力?沒門,”華生醫生大笑出聲,“感謝你們的熱情,二位小姐,但我想下午茶還是回到221b喝為好。你這些讀者信件實在是太令人眼熱了,瑪麗小姐,我怕我心生嫉妒。”
“嫉妒什麽?”
瑪麗勾起嘴角:“你的文筆令我印象深刻,醫生,論創作能力你比我更甚。既然你同福爾摩斯一起探案,不如把你們的經歷寫下來投給《海濱雜志》如何?”
華生聞言一愣,雙眼驀然亮了起來。
“我怎麽沒想到!”
聽到這話,他更沒有留下喝茶的心思了:“天,我怎麽沒想到!你可真是給了我一個莫大的啓發,瑪麗小姐,幫助福爾摩斯完成上一個案件後,我滿心都是想法,直至現在還沒有徹底平複下來。與其這麽白白激動着,不如執筆寫下來。太好了,小姐!我這就去。”
說完,他再次向兩位班納特小姐道別,匆忙離開了塞彭泰恩大街。
凱瑟琳十分遺憾,她是發自真心地想要華生醫生留下喝杯茶的。
但醫生離開後,她也沒忘記正事,抱着包裹的四妹眼睛閃閃:“我已經讓布洛大媽煮了茶,我們來拆讀者信件吧!”
瑪麗見她興致勃勃地模樣,免不了勾起嘴角。
一年前的凱瑟琳還是個跟在自己妹妹身後,滿腦子軍官的傻姑娘呢。誰能想到一年之後的凱瑟琳竟然開始沉迷起偵探小說來。
這段時間以來,她幾乎是把市面上能讀到的偵探推理、甚至是恐怖懸疑都看了個遍。前幾天瑪麗甚至在她和莉迪亞的卧室裏發現了幾本哥特小說,同凱瑟琳聊起時她承認是她在朗伯恩偷偷用零花錢買的,然而凱瑟琳對這基本的評價不是太高。
瑪麗大體翻了翻,确實就是市面上流行的哥特小說,基本沒什麽營養,甚至連恐怖元素都寫的俗套敷衍。
不錯嗎,瑪麗很是欣慰,短短一年的時間,凱瑟琳已經建立起了基本的文學素養。
要是沒有二十一世紀的知識積累,瑪麗覺得自己都很難做到。
在《傲慢與偏見》的原著裏,五位班納特小姐,除了凱瑟琳之外都性格各異,擁有自己的特點。唯獨凱瑟琳·班納特小姐例外。她跟着莉迪亞在一起玩,性格就像莉迪亞;莉迪亞出嫁後受到父母管教,就立刻往好的方面發展。
讀書時瑪麗只覺得班納特家的四女兒毫無特色可言,穿越過來之後這個印象更為加深了:凱瑟琳本質上是個沒什麽主見的姑娘,才會跟着莉迪亞一起走偏了。
但當她面對着抱着包裹、神情期待的凱瑟琳時,作為姐姐,瑪麗陡然領悟到,她只看到了這位不起眼妹妹的缺點,卻忽略了她一個最大的優點——可塑性。
班納特家的幾個女兒,雖然一致認為母親班納特太太的固執己見不聽人言是個壞毛病,可實際上多多少少都繼承了母親的缺陷。
甚至連瑪麗都不例外,有時候她自己想想,也不怪爸爸出言嘲諷。她的自大和固執和莉迪亞确實沒太大區別,不過是用在了不同的地方而已。而這點和她們共同的母親真是一模一樣。
只能說,她穿越成了班納特家的三女兒,而不是其他名著作品裏的女性角色,多少也有點符合原著人設的意味吧。
然而凱瑟琳就不一樣了。
要說簡還是個有底線的溫柔姑娘,凱瑟琳則完全沒有被母親的缺點影響。往壞裏說是沒主見,可往好的方面想,她也是個樂于接受他人意見和想法,并能夠化成自己動力的姑娘呀。
難道這一年的變化還不能證明凱瑟琳的小缺點,其實是個大大的優點嗎。
至于耳根子軟沒主心骨,瑪麗覺得這不過是因為她年紀還小,又不像自己來自于未來,學識和經歷尚且不能幫助她判斷是非的緣故。
假以時日她會獨立的。
更甚至,瑪麗恍然意識到,只要凱瑟琳能夠堅持往好的方面發展,她的未來可能要比簡和伊麗莎白還要明朗。
瑪麗這邊過了無數心思,而凱瑟琳卻渾然不覺。
她拉着瑪麗回到書房,兩位班納特小姐聯手拆開了包裹。如瑪麗同華生所說,這次的讀者來信确實不少。
畢竟上一期刊登的是《連環殺手棋局》完結章節,讨論度自然要比連載時高出一截。讀者們的回饋也比連載時好了不少。
一來兇手仍然敵不過偵探,正義壓制了邪惡;二來瑪麗在結局時,将路德的振作同愛德蒙的激将撇的清清楚楚,而是讓菲利普·路德在看到愛德蒙身上的惡時,反而找回了心底的善——他對妻子,以及妻子對他的,真正的愛。
因此,這次來信中更多的讀者是在贊嘆偵探的堅強和對妻子的深情,還有不少人對瑪麗特地點出的那名被強暴後走投無路,愛德蒙“仁慈”地結束了她性命的姑娘表達了同情。許多貴婦甚至在信中寫到自己為此潸然落淚。
雖然她們的淚水對窮人們沒有任何意義,但瑪麗覺得,多少喚起一點點有錢人們的恻隐之心,倫敦這麽大,說不定就有某位掙紮在泥沼中的窮人因為片刻善念而活了下去。
再小再細微的好事,也是帶有希望的,不是嗎?
當然了,負面抨擊仍然不少。還是有相當一部分讀者堅持己見認為作者的寫作風格有傷風化、嘩衆取寵,瑪麗像往常一樣冷淡忽視掉了。
褒貶不一絕非壞事,至少證明了大家對作品有所期待——特別是一部分信件中直接詢問菲利普·路德的新故事什麽時候開始。對于一名以文稿賺錢營生、其次再考慮文學社會功能的作者來說,瑪麗最想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面。
“《連環殺手棋局》剛刊登的時候,你就已經在想下一個故事了,”凱瑟琳邊讀信邊開口,“現在呢?瑪麗,《狂歡之王》下一個故事你打算寫什麽啊?”
“我還沒想好。”瑪麗如實回答。
靈感也不是需要時就有的。這段日子以來瑪麗構思設想了很多大概的題材和案件,都覺得不太适合展開。
她思來想去,默默地做出了一個決定:下一個故事不自己想了。
“上次霍爾主編給我看了兩份評論,”她說,“有一份評論在猜測菲利普·路德真實身份的時候,列出了幾位倫敦退休警探的名字。”
“所以?”
“所以我想去拜訪一下他們,”瑪麗說,“說不定能打探到什麽可以改編的案件。”
就算寫不成長的,像《福爾摩斯探案集》那樣,暫且寫一寫一期一案的短篇也好。瑪麗覺得她也需要放松一下大腦,想個辦法取取巧,給自己短暫地放個假。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去?”凱瑟琳問。
“至少先讀完信件再說,”瑪麗拆開另外一個嶄新的信封回道,“我覺得信件比上一個故事多了好多。”
而瑪麗的“認為”無比正确。
就在她們花了一下午讀完信件時,第二天霍爾主編又差人送來些新的——有信件、有文學評論,也有小報花邊。
瑪麗:“……”
她簡直要暈過去了!
剛搬家之前還在盤算着自己可以獨自處理好這些事情,不請個秘書呢。但現在瑪麗總算是在把事情想得太理想方面吃了個虧——這麽下去,她還有空幹別的嗎!
就在她盤算着這事推給雜志社去做的時候,昨日旁觀瑪麗和凱瑟琳讀信的莉迪亞,悄無聲息地放下了手中的針線活。
“不就是讀信嗎,”她冷冷地說,“我代替你,你去忙你的事情。”
“你?”
瑪麗一怔,她知道最近莉迪亞性子收斂了很多,向來針尖對麥芒的兩個姑娘關系緩和了一些,但姐妹之間的關系距離和睦相處彼此幫助差得遠呢。
莉迪亞自然看出了瑪麗的驚訝,她冷哼了一聲:“我當然不會免費幫你,我幫你忙,你也得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