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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作家真辛苦49

艾琳·艾德勒一槍打中了布萊克伍德的肩膀——昔日布萊克伍德親自前往白教堂教區處理賽克斯時, 就是這麽一槍使得深陷幻覺的賽克斯徹底崩潰,摔下高空。

如今同樣的位置受了傷,布萊克伍德一個踉跄, 跪在了地上。

有這個機會就足夠了。

歇洛克·福爾摩斯已經趕到了碼頭。幾名穿着黑袍子的人突然從船只上跳了下來,驚得瑪麗站在高處大聲預警:“先生小心!”

偵探直接抽出了自己的手杖。

艾琳二話不說, 再次瞄準開槍,幫助福爾摩斯先生清出了一條道路。他攔住了想要拖着布萊克伍德上船的光照會成員。

而此時, 緊跟着福爾摩斯而來的警察們也終于抵達了碼頭。

接下來的追捕過程變得格外輕松:福爾摩斯先生親手制服了幾名試圖反抗的光照會成員,為布萊克伍德戴上了手铐。鮮血染透了他大半衣裳,因而逮捕了布萊克伍德後,警方不得不先把他送往醫院, 為了防止這家夥再次跑掉,雷斯垂德探長甚至不顧辛苦,親自做了“看護”。

之後的案件進展, 就像是上次鏟除莫裏亞蒂教授在英國的勢力一樣, 已然超出了瑪麗能夠幫忙的範疇。

但因為她認識了雷斯垂德探長, 也認識了邁克羅夫特先生,所以瑪麗沒有同經濟案一樣被蒙在鼓裏,除了只知道有位“政府人員”出手幫忙以外一無所知。

在布萊克伍德被捕後的第三天, 邁克羅夫特先生親手給瑪麗寫了一封信, 信紙上的字跡同那日紙條上一模一樣——都說字如其人, 歇洛克·福爾摩斯的筆跡棱角分明、龍飛鳳舞,光看那一手字就知道他是一位果斷又敏銳的人。而他的兄長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的筆跡則完美無瑕,一手漂亮的花體字簡直像是未來的打印字體般端正。

“我必須再次感謝你的幫助, 瑪麗小姐,”邁克羅夫特先生在信件中客客氣氣地寫道,“雖然我的兄弟是一位頭腦聰明、經驗豐富的偵探,但你在這起案件中的作用仍然不可替代。我知道你在看到這樣的話語時一定會像往日一樣臉紅尴尬,請千萬不要如此,小姐,退一萬步講,若非是你出于善良和同情去協助雷斯垂德探長追查南希的死,我們也不會迅速地發現光照會的端倪。而我深谙歇洛克的脾性,在他眼中,探長口中‘平凡的無名女屍’是決計不會引起他注意的。”

看到這裏,瑪麗還真的摸了摸自己微微發燙的臉。

別看她平日誇別人誇的理直氣壯,可輪到別人誇自己,瑪麗總覺得臉皮突然變薄,就是受不了這些贊美和恭維。

她相信就算沒有自己,歇洛克也會察覺到光照會的動向——就算一開始沒有,等到發現賽克斯發狂而死後還不會嗎?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案件戰線拖的那麽長,瑪麗覺得影響不會太大。

不過,邁克羅夫特先生的肯定她還是心領了。

看來她這個入門的偵探當的還算不錯嘛,瑪麗美滋滋地想,不是什麽人都能得到福爾摩斯先生的幫助和贊許的不是嗎?

“至于後面的事情,請交給我,”在客氣的開場過後,邁克羅夫特先生直接進入重點話題,“布萊克伍德的計劃持續多年,他很謹慎,每次都竭力不在賬目上留下任何痕跡,然而仍然叫我和我的下屬們發現了問題。只是光照會牽連甚廣,其中不乏我的敵人。但我向你保證,當布萊克伍德的絞刑結束之後,深根于陰影中的光照會勢必會被鏟除。你險些淪為他們的受害人,瑪麗小姐,你理應得到這份允諾。”

理應得到允諾的,還有在案件中死去的那些無辜者。

“我知道你協助歇洛克探案,同他一樣除了真相一無所求,我提及任何要支付報酬的話語都是對你赤誠之心的侮辱。但人是要吃飯的,瑪麗小姐,倫敦的物價并不便宜,相信你在出于現實考量後,會認為我的資助合情合理——錢是從光照會的贓款裏出的,你理所應當。”

瑪麗看到這兒,她拿起信封,這才發現除了信件之外信封裏還裝着一張收據。

是一筆已經支付完畢的十年房租收據。

瑪麗:“……”

好吧,是光照會的贓款。如同邁克羅夫特先生所說,在意識到是布萊克伍德“出錢”之後,她頓時心安理得了許多。

她差點死在那家夥的地下祭壇裏,十年房租的補償算是扯平了個人恩怨吧。

然而看到邁克羅夫特先生的落款,瑪麗只覺得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死亡陰影散去大半的同時,又免不了變得更為苦澀沉重。

布萊克伍德和他的心腹被捉拿歸案,也意味着他們要迎來一場葬禮。

艾琳·艾德勒女士親自掏了腰包,為受到光照會一案牽連的受害者購置了像樣的墓地——亨利和道森,還有為了保護小奧利弗而死去的南希。她請人将已然下葬的死者遷到了白教堂教區附近還算得體幹淨的墓園裏。

葬禮當天倫敦在下雨。

瑪麗換上了黑色的衣裙,舉着一把傘,站在哀悼隊伍的後方。

墓園處在一座小山坡上,比起肮髒破敗的貧民窟,這裏幹淨又平靜。前來參加葬禮的不僅有瑪麗和艾琳,以及受邀而來的布朗洛先生和小奧利弗,更多的是衣着打着補丁,冒着雨直接前來的愛爾蘭工人和窮人們。

紳士和工人們站在一起,小姐和窮人并肩而立。這樣的葬禮,恐怕整個倫敦也沒有舉行過幾次吧。

“瑪麗小姐。”

等到葬禮結束之後,他們離開墓園,布朗洛先生帶着小奧利弗走了過來。

“先生,”瑪麗颔首,然後對着他身邊的小奧利弗笑了笑,“還有你,奧利弗。布萊克伍德的事情,我很抱歉。”

布朗洛先生搖了搖頭:“你毋須為你的正義之舉道歉,瑪麗小姐。布萊克伍德竟然是這樣的人,我太驚訝了。是我識人不周,這樣的事情在小奧利弗身上已經發生過一次了,卻沒想到……”

奧利弗:“不怪你!”

天使般的男孩兒流露出了憤恨的神情,他一張白皙的小臉氣的通紅。

“布萊克伍德爵士背叛了大家的信任和愛,”他氣沖沖地說道,“還險些傷害了瑪麗小姐!他太過分了,布朗洛先生還說他根本不信上帝,甚至也不曾悔改。連老費根都會忏悔悔改,他連老費根都不如!”

小小的男孩兒在歷經了苦難之後,雖然仍有一顆金子般的心腸,但懂得卻要比同齡人更多。瑪麗不知道布朗洛先生是如何對小奧利弗解釋布萊克伍德犯下罪惡的,或許有所隐瞞吧。看男孩兒的反應,他似乎很是氣憤于布萊克伍德的不虔誠和欺騙,而不是他做的事情。

這樣也好。

瑪麗俯下身,拍了拍小奧利弗的肩膀笑道:“我沒有受傷,謝謝你。”

看着她溫和的笑容,小奧利弗臉一紅。

“對不起,”男孩兒低聲說道,“我還,還希望瑪麗小姐能嫁給他,現在想想我太自私了,小姐,竟然僅僅是為了自己就,就……對不起!”

“……”

這怎麽也輪不到你來道歉啊!

男孩兒的愧疚讓瑪麗有些無奈,她伸手抱了抱還想努力道歉的奧利弗,看着他寫滿了錯愕的通紅臉蛋,認真說道:“好了,原諒你了。”

奧利弗一怔,然後同樣揚起了笑容:“謝謝你,瑪麗小姐。”

布朗洛先生:“不僅僅他要感謝你,小姐,我也一直在想該如何感謝你為我找到了友人流落在外的骨血。這樣的恩情無以為報,而昨天我剛剛聽艾琳小姐提起,你協助警察追查光照會的罪惡,是完全沒有報酬的,是嗎?”

瑪麗沒有否認這點:“布萊克伍德為了自己的信仰手染血腥,他設計的藥物更是流通到了貧民窟,試圖借以藥物控制窮人。光照會的案子牽連太廣了,就算沒有報酬我也有義務挖掘真相。”

“你真是太仁慈了,瑪麗小姐,”布朗洛先生動容地說,“請讓我代替大家為你送上報酬吧。”

瑪麗一怔。

等到布朗洛先生從自己的口袋中掏出支票時,她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句話具體指的是什麽。

“這怎麽行!”

瑪麗急忙說道:“我并沒有為你做什麽,先生,不論出于什麽道理,都沒有讓你支付報酬的道理!”

何況邁克羅夫特先生已經幫助她支付了十年的房租,十年房租啊!幾個月前剛剛搬來租下公寓的時候,瑪麗還無比緊張地盤算着未來一年的吃穿用度該怎麽辦呢。吃穿都是小意思,在倫敦長住,最要緊的就是房租。

現在未來十年的問題都解決了,瑪麗覺得這樣的酬勞可謂豐厚至極了。

“況且已經有人代替政府為我争取酬金了,”瑪麗說道,“請你不用擔心我,布朗洛先生。”

知道你們這些小說角色慷慨善良,但各個上趕着送錢是什麽道理!瑪麗有些哭笑不得,布朗洛先生的好心也讓她倍感微暖。

到底是旁人的好意,瑪麗直接回絕也不太好。

她想了想,笑着開口:“如果一定要支付酬勞的話,就讓小奧利弗來吧。”

奧利弗聞言驚訝地瞪大眼睛:“可是,可是瑪麗小姐,我什麽都不會呀?”

瑪麗:“那我點名你支付酬勞,你要推脫嗎?”

“啊……”

小男孩兒聽到瑪麗故意為難的話,流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但出于對瑪麗的信任,他還是頗為為難地說:“既然瑪麗、瑪麗小姐要我支付酬勞,那我就支付酬勞。就算讓我當男仆我也不會推脫的!”

她一個單身姑娘要什麽男仆,況且你才十歲,當男仆也輪不到你啊。

瑪麗只是笑眯眯地彎腰拉近與奧利弗的距離,點了點自己的臉頰:“喏,還不快支付酬勞?”

奧利弗的雙眼驀然亮了起來。

聰明又真誠的男孩兒豈能不明白瑪麗的要求,他又驚喜又意外,看到瑪麗笑吟吟期待的模樣,二話不說走出布朗洛先生的傘,直接撲到了瑪麗懷裏。

“祝福你,瑪麗小姐。”

奧利弗由衷開道:“我會每天晚上向上帝祈禱,祈禱他将最美好的祝福降臨在你的身上!”

說完,天使般的男孩踮起腳尖,在瑪麗的臉頰落下了一個吻。

這個吻猶如春風一般,撫平了瑪麗沉重的心情。

死亡也好,恐懼也好,因為未知和血腥糾纏在瑪麗心底一直沒有根除幹淨的陰影,在小奧利弗天真又誠摯的吻下,徹底消散殆盡。

看着奧利弗燦爛的笑臉,瑪麗長長地舒了口氣,真正意義上的放松下來。

相比之下連邁克羅夫特先生贈與的十年房租都算不了什麽了。

“現在我拿到了自己的報酬,”瑪麗笑道,“謝謝你,奧利弗。”

這才是成為偵探的真正意義吧。

回頭想想,一開始只因為冒險和新奇就對所謂的“偵探”憧憬不已的自己是多麽幼稚啊。在踏入貧民窟的一刻,目睹了窮人們的生活時,這個充滿了危險和機會的時代就已經不僅僅是“曾在書中讀過”那麽簡單了。

米爾頓工人們的感激,還有小奧利弗的吻,讓瑪麗深深意識到,她不是旁觀者,不是進入了書中,她在這個世界活着,而他們的“酬勞”,則是将瑪麗的生命賦予色彩的最高意義。

如此看來,反倒是她應該感謝小奧利弗呢。

同小奧利弗依依惜別,瑪麗一直目送布朗洛先生帶着他消失在了視線當中。而後已然離開的愛爾蘭工人又突然急匆匆地回來了。

那是平日裏經常和摩斯坦小姐在一起的年輕姑娘,她有些慌亂地叫住瑪麗:“小姐!你看到摩斯坦了嗎?葬禮沒結束她就不見了,我當時沒注意,但是葬禮結束後我們應該返回工廠的,可是誰也沒在工廠裏看到她!我、我怕她做出什麽傻事來!”

摩斯坦小姐不見了?

她在葬禮開始時還好好的啊。

“你別多想,”瑪麗出言撫慰道,“要做傻事早就做了,還會等到葬禮結束嗎?”

雖然是剛剛舉行葬禮,但是道森和亨利……其實已經去世有一段日子了。瑪麗相信摩斯坦小姐不會在這麽久之後突然想不開。沒去工廠工作,或許她只是想靜靜。在愛爾蘭工人們中,就屬他們三個關系最好,想找個特殊的地方單獨悼念也是正常的。

那麽,她會去哪兒單獨悼念呢?

瑪麗轉念一想,想到了答案。

“我知道她在哪兒,”她說,“你先回去工作,我去找摩斯坦。”

勸走了工人後,瑪麗離開墓園,直接前去貧民窟。

光照會一案過後,白教堂教區死了不少人。就算瑪麗沒有換上女仆裝,她這一身黑色的衣裙和黑色的傘也足以證明自己的身份。看着她參加葬禮的服飾,旁人規避還來不及呢。

特別是在她直接走入愛爾蘭工人們的聚集區後。

瑪麗走進了那個長長的室內巷子,昔日昏暗的小巷在上工時間更顯寂靜寥落。瑪麗熟門熟路地推開了一扇門——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摩斯坦小姐的地方。

那時的瑪麗懵懵懂懂,跟着歇洛克·福爾摩斯,穿着小姐的衣服就直接走入的貧民窟。她和偵探的闖入打斷了工人們的歌唱和酒會,但是在知曉福爾摩斯的身份後,赤誠的工人們立刻報以最為熱烈的善意。

而現在,沒有歌聲,沒有酒會,沒有擁擠的工人,只有瑪麗·摩斯坦一個人。

紅發的愛爾蘭姑娘坐在空空如也的桌椅邊,聽到開門聲她擡起頭來,美麗的摩斯坦小姐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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