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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作家真辛苦48

有了邁克羅夫特先生的幫助, 瑪麗知道這位年長的福爾摩斯先生一定能查出布萊克伍德的行蹤,但她沒料到這麽快。

在十九世紀幫助政府部門查賬是個什麽概念?這可是維多利亞時期,世界剛剛步入第二次工業革命!也就意味着沒有電腦, 沒有電子文檔,更沒有任何輔助計算記錄的工具, 所有部門的賬目都是以紙質和人工形式存儲和計算。

歇洛克·福爾摩斯自诩從不謙虛低調,但他一句輕描淡寫的“我的兄長擅長數學”, 可謂是低調中的低調了。

瑪麗知道福爾摩斯家都是天才,卻依然低估了他們天才的程度。

哪怕是沒有任何計算機協助,邁克羅夫特先生仍然以最快的速度根據各個政府部門的異常資金流動,順藤摸瓜寫出了一份光照會的成員名單。

不能說百分百的人員都發現了, 八成是有的。

而根據這些成員的資金流動——特別是銀行存款的支出,很快就發現了布萊克伍德的去向。

魔鬼腳跟在貧民窟之間流通,再加上血腥的研究和邪教儀式, 布萊克伍德在逃走的那一刻就已經成為了倫敦的頭號通緝犯。眼下倫敦市全城戒嚴, 他想走陸路離開倫敦躲去鄉下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唯一的辦法就是走海陸。

而根據邁克羅夫特先生提供的線索, 蘇格蘭場的警探們抓住了不少光照會的成員,而那些被列在嫌疑名單而不好動的高官貴人們,則正暗地裏把自己的財産往歐洲各國轉移。

就在昨晚, 邁克羅夫特先生突然發現某位被列在光照會懷疑名單上的財政大臣在當天突然開了一筆巨額支票, 他卻沒有任何出門的意思, 支票也下落不明。

如此就幾乎能确定,布萊克伍德準備乘船出國了。

得到消息的歇洛克·福爾摩斯幾乎是立刻要求雷斯垂德派人盯緊倫敦的各大港口。而在部署人員的同時,雷斯垂德探長還不忘記抽空親自到訪塞彭泰恩大街, 将事情告訴了幾位等待消息的女士。

聽完雷斯垂德探長的講述後,瑪麗沉默片刻,而後突然開口:“布萊克伍德府現在還有人嗎?”

“我留了幾個警員在那裏,”雷斯垂德疲憊地揉了揉額角,為了追查光照會的案子他已經很久沒好好休息過了,“以防有人誤闖,特別是那個地下祭壇,他花了多久才修好的?我的人手本來就少,還要專門幫布萊克伍德看場子。”

說這話的雷斯垂德探長極為不爽。

瑪麗抿了抿嘴角:“辛苦你們了,探長。”

雷斯垂德:“只要早日抓住那個混賬怎麽都不算辛苦,你問這個幹什——”

話說了一半,雷斯垂德探長突然反應過來了。

他用震驚地表情上上下下看了瑪麗一眼:“你還想回那個鬼地方?”

言下之意就是,連他這個只是闖進去抓人的警察都被地下祭壇和囚牢中的情況惡心到反胃,險些在布萊克伍德手中發瘋喪命的瑪麗竟然還想回去,她就沒有心理陰影嗎?

瑪麗自然明白雷斯垂德的意思,她平靜地解釋:“我并非返回地下祭壇,探長,而是布萊克伍德府上可能會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準确地來說,是艾琳·艾德勒女士需要的東西。

既然現在有警員駐守在那裏,瑪麗也就放心了。送走探長後,她拉着艾琳直奔布萊克伍德府。

在發現地下祭壇之前,瑪麗每次來到這棟奢華古樸的宅邸,不是宴會,就是沙龍。偌大的布萊克伍德府歌舞升平、熱鬧非凡,聚集着來自上流社會的貴族夫人和有識之士,可以說誰要是成為了布萊克伍德爵士的座上賓客,那是臉上增光的事情。

而現在,被拉上封鎖線的府邸在頃刻間失去了所有活人的氣息,往日裏有多繁華如今就有多蕭瑟,除了負責看守的警員之外連管家女仆都被遣散回家,瑪麗和艾琳在警員的帶領下步入大廳,兩位女士的腳步聲回蕩在空中,簡直像個鬼宅。

“你們找什麽,小姐?”警員走在前方問道。

“一份藥方。”瑪麗回答。

“藥方?”

警員驚訝之餘又免不了好言提醒:“那可不好找了,瑪麗小姐,布萊克伍德府這麽大,去哪兒找一份藥方?何況爵士的秘密實驗都在地下祭壇舉行……我不建議你回到地下。”

瑪麗也沒打算下去。

距離離開地下祭壇已經過了這麽多天,瑪麗的恐懼也終于平靜了下來。但她可不覺得自己有勇氣重新走一遭當日的路程。

艾琳一聽到可能要重返祭壇,當即開口:“能找就找,找不到待到警方清算收繳證物時再找也不遲。”

——瑪麗主動提及來到布萊克伍德府,正是為了滿足艾琳來到倫敦的夙願,尋找那一份光照會研究出來的魔鬼腳跟藥方。

不過她向來要樂觀,至少比艾琳樂觀的多。瑪麗親眼見過地下囚牢和祭壇的狀況,那裏的确秘密,卻也空氣潮濕,根本不适合貯藏任何紙制品。試驗或許在地下進行,但資料應該是儲藏在地上才合理。

“不如先去書房看看?”警員提議道。

瑪麗回想起那日老婦人低血糖時的場景,搖了搖頭:“布萊克伍德平日不在書房辦公,這是他管家親口告訴我的。”

警員一怔:“那……”

瑪麗思索片刻:“先去他卧室看看吧。”

幸運的是,因為光照會的活動基本集中在地下祭壇,所以盡管蘇格蘭場封鎖了布萊克伍德府,卻沒有怎麽動內部的物件,特別是卧室。

兩位女士來到布萊克伍德的卧室,對視一眼後,毋須多言就自動分了工:一個直奔辦公桌,一個停到了書架前。

“如果有任何光照會相關的研究,”瑪麗說,“都應該刻着眼睛或者夏蓋蟲的圖案,實在不行也應該是個三角框架。”

“我知道。”艾琳回答。

瑪麗接過警員遞來的手套翻找抽屜,而艾琳則一排排地查閱書籍。兩個人動作極快,特別是瑪麗。

布萊克伍德的書桌極為整潔,和瑪麗擺着打字機和無數廢稿完稿亂糟糟的桌子不同,他的所有物品陳列有序,幹淨的不像是有人長期使用。瑪麗很快就翻完了抽屜,并且在最後一個抽屜中有所發現。

她拉開最後一個抽屜時只覺得重量微妙的有些不對。由于之前在布萊克伍德府的書房發現了暗道,經驗在先,瑪麗二話不說,沿着抽屜內部摸了一圈,果然摸到了暗格。

就知道是這樣!瑪麗勾起嘴角,拆下了藏在抽屜下方的暗格。

裏面藏着一個厚重的羊皮本,瑪麗翻開第一頁,又是滿頁的眼睛落入眼簾。

“……”

昔日幻覺中的場景在頃刻間呼嘯而過,直襲腦門。瑪麗阖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徹底平複下來心情後,翻開了第二頁。

這是布萊克伍德自己的日志。

準确地來說,是所有藥物研究的日志。在地下囚牢裏,瑪麗親眼見到道森喝下藥水後迅速失去理智,她沒敢看死亡的場面,卻在蘇格蘭場的屍檢報告中得知他是親手挖下了自己的舌頭失血而死。

想到道森的死,瑪麗的心情依然很沉重,但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

在那名黑衣教士被捕時,曾被福爾摩斯先生詐出了關鍵信息——布萊克伍德的研究遲遲沒有成功,這應該說是服下藥水的祭品遲遲達不到他想要的要求。如今他想要怎樣的“祭品”已然不得而知了,而威克姆沒有被灌藥水,足以證明布萊克伍德研究的就是這足以産生幻覺的藥水。

布萊克伍德在日志中詳細記載了所有版本的藥水,瑪麗迅速翻了一眼,發現最開始時光照會使用的藥物甚至不是魔鬼腳跟。而是在差不多一年之前,幾乎是在詹姆斯·莫裏亞蒂開始着手非法壟斷海外棉花原料市場的時候,光照會才尋覓到了這種産地偏遠的藥草。

一開始他們研究的方式是抑制神經興奮,讓人陷入嗜睡或者放空狀态,希望借以這種方式“清除”掉祭品的靈魂,使得外神的靈魂降臨。

但他們失敗了。

當然了,不管所謂的“外神”——那些外星生物是否存在,人類的祭祀怎麽可能吸引到他們的注意力呢?布萊克伍德的計劃沒有成功,因此他才認定這種方式是錯誤的,轉而研究使祭品發狂,觸及到外神的方式。

瑪麗看到這兒,大概明白為什麽莫裏亞蒂教授會說光照會那裏有治療精神的藥物了。

根據艾琳·艾德勒的敘述,她的愛人應該是患上了精神疾病。瑪麗對精神疾病的了解不多,只能推測這類疾病會讓患者精神狂躁,具有攻擊性。

而類似的病症,比如說狂躁症,比如說精神分裂,所用的藥物都具有鎮定神經的效果,從布萊克伍德日志中描述的藥效來看,光照會早期的研究的方向确實和艾琳需要的藥物對路。

但是……

狂躁症也能讓人具有攻擊性,精神分裂同理。盡管各個精神疾病利用的藥物時常會重疊,可也不是完全相同的呀。

萬一用錯了藥物,或者除了鎮定之外并不能根治病症、緩和病情,那豈不是更糟糕了?精神藥物對人的大腦影響是很大的,而維多利亞時期的醫學,特別是精神醫學可謂是一塌糊塗。

瑪麗害怕艾琳終于求到了藥,卻害了自己的愛人。

“瑪麗?”

就在瑪麗猶豫的時候,艾琳走了過來:“你發現了什麽?”

瑪麗:“啊,你看。”

她站起來,把日志給艾琳:“我找到了布萊克伍德的研究日志,這上面有你需要的藥方。”

這本應該是好事,不料艾琳聞言卻擰起了眉頭。

“布萊克伍德人走了,”她說,“卻沒把研究日志拿走?”

“這應該是他不需要的。”

瑪麗幫艾琳把日志翻到最後,任何人都能發現這本日志只記錄了一半。

“你看,在他決定改變研發方向之後日志就不曾更新過了,想來這是他不需要的東西。”

而另外的研究方向,才是布萊克伍德眼中“有用的研究”。他把日志丢在原地,恐怕是已經當做廢物,扔也不好扔,銷毀了又可惜心血,便藏在了最下層抽屜的暗格裏。

但他覺得是廢墟,對艾琳來說,确實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這樣。”

如此一來,不管光照會如何,布萊克伍德如何,都與艾琳·艾德勒再沒有任何瓜葛。她來到倫敦,向歇洛克·福爾摩斯發出求助,就是為了尋覓到能夠治愈愛人的藥物。

現在她找到了。

如願以償的艾琳神情冷靜,如果不是那雙驀然亮起的雙眸,仿佛完全不為手中的藥方所動一樣。

見她沒有狂喜,瑪麗莫名地放下心來。

“藥物需要對症,艾琳,”瑪麗出言叮囑,“就算拿到了藥方,也未必能夠治愈你的愛人。”

“我知道。”

艾琳點了點頭,她神情自如,雙手卻在顫抖。

“布萊克伍德是拿這藥方召喚所謂‘神明’的,”艾琳說着自嘲般笑了笑,“我還沒有急切到要拿這種藥物灌給愛人的地步。法國也有很多熱衷于研究的化學家,瑪麗,你放心。”

那就好。

瑪麗長舒口氣。

她看着艾琳小心翼翼地将日志收了起來,本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可收拾好的艾琳卻不急不緩地說:“咱們得去一趟港口。”

瑪麗:“什麽?”

艾琳:“你來看看。”

收好日志的艾琳·艾德勒,溫柔地牽起了瑪麗的手,拉着她走到布萊克伍德卧房的書櫃旁邊,從中抽出了一本古樸的書籍,她打開之後,裏面卻空空如何。

書籍只是個殼子,裏面裝着的是一封又一封的信件。

瑪麗随意拿起一封信,信紙上寫滿了不知所雲的詞句,這裏面裝着的是密信!艾琳見瑪麗明白過來,立刻從最下面抽出一封來:“看這個。”

最後一封密信的落款,日期很新,新到……這個時間,布萊克伍德已經從地下祭壇逃走了!

信件是在全城封鎖後寄來的,布萊克伍德在此期間潛入回家過!

瑪麗可不如艾琳那麽淡定,她當即拎起裙擺,轉頭看向看守的警員:“請幫我們攔一輛車,先生,我們得去港口找歇洛克先生!”

兩名女士收好了日志和一整盒的密信,出門登上馬車,一路催促前往港口。

好在雷斯垂德探長離開前,大概說明了警局的搜索計劃,特別是福爾摩斯和華生的去向。因此瑪麗和艾琳沒費多少工夫就找到了他們。

一路小跑過來的瑪麗氣喘籲籲地,她顧不上形象,也幹脆省去了招呼,直接将裝着密信的盒子塞到了福爾摩斯手上。

偵探很是驚訝地看了瑪麗一眼,目光掃過盒子,驀然一頓:“你去了布萊克伍德府?”

瑪麗點了點頭。

現在可沒時間詢問福爾摩斯先生是如何推理出來瑪麗和艾琳的行蹤了,歇洛克·福爾摩斯迅速理清了狀況:“是的,魔鬼腳跟的研究應該還在布萊克伍德府,艾琳小姐需要那些。這是你們的額外收獲,是什麽?”

瑪麗:“密信。”

福爾摩斯神情一凜,他立即打開盒子。

在看到瑪麗特地放在最前方的最新密信後,剩下的事情根本無需解釋。偵探擰起眉頭,飛快地翻閱着其他信件,陷入了沉思狀态。

華生一臉茫然:“到底是什麽密信,福——”

福爾摩斯擡起食指:“噓。”

他勒令禁聲,誰還膽敢說話?

倫敦港口人聲鼎沸、摩肩擦踵,在無比嘈雜的環境下,時間仿佛随着歇洛克·福爾摩斯的思考而無限拉長,瑪麗只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像是一個世紀般煎熬。警察還沒有找到布萊克伍德,他随時随地都有可能逃過地毯式的搜捕,離開倫敦!

就在瑪麗快要按捺不住緊張心情的時候,福爾摩斯突然放下了密信。

“現在幾點了,雷斯垂德?”他飛快問道。

“啊?”

雷斯垂德探長被問了個始料未及,他掏出懷表:“十一點四十分,怎麽了?”

“十二點開船,”歇洛克·福爾摩斯說着直接邁開步子,“封鎖東邊的碼頭!”

還有二十分鐘!

幾乎是在下一刻,整個小隊的警察都跟着福爾摩斯直奔東邊。在這樣的情況下瑪麗和艾琳幾乎派不上用場,瑪麗想了想,沒有跟在警察小隊身後,反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她叫艾琳一起離開了港口。

她們來到了港口附近的造船廠。

時間緊迫,面對監工的阻攔,瑪麗直接掏出了一枚金幣丢給了他,近乎硬闖進了造船廠,登上船廠的高處,在朝東的方向找了個窗子。

這距離東邊的碼頭不遠,在高處,她們能清晰地看到警察們迅速封鎖了碼頭的入口,而歇洛克·福爾摩斯,則跑在了所有警察的前面,融入了人群。

“你看到布萊克伍德在哪兒了嗎?”艾琳急切地問道。

“我不會錯過他的。”

在地下祭壇之後,瑪麗做夢也不會忘記他的身形和背影。

港口人來人往,但站在高處俯瞰的瑪麗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細節。她尋覓一番,冷靜開口:“三點鐘方向,你看到了嗎,艾琳?”

艾琳眼神一掃,直接掏出了配槍。

瑪麗深深吸了口氣,朝着窗子大喊一聲:“布萊克伍德!”

——人們對自己的名字是有本能反應的。

就算知道警察在追查自己,就算知道港口被封鎖,就算知道他不應該應答,但是當布萊克伍德的名字于背後突然響起時,有個高大的人影仍然在碼頭處驀然停住了步伐,轉過頭來。

下一刻,艾琳·艾德勒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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