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偵探不易做15
歇洛克·福爾摩斯突然歸來, 不僅讓艾琳和瑪麗吃了一驚,偵探本人也是格外匆忙。
不說別的,至少可以先把礦工的衣服換下來再登上火車嘛。昨夜福爾摩斯先生那身風塵仆仆的打扮, 讓瑪麗很是懷疑他是前腳剛跟随其他工人從礦場離開,後腳就直奔火車站, 買了抵達巴黎的車票。
好在即便是直接回來的,可福爾摩斯在巴黎的某個落腳的旅店內寄存了一部分行李。第二天再見面時, 歇洛克·福爾摩斯已經離開了艾琳·艾德勒女士的房産,并且換上了他再标準不過的英國紳士打扮。
不得不承認,縱然偵探和莫裏亞蒂教授在立場上截然不同,可行事作風多少有些宿敵惺惺相惜的意味:就算是在時尚之都巴黎, 兩位來自英國的男士也仍然堅持自己的穿衣風格,絲毫不為法國的流行和風潮所動。
昨夜臨時穿上埃裏克衣物的歇洛克固然別有風格,但瑪麗總覺得怪怪的。還是拎着手杖、穿着英式西裝的歇洛克·福爾摩斯最英俊啦。
“波洛先生還在巴黎度假呢, ”瑪麗提議道, “不如今日去不過看望他?”
“送個消息即可, ”福爾摩斯說,“要是需要見面,波洛會來見我的, 不必要浪費時間于毫無意義的社交。”
“……”
比比誰更大牌還行。瑪麗失笑出聲, 現在她多少理解了阿加莎·克裏斯蒂女士的心情了——明明本人也是柯南·道爾爵士的頭號粉絲, 但阿婆可沒有波洛先生同福爾摩斯見一面。
穿越之前瑪麗格外憧憬強強聯合的畫面,但穿越之後,自己成為了作者, 瑪麗想,要菲利普·路德和歇洛克·福爾摩斯同框,她估計也是不樂意的。
先不提同行問題,若是共同調查一個案子,免不了有“誰強誰弱”的問題産生。雖說歇洛克·福爾摩斯是瑪麗最喜愛的偵探形象,但要自己的親兒子甘拜下風,她也是不情願的。
而抛去作者的考量,單看“人物關系”的話,福爾摩斯本人的一句不必浪費時間足以解釋一切。
他和赫爾克裏·波洛先生确實是自幼相識的好友,相互了解、彼此認同。然而正因如此,兩個人才應該将各自的時間和機會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必須見面的時候會見面的,用不着特地碰頭聯系感情。
這大概就是聰明人之間的神交模式吧。
于是瑪麗不再多言,她再次掃了一眼福爾摩斯的打扮:“但你的确打算出門拜訪他人,是嗎?”
一般情況下,要不是特地出門,福爾摩斯不會拎着手杖,還把帽子戴上的。而在倫敦協同查案這麽久,瑪麗也總結出了規律:要是去摸爬滾打追查線索,福爾摩斯更傾向于變裝,或者穿着深色系的衣服。
而他今天一襲米色外套,足以證明今日的福爾摩斯不打算踏進泥地或者直奔地下水道——這是在倫敦養成的習慣,因為弄髒了衣服哈德森太太會抓狂的。
“是的。”
福爾摩斯颔首:“蒙蘇的一位工人委托我去拜訪他在巴黎的母親。”
瑪麗:“需要我一同前行嗎?”
福爾摩斯:“如果你沒有其他打算的話,可以。”
也就是說這位母親并非案件相關的人物,瑪麗來不來都行。
她左右無事,瑪麗更不想在艾琳的公寓幹耗着,便欣然提出同行邀請:“請稍等,我換身方便的衣服。”
工人的母親,自然不會在瑪麗經常出沒的地方工作居住。
福爾摩斯叫了一輛馬車,他們來到了金滴路。瑪麗跟在偵探身後,陪同他尋覓一位名字叫做绮爾維斯·馬卡爾的洗衣工。
洗衣工居住的環境,同倫敦的白教堂區沒有什麽區別。走出來的婦女有着貧民常有的憔悴神情和瘦削的身形,她一雙手浸泡得近乎發白,看到衣着幹淨且體面的福爾摩斯和瑪麗時,那雙常年酗酒導致渾濁的眼睛流露出詫異的色彩。
“先生、小姐,”她開口,“你們有什麽事?”
認真辨認的話,這位洗衣工年輕時應該是一位美人,但時光和貧窮是那麽的殘忍。瑪麗覺得應該是過度生育和酒精毀了她。
福爾摩斯神情平靜:“我是艾蒂安的朋友,夫人。”
洗衣工幹笑幾聲:“艾蒂安還能有穿着燕尾服的朋友?”
福爾摩斯可沒有穿着燕尾服出門,這句話說來就是為了嘲諷。但偵探并不在意對方說了什麽,在得到回應後他繼續說道:“你的兒子托我向你捎信,他最近在蒙蘇的礦上幹活,工資比之前大大減少,加上蒙蘇正在持續罷工,日子格外難捱,無法向往日一樣寄錢過來。”
“怪不得這幾個月毫無消息。”
洗衣工搖了搖頭:“罷工,罷工能有什麽用呢。不複工餓死的又不是老板經理們。”
瑪麗微微擰起了眉頭。
罷工能有什麽用呢?如這位工人的母親所說,沒有了收入,資産者不會餓死,但是工人會。可饒是如此,載入史冊的罷工事件仍然數不勝數,直至二十一世紀。瑪麗知道對于一些人來說這難以理解——資産者覺得工人已經拿到工資了,這是無理取鬧;甚至有些窮人,像這位绮爾維斯·馬卡爾女士,同樣不能理解工人們放棄工資表示抗議的行為。
瑪麗只覺得無奈又悲涼。
福爾摩斯:“艾蒂安就說了這麽多,夫人。”
“你要是好心,尊貴的先生,”洗衣工說,“既然和艾蒂安是朋友,也多瞧瞧他的母親。”
瑪麗剛想開口詢問這位夫人需要什麽幫助時,福爾摩斯卻直接提起了手杖:“若是可以,夫人,請你最好考慮一下戒酒的可能。”
瑪麗:“……”
那一剎那,她立刻把即将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雖然瑪麗本人也過着一旦斷更就沒飯吃的日子,但她的情況怎麽也比窮人好很多。按道理來講,幾個英鎊的施舍就足夠一名洗衣女工多買點肉補充營養——畢竟在瑪麗看來,這位夫人已經憔悴得近乎病态了。
但福爾摩斯先生的一句戒酒點醒了她。
不是每個人都期望過上更好的生活的,比起鬥争,更多的人在走投無路時選擇沉淪。瑪麗可以當場掏出足夠的英鎊交到這位夫人手裏,但她轉頭就會兌換成酒精。
她的兒子在蒙蘇罷工,而母親卻在巴黎沉溺堕落。離開洗衣工的住處時,瑪麗只覺得心情說不出的沉重。
她見過窮人,見過幾乎一無所有的工人。但瑪麗很幸運,她的那些工人朋友們——已然成為華生夫人的摩斯坦,還有她的愛爾蘭朋友們,盡管貧窮,卻仍然活得充滿希望。至于米爾頓的工會代表希金斯更不用多說,他的女兒塵肺病難以治愈,可他本人卻依然挺直脊梁。
但他們也只是無數窮人的其中一面罷了。
“蒙蘇的情況是不是很糟糕,”瑪麗問道,“比米爾頓還要糟糕?”
“一年前你抵達米爾頓時,當地紡棉工人們的罷工剛剛開始,”福爾摩斯回應,“而蒙蘇的罷工卻持續許久了。”
“……”
瑪麗流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你說需要我協助,”瑪麗說,“是否需要我前去蒙蘇?”
福爾摩斯低了低頭。
他端詳瑪麗片刻,而後開口:“如果有必要,我确實需要一名幫手。但是瑪麗,你得确定你能接受蒙蘇的環境。”
瑪麗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我去過貧民窟,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饒是如此,你也只是見過倫敦貧民窟的區區一角,瑪麗小姐。生活在蒙蘇的工人們,過的生活可能比你所見所知的更為……原始一些。”
她言語之間帶着不平的意味,而歇洛克·福爾摩斯則以同樣的方式反擊回去。瑪麗不否認他說的沒錯,倫敦的貧民窟不能代表全世界窮人居住的地方,紅發的愛爾蘭女士摩斯坦和她的朋友們也不能代表全部的窮人。
小鎮米爾頓的情況來自于蓋斯凱爾夫人的視角,她描述了勞資關系的矛盾,卻不見得懂得工人們的真實生活狀态。但瑪麗也讀過真實描述工人情況的書籍,她記得符拉索夫一次又一次的當衆演講,也記得高爾基筆下的童年生活。瑪麗大概能明白福爾摩斯先生所謂的“原始”是指的什麽。
“人類只有在吃飽穿暖時才會顧及體面,”瑪麗說,“我不否認有許多人短了吃穿也會心懷骨氣,就像是米爾頓的希金斯先生一樣。但更多的人沒有接觸‘體面’的機會,比起驚訝于他們的舉止,還是阻止莫裏亞蒂教授更為重要。我會盡力收起自己的情緒還有……同情心的。”
福爾摩斯扯了扯嘴角,但他沒笑。
“我知道了,”偵探說,“你能有這個覺悟,很好。但我們毋須現在返回蒙蘇,巴黎的線索同樣重要。”
話是這麽說,但瑪麗高興不起來。
她其實有些生氣——不是氣福爾摩斯出言提醒,也不是氣自己幫不到窮人。這是第一次,瑪麗在考慮到詹姆斯·莫裏亞蒂教授的動機時,帶上了憤怒的情緒。
他想犯罪,想操縱市場,瑪麗姑且可以理解。但是為什麽每次都要左右窮人的生死?
若非親自見到教授本人,她還能将莫裏亞蒂想象成一名無情冷酷的反派boss,一名站在大資本家背後,想要搞壟斷主義控制世界的惡人。但他不是,至少在瑪麗僅有的兩次見面中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野心,教授甚至對魅影、對受到威脅吓壞了的索蕾莉小姐表現出了同情。
這樣的人,到底想做什麽啊?
回到艾琳的公寓時,瑪麗仍然心事重重。她推開卧房的門,本以為今日凱瑟琳和莉迪亞一同出門觀光了,卻沒料到莉迪亞正坐在窗邊,抱着膝蓋怔怔出神。
推開門的瑪麗被莉迪亞吓了一跳,莉迪亞也同樣被突然回來的瑪麗吓了一跳。班納特家的小妹一個寒顫,險些從窗邊摔下去。
見到是瑪麗她才放心下來,忍不住抱怨:“你怎麽突然回來啦?”
瑪麗:“……你怎麽沒出門?”
莉迪亞沒吭聲。
她下意識地躲開了瑪麗的目光,拿起了手邊的手帕,帕子繡花繡了一半,但就算是手工一塌糊塗的瑪麗,也能看出來莉迪亞的心不在焉。
行吧,這還在自己和自己較勁呢。
之前瑪麗再次打擊了莉迪亞的開店想法,換誰接二連三被否定夢想,也會心生氣餒的。
而瑪麗,前腳随福爾摩斯拜訪了酗酒的洗衣女工,後腳就看到自家小妹為“夢想”煩惱,其中落差的滋味……真是令人心情複雜。
瑪麗沒忘記莉迪亞是什麽時候開始放緩态度的,就是在米爾頓,就是在她親眼見識到尼古拉斯·希金斯的女兒因為塵肺病久病不起之後。
于是瑪麗想了想:“你悶着也沒用,不如我們出去走走?”
莉迪亞立刻警惕起來:“你又想帶我去哪兒?”
瑪麗扯起了久違的假笑:“我剛剛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