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偵探不易做28
蘇瓦林一進門, 在看到福爾摩斯的背影時,那張不應該屬于機器匠的俊秀面孔中浮現出了輕蔑的意味。
“你們不是調查我的聯絡網嗎,”蘇瓦林冷冷地說, “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說着,他把斜挎在肩頭的布兜取下來, 直接丢給福爾摩斯。
偵探一擡手,穩當當地接住了布兜, 他低頭一看,裏面滿滿裝的都是信件。
蘇瓦林:“你懂得俄文,福爾摩斯,自己盡快去看, 我問心無愧。”
正在進展的秘密調查被當事人發現了,福爾摩斯不僅沒有驚訝,反而像是早有預料般嗤笑出聲:“既然問心無愧, 你何必反應這麽大, 蘇瓦林?”
一句話足以瑪麗明白, 在她來到馬謝納小鎮之前,歇洛克·福爾摩斯和這位無政府主義者的關系應該不怎麽樣,或許發生過摩擦?
瑪麗不了解蘇瓦林的為人, 但她格外清楚福爾摩斯擁有什麽樣的性格。如果不是篤定他心中有鬼, 歇洛克·福爾摩斯絕對不會以這種近乎完全攻擊的方式反駁他人, 無端的口舌之争在大偵探眼中完全是浪費時間。
他不是在挑釁,而是出言指責。
果然在福爾摩斯抛出反問後,蘇瓦林一改咄咄逼人的态度住了嘴。
半晌之後他才開口:“少說廢話, 現在你已經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我就在這兒等你看完。”
福爾摩斯也不多舌,徑直打開了蘇瓦林丢過來的布兜。
他拿出信件,以極其誇張的速度掃完了所有來信,而後擡頭:“你仍然和俄國的反政府者保持着聯系。”
“怎麽,”蘇瓦林悻悻道,“只允許工人國際在法國搞秘密活動,不允許我們俄國同胞想辦法自救嗎?”
瑪麗:“……”
當然不是這麽一回事。
甚至是在俄國內部,比起無政府正義者,工人國際支持的思想反而正有燃起的勢頭。他們不是生活在真正《傲慢與偏見》的十八世紀,百餘年過去了,十幾年後的俄羅斯即将改投換面——蘇瓦林和福爾摩斯不提此事瑪麗還想不起來,她認真算了算,發現自己竟然和列寧是同年齡層面的人。
這種感覺真微妙。
“即便如此,蘇瓦林,”福爾摩斯根本不在乎他的指責,“這只能證明你在流亡階段同國內政治仍有聯系,我佩服你的勇敢,卻不能證明你沒有從中攪局。”
蘇瓦林冷哼一聲:“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福爾摩斯:“你既然知道,就證明你自己清楚主動提供的書信并不能洗脫自己的嫌疑,那麽你主動上門到底是為了什麽?”
直到此時,兩個人才算是進入正題。
瑪麗在其中充當了緩和氣氛的人物:“先坐下說話吧,先生們,我這就去請卡特琳煮一壺茶。”
“不用。”
蘇瓦林得到首肯後坐下來:“我不會久留。”
老實說,蘇瓦林确實不像是一名機器匠。這不僅表現于他能讀寫法語和英語,更是展現在他的外表上:青年俊秀的面孔和白皙的皮膚足以證明他不是生來就是一名工人,更像是一名富足人家的少爺。
而連同福爾摩斯多人都說他是流亡來法國的……
蘇聯成立之前的俄國确實局勢混亂,瑪麗并不意外。
越是如此,越是證明他确實有可能就是巴黎大學學生們口中“與莫裏亞蒂接觸過”的無政府主義者——至少蘇瓦林若是出身貴族,或者其他富裕的階層,他确實符合兩年前能夠接觸到莫裏亞蒂的條件。
“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麽?”福爾摩斯問。
“只是提醒你一句,”蘇瓦林冷淡開口,“你以為在馬謝納小鎮裏,只有我一個人和外界保持着秘密通信嗎?”
“所以你準備告訴我,另有其人。”
“不僅另有其人,還是你們身邊的人。”
“你認為是誰?”
“除了你我之外,還有誰在蒙蘇煤礦屬于外來者?”
說完蘇瓦林瞥了一眼瑪麗:“我不是指班納特小姐。”
福爾摩斯挑眉:“你說弗蘭茨·哈維。”
瑪麗一凜。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蘇瓦林,一句“胡扯”險些脫口而出——這人不是瘋了吧?他竟然過來離間福爾摩斯和弗蘭茨·哈維的關系?
但話到嘴邊,瑪麗看到福爾摩斯依然平靜的神情,還是強行按了下去。
“既然如此,”瑪麗開口,“你總得有自己的證據吧,蘇瓦林先生?”
俄國的無政府主義者頗為意外地看了瑪麗一眼。或許在他心中瑪麗·班納特不過是前來幫福爾摩斯打掩護的陪襯,沒想到還有在正式交談中說話的地位。
見偵探本人毫無意見,他才收斂了剛剛漫不經心的神情,正經回答:“我自然是有證據。就算是秘密寄信,也總得經過郵局,弗蘭茨·哈維每周都會郵寄信件,你們想要調查,總會有結果。要知道需要保密目的的不僅僅是我,工人國際同樣有不能讓外人知道的消息。”
“有意思。”
福爾摩斯迅速勾了勾嘴角,但他沒笑,機械性的表情比起本質反應更像是嘲諷。
“弗蘭茨·哈維記者一口咬定是你設計埋伏我們,蘇瓦林,而現在你反咬他有秘密,”偵探說,“你猜瑪麗小姐會信任你,還是同樣來自倫敦的記者先生?”
蘇瓦林立刻變了表情。
他像是被戳穿的底牌,又像是被羞辱般憤怒地站了起來。
“我已經說完了自己想說的,”他壓抑着怒火說道,“至于你們信任與否,和我無關。別為此延誤了偵查線索,到之後追悔莫及就是了。”
蘇瓦林拂袖離去,留給瑪麗的可不只是一個線索那麽簡單。
她重新阖上公寓的房門,轉過身望向福爾摩斯。
四目相對,毋須任何語言,偵探就已經讀懂了瑪麗的神情。
“倘若工人之中真的有內應,”福爾摩斯說,“那麽只能是知曉當晚我們準備跟蹤蘇瓦林當中的人,那麽瑪麗,所有的知情者都會是嫌疑人,不僅是弗蘭茨·哈維先生,你和我,甚至是昏迷不醒的艾蒂安都不能排除在外。”
這麽一說,瑪麗大概明白了福爾摩斯的意思。
未必是主動洩密,也可能是無意間的行蹤暴露了他們的計劃——即使是歇洛克·福爾摩斯,在馬謝納小鎮這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都不能保證自己的行動萬無一失,更遑論他人?
“不過,”瑪麗思索片刻,心情還是有些沉重,“蘇瓦林跑出來提及哈維記者,也确實是一個突破。”
“你怎麽看?”福爾摩斯問道。
“我的看法是,”瑪麗深深吸了口氣:“不管是真的有內應,還是有人無意間洩露了行蹤。現在哈維記者和蘇瓦林相互認定了對方有所保留,要麽兩個人所言統統确有此事,要麽其中一人在說謊。”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
瑪麗本以為福爾摩斯會出言補充解釋的,但他沒有。打扮成卸貨工的偵探陷入了深深的沉默當中。
她等到歇洛克·福爾摩斯重新擡頭時,才追問道:“你不說話,歇洛克,我就當你有想法了。”
“我确實有一點思路。”
福爾摩斯并不否認這點:“但僅僅是思路,在擁有線索或者證據之前說出口很有可能會誤導你。”
“那就不用說了。”
瑪麗也不強求:“我知道自己的缺點。”
她可做不到像福爾摩斯那樣,能夠在案件全然不明朗之前百分百的客觀理智。偵探已經提醒過瑪麗很多次不要預設嫌疑犯了,然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要困難得多——人都是有感情的,都會受到自己的主觀判斷影響,瑪麗盡力克制這單,也難免流露出偏見。
與其提前得知思路,影響自己的判斷,瑪麗覺得還是完全跟從客觀事實好。免得福爾摩斯自己推翻了自己的懷疑,瑪麗卻走不出來。
“還是暫且不要聲張,”福爾摩斯篤定道,“艾蒂安受傷的事情,蘇瓦林到訪的事情,都需要保密。”
“你在等什麽,歇洛克?”瑪麗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等暴動。”
偵探的話語擲地有聲。
而歇洛克·福爾摩斯幾乎永遠都是對的。
蒙蘇煤礦的持股人寸步不讓,而工人也已經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這場對峙除卻罷工升級之外已然沒有任何解決的餘地,瑪麗知道工人遲早要走上街頭游行抗議,通過暴力手段來發洩心中的不滿,但她沒想到會這麽快。
更沒料到,一切是因為艾蒂安受傷而起。
除了當晚受到埋伏的工人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大部分工人都以為艾蒂安是遭到警察追捕而藏了起來——他之前就這麽做過,藏在了礦井身處等待局勢緩和。
而現在艾蒂安中槍的事實,不知道被誰傳了出去。
瑪麗竟然是在格雷古瓦小姐口中得知此事,她在馬謝納小鎮當地的雜貨店中偶遇了格雷古瓦小姐,溫柔天真的姑娘一見到瑪麗,不等她出言招呼就急切地上前,握住瑪麗的雙手關心地問道:“那名工人沒事吧?”
“工人?”
瑪麗一怔:“什麽工人?”
格雷古瓦小姐理所當然地開口:“那名被警察打傷的工人呀,實在是太不應該了。雖然工人罷工不對,但也不應該傷人不是?我特地求媽媽讓我去你家探望他的,瑪麗小姐你真是心地善良,連髒兮兮的礦工都肯收留。”
她的贊美于瑪麗來說卻如同雷擊。
“你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瑪麗反握住格雷古瓦小姐的手問道。
在馬謝納小鎮的資本家眼中,瑪麗·班納特小姐為人傲慢且漫不經心,她仿佛不把蒙蘇煤礦的任何事情放在心上。這是格雷古瓦小姐第一次見到瑪麗震驚又焦急的神情,瑪麗的反應讓她吓了一跳,然後磕磕絆絆地說道:“我、我就是在,在……”
可惜的是,瑪麗終究沒等到格雷古瓦小姐的答案。
雜貨店外一陣驚天東西的喧鬧打斷了她的話語,瑪麗心底一驚,透過窗子,她清晰看到無數工人浩浩蕩蕩地朝着店面走來。
工人游行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瑪麗掐指一算:哦豁,我比列寧大兩三歲。
姜花:可不止呢,這會兒愛迪生和特斯拉還在撕逼,居裏夫婦剛剛結婚,梵高差不多也該自殺了——
瑪麗:好了你不要再說了.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