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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偵探不易做29

在罷工的幾個月來, 馬謝納小鎮的街道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麽多的人。

烏壓壓的人群氣勢洶洶地朝着雜貨店走過來,瑪麗心底一突,她二話不說, 拉起格雷古瓦小姐就朝着櫃臺方向走:“老板,你的店鋪後門在哪裏?”

雜貨店老板梅格拉也吓了一跳, 但看見瑪麗慌亂的樣子還是免不了露出了不屑一顧的笑意。

“你放心,小姐, ”他敷衍地安慰道,“街上有警察,工人們鬧事也不敢硬闖的。”

“……”

瑪麗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問你,”她擡高了聲音, “後門在哪兒?!”

或許是因為來到蒙蘇煤礦時瑪麗一直擺出咄咄逼人的架勢,或許是因為她突然爆發出的怒喝着實有幾分氣場,之前還不放在心上的老板梅格拉怔了怔。

“在那邊。”

他下意識地回答了瑪麗的問題, 旋即又為自己的誠實而懊惱。嘀咕了幾句城市來的女人就是不懂事之類的話, 也就不再搭理她了。

格雷古瓦小姐已經被瑪麗的行為驚住了, 她捂住嘴巴:“瑪麗小姐,你這也太無禮了,我們怎麽能走雜貨店的後門, 那不是給顧客——”

“你想活命嗎?”

“什麽?”

瑪麗看着仍然一派天真、完全不知道即将會發生什麽的格雷古瓦小姐, 只覺得有股深深的無力感襲上心頭。

現在沒空解釋了, 她也不覺得自己解釋之後格雷古瓦小姐能夠理解。瑪麗硬氣心腸,直接了當地拽住少女的手:“你要是想活命,就跟我走!”

她拖着格雷古瓦小姐直接從雜貨店的後門跑了出去, 就在兩位女士離開室內的一剎那間,工人們已經踹開了雜貨店的門。

幸而在倫敦已經有了偵查經驗,瑪麗在抵達馬謝納小鎮的第一周就把周遭街道的建築摸了個一清二楚。她帶着格雷古瓦小姐避開小鎮的主幹道,順着後巷繞到了磚瓦房的一角。

在這裏,她既能看清楚主幹道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又能把格雷古瓦小姐藏起來。

來的人太多了,擠在雜貨店內店外的工人幾乎有上百個,從室外看過去瑪麗并沒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她能看到的只有忍耐了長期的饑餓和寒冷之後工人們面容上的絕望和憤怒。

“面包!面包!面包!”

他們吶喊着沖進了雜貨店,怒吼和尖叫此起彼伏,叫嚣着食物的同時瑪麗更是聽到了零星幾句悲涼的聲音:“——為艾蒂安報仇!是你們傷害了他!”

這個聲音一閃而過,卻換來了群衆們的片刻寂靜。

下一秒,震耳欲聾的呼喊幾乎要掀開房頂,沖破天空。

“面包!面包!面包!”

雜貨店內一片淩亂的喧嚣。

“為艾蒂安報仇!”

果然。

到這個情況,瑪麗已經大概能夠猜出情況了。

福爾摩斯的推斷沒錯,他說等待□□——因為□□會點燃一切按下不發的矛盾,自然也會讓所有藏匿在陰影之中的設計暴露在外。

眼下勢必是有人将艾蒂安受傷的事情傳了出去,不僅鬧得人盡皆知,更是引起了工人們的怒火。

誰希望工人們暴動,走上街去發出抗争?

無政府主義者想,工人國際想,到了這個地步都不重要了,甚至是……

一個心驚的姓名從瑪麗心底跳到眼前。

詹姆斯·莫裏亞蒂教授也想。

就在她意識到什麽之前,擠在雜貨店前的工人們紛紛散開了,她繃緊的心并沒有放松,因為瑪麗分明看到幾位年輕力壯、卻因為饑餓而面色蠟黃的工人把雜貨店老板梅格拉拖了出來。

“你們放開我、放開我!”

事已至此,雜貨店老板已然失去了剛剛嘲笑瑪麗的姿态,他徒勞地掙紮着:“你們再不放開我,警察不會放過你們的!”

他的話語無異于火上澆油。聽到警察一詞後,按住老板的工人直接給了他兩個耳光。

“就是警察,就是你們,”工人憤怒地大喊道,“是你們用槍打傷了艾蒂安,他甚至不一定能活着醒過來!”

“艾蒂安受傷又和我沒關系!”

雜貨店老板抗議道。

他見男士們不講道理,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到女性身上,哀求道:“你們講講道理,我什麽都沒做,不發工資的又不是我而是煤礦主們。在你們罷工的時候,難道不是我賒賬借錢給你們買吃穿用度嗎?”

“賒賬借錢?”

一名婦人聽到這話當即走了出來冷笑道:“賒賬付錢的代價就是,要我的女兒去還!梅格拉,你哪裏來的臉面将這視作慷慨?”

“要漂亮的女人給你打一炮,你才樂意借錢給她,”人群當中另外一位年輕的婦女啐了一聲,“我仔細想來都覺得惡心,我是一名工人,我不是□□!”

雜貨店老板的話語觸怒了游行隊伍中的女人之後,情況變得更為惡劣。

常年受到雜貨店老板輕蔑侮辱的女工人終于有了發洩憤怒的餘地,為了吃喝忍氣吞聲的男性們也群情激昂,幾名婦女沖上前去:“面包!面包!面包!”

“為艾蒂安報仇!”

藏在磚瓦房角落裏的瑪麗一把将格雷古瓦小姐推進後巷。

“哎,怎麽唔——”

“噓。”

瑪麗捂住格雷古瓦小姐的嘴巴,阻止住了她往外看的動作。直至此時格雷古瓦小姐仍然沒有搞明白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麽。她聽不懂婦女們的控訴,更不知道工人的憤怒究竟從何而來。甚至在格雷古瓦小姐眼中工人們不幹活要挨餓完全是自尋煩惱。

“別說話。”

瑪麗向後巷方向看過去,她邁開步子:“我送你回去。”

就在她松開手的時候,實在是按捺不住內心好奇的格雷古瓦小姐還是找到機會往主幹道瞥了一眼。

鮮血淋漓的畫面落入眼簾。

在格雷古瓦小姐十八年的生活中,她就像是被呵護在掌心裏的花朵,不僅沒有受過任何風水雨打,更是沒見過烈日驕陽。

幾乎因為憤怒而失去理智的群體和殘酷瘋狂的血腥讓格雷古瓦小姐一瞬間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她恐懼的尖叫出聲。

“怎麽、怎麽回事,怎麽會這樣——?!”

糟了!

聽到他身後少女的尖叫時,瑪麗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們離雜貨店那麽近,近到同游行隊伍後方的工人不過相隔幾十米。當他們回過頭來的時候瑪麗才意識到後巷根本沒有離開的位置,這是一條死路!

“是誰在那裏?!”

“去看看!”

無數工人蜂擁而至,把瑪麗和格雷古瓦小姐堵在了死巷和主幹道之間。

誰也不會料到馬謝納小鎮的角落仍然藏着兩名衣着體面的年輕姑娘,憤怒的工人們見到戒備和驚恐的兩個人時紛紛一怔。

“這是誰……?”有人問。

打頭的青年盯着瑪麗看了半晌,恍然大悟。

“我認識她,”他低聲說,“這是瑪麗·班納特,那名收留了艾蒂安的好心小姐。要不是她,艾蒂安早就死在警察局裏了。”

聽到這話,工人們的敵意立刻消退了不少。

這樣的氛圍讓瑪麗稍稍放下心來,可是寬松的氣氛沒持續多久。在瑪麗想出任何說辭勸誡工人群體之前,那名沖上去斥責雜貨店老板的婦人突然在人群中大喊出聲。

“另外一名是格雷古瓦家的女兒,”她嘶啞着嗓音喊道,“在我的孩子吃不上飯的時候,她卻惦記着廚房裏的奶油蛋糕!”

“憑什麽?”

“是啊,憑什麽?”

無數竊竊私語在瑪麗面前響起,這下格雷古瓦小姐徹底慌了神,她本能地抓住了瑪麗的手臂,躲到了比她嬌小瘦弱的瑪麗身後。

“憑什麽,”一名工人苦笑道,“格雷古瓦一家什麽都沒做——他們甚至不如德內蘭家的主人知曉親力親為,格雷古瓦家的家主和太太吃的像肥豬一樣,躺在床上天天曬太陽。看看他們的女兒!什麽都沒做,卻能擁有白得像雪一樣的皮膚,我們的孩子呢?我們的孩子呢!”

“——她是無辜的。”

瑪麗知道自己不能沉默下去了。

她護住身後的格雷古瓦小姐:“有什麽仇恨和不滿去找格雷古瓦本人發洩去,你也說了,格雷古瓦小姐什麽都沒做,她是無辜的!”

“難道我們餓死的孩子不是嗎?瑪麗小姐,難道餓死的工人不是無辜的嗎?”

“……”

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一句诘問堵得瑪麗啞口無言。

退散了不到五分鐘的憤怒,再次于群衆之間蔓延開來。

“瑪麗小姐,”打頭的工人開口,“你把她交出來,你可以走了。”

“不要、不要!”

格雷古瓦小姐爆發出哭聲。

即使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在面對來勢洶洶的工人和他們的憤怒時,格雷古瓦小姐還是本能地感受到了恐懼。

她死死抓住瑪麗:“瑪麗,求求你不要,我不想死!你不要離開我!你不是認識他們嗎?你不是和那些卸貨工人關系很好嗎?讓他來救救我們,讓他來救救我們!”

是啊,福爾摩斯去哪兒了?

若非格雷古瓦小姐提醒,瑪麗都沒意識到這點。但即便提醒這個想法只是一閃而過。

都什麽時候了,還等待別人拯救自己?

“欺負一個沒有反抗能力的女孩子算什麽,”瑪麗怒喝道,“艾蒂安要是醒過來,他也不會同意你們這麽幹的!”

可是沒有人會聽她的。

幾個月來的饑餓、憤怒還有絕望——或許不止幾個月,或許更長久,每一天為了果腹而發愁的掙紮爆發之後帶來的力量令人難以想象,他們步步緊逼,眼瞧着已然不是瑪麗能夠阻止的事實了。

她阖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瑪麗從沒忘記來到馬謝納小鎮之前艾琳·艾德勒女士的叮囑。她不再猶豫,徑直摸向了自己的腰間。

掏出配槍、子彈上膛,瑪麗朝着天空直截了當的扣下扳機。

“都別過來!”

瑪麗·班納特緊繃神情,用自己生平最大的聲音威脅道。

“我一個人敵不過你們,但想要傷害無辜之人,就看看誰先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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