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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偵探不易做36 (1)

霍爾主編結束了手頭的事情, 就請瑪麗來到了他的辦公室。

兩個人剛剛落座,主編先生一邊鄭重其事地将瑪麗的稿件放在桌面上,一邊開口:“人死不能複生, 瑪麗小姐,請你節哀。”

瑪麗:“……我也很抱歉, 霍爾主編。”

主編的手一頓,他擡起眼來。

即使他的面孔中還挂着禮貌的笑意, 但眼底的悲傷和感慨到底出賣了霍爾主編真正的內心想法。他長嘆一口氣:“沒關系。雖然我不知道法國那邊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我了解弗蘭茨,他決定的事情,一定是他心目中最為正确的事情。”

弗蘭茨·哈維先生沒有從法國活着回來。

當時福爾摩斯先生請他代替蘇瓦林點燃安置在伏安礦井的炸藥, 他答應了,并且承諾一定親自去完成。連歇洛克·福爾摩斯本人也不曾想到,記者說的“親自”, 是親自走下礦井。

或許是出于甘心被莫裏亞蒂利用, 或許是篤定了反抗就一定要流血而他既然領導了工人就得身先士卒, 不論基于哪個理由,弗蘭茨·哈維最終的抉擇是同失敗的抗争一起,在法國北方的礦井之下安然長眠。

在離開蒙蘇煤礦, 從巴黎動身回到倫敦之前, 瑪麗還收到了來自馬謝納小鎮的一封信, 是卡特琳請人代寫的。

信中的卡特琳說過去幾個月的事情就像是夢一樣,她的家人有死有傷,反而是她完好無損地活了下來。之前卡特琳還為了感情的事情猶豫糾結, 而在軍隊的鐵蹄碾壓過一個又一個礦井之後,卡特琳和艾蒂安完全沒時間也沒心思去考慮兒女情長的事情了。

作為青年領袖,艾蒂安不能在蒙蘇煤礦繼續待下去,他被總經理埃內博先生驅逐出了村子——沒有将他交給軍隊已然是最大的仁慈了。但在他離開時,伏安礦井活下來的人幾乎是傾巢而出,連沙瓦爾都從傷患隊列之中走出來,默默地出送艾蒂安離去。

卡特琳說,等她安頓好一切,力所能及地幫助自己的親人鄰居朋友渡過難捱的痛苦之後,她也想離開伏安礦井,她說她要把這裏發生的事情告訴其他地方的工人,或許是礦工,或許不是,要他們的犧牲變得更有意義。

瑪麗不知道卡特琳會不會去做,這個姑娘平時沒什麽主意,但關鍵時刻又是那麽的頭腦清醒。事實上瑪麗覺得她行動與否已經不再重要了。卡特琳邁出蒙蘇煤礦的地界,那是其他工人的福祉,也只會對其他人産生影響。

對她自己,用福爾摩斯先生的那句話——當卡特琳決心做一個有用的人時,她就已經是了。不論在哪兒,她總能體現出自己的價值。

瑪麗低頭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黑緞帶。

她不認識哈維先生的家人,也并不熟知死在軍隊槍下的絕大多數工人,這是瑪麗能表示哀悼的唯一方式。

“好在案件已經結束了。”

瑪麗長出口氣:“歇洛克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至于時局和社會的大矛盾,也并非一人能夠解決的。”

霍爾主編:“我聽說莫裏亞蒂已經回來了。”

瑪麗:“這未必是一件好事。”

詹姆斯·莫裏亞蒂說任憑逮捕,事實上他也是這麽做的。在英法兩國政府的介入下,教授回來的甚至比瑪麗還要早。

一回到倫敦,自然是無窮無盡的審判和争論。

除卻非法壟斷外國市場,和幹涉他國政治外,其他大大小小的案件,就算誰都知道是莫裏亞蒂教授指使的,因為沒有證據也不能将其定罪。對于“政治犯”,最妥善的選擇是流放。但英國政府哪裏敢流放詹姆斯·莫裏亞蒂?

送他去哪兒呢?不論去哪兒,瑪麗也毫不懷疑教授能在當地掀起一陣狂熱的腥風血雨。

據說邁克羅夫特先生正在頭疼這件事呢。

瑪麗收回思緒,勉強勾了勾嘴角。

“反正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事情,”她說,“就讓有能力的人去頭疼吧。”

霍爾主編也認同這個觀點。

他翻開自己手邊的稿件,鄭重說道:“确實如此,每個人都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至于你我,還是看看接下來的連載為好。”

在瑪麗離開巴黎,動身前去馬謝納小鎮之前就已經構思好了《死亡天使》的大概內容,因此在案件結束之後,從巴黎回倫敦的路途上,她就完成了撰寫稿件的工作。

霍爾主編翻開稿件看到第一頁,露出笑容:“你果然選擇了之前的事情。”

“不合适嗎?”瑪麗問。

“大家關注菲利普·路德的故事,是關注他的經歷和案件,”霍爾主編說,“只要案件吸引人,沒有什麽是不合适的。而且做出來的伏筆,總得利用上才是。”

如之前瑪麗設想的那樣,《死亡天使》的故事發生在菲利普·路德還是一名蘇格蘭場探長的時候。那時的路德夫人還沒有病逝,路德本人也算是意氣風發,因為和自己的競争對手兼好友威爾遜探長連破了兩起大案,可謂是前途無量。

就在此時,菲利普·路德接到了一起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謀殺案。

死者是一名倫敦頗有名氣的富翁,年紀不小了,幾年來一直在病榻和棺材之間來回徘徊。然而就在近半年來,他的病情其實正在逐漸好轉,幾個月前甚至可以下地走路,參加不太緊張喧嚣的社交活動了。

就在他的妻子兒女紛紛放下心來的時候,老富翁的病情突然再次惡化,短短七天之內就不治身亡。

雖說生病這事向來是病來如山倒,但發病的前一天,老富翁還陪着女兒散步聊天,許諾要等春天時一同出游呢,結果轉天就躺在床上再也起不來了。不怪富翁的家人會多想,有錢人突然死亡,總是要有人懷疑生病之外的其他死因的。

這要放在二十一世紀,到底是怎麽死的,稍微一查就能得知。但在十九世紀,琢磨線索關聯可是讓瑪麗頭疼了一會兒。

一來,維多利亞時代的屍檢手段可沒神奇到呈現所有證據;二來,在這個年代,給體面人屍檢不存在解剖一說,宗教信仰、社會道德習慣尚且不能接受這樣的行為。

不過反過來想,這倒是也給瑪麗的故事平添了幾分曲折。

蘇格蘭場的其他探長沒把這個案子放在心上,一開始路德也是——有錢人突然死亡,要麽是真的生病了,要麽無非就是出于争奪財産。這樣的事情作為警察,那見得真是太多了。但随着調查展開,路德發現事情沒那麽簡單。

原因無他,完全是出于路德的經驗罷了。要說是妻子兒女為了争奪家産而害死富翁,那家庭氛圍應該是劍拔弩張才對。可是這家人并不是這樣,富翁一生沒惹什麽風流債,和妻子自幼相識、相濡以沫,對待兒子和女兒也是非常平等,家人之間展現出來的是完全不同于其他豪門的和睦。路德稍微試探了一下,發現這樣的和睦并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真心的。

但一位好丈夫、好父親,不見得是一名好老板。

在家庭裏,死去的老先生是偉大的頂梁柱,是極其負責人的父親和丈夫;但在生意上,卻也是一名不擇手段的投資者。他不僅有許多競争對手,為了賺錢也是不惜在法律上打擦邊球,多次铤而走險,克扣下屬工資福利,樹敵無數。

如此一來,想要害他的人可就很多了。

老富翁并不是死于被人殺害,如果不是自然病死,就只能是下毒。鑒于從屍檢處拿不到什麽東西,路德打算從富翁的醫生和藥劑師身上着手。假設沒有任何疑點和線索,就能證明老富翁是自然死亡,沒有人出手陷害他。

路德一路查下去,也确實沒什麽疑點——至少涉及老富翁本人相關的醫療診治方面沒問題,之外的話……

伴随着調查,菲利普·路德找到了藥劑師年輕時的經歷。身為一名學徒,當時仁慈又善良的藥劑師曾經陪着自己的導師前去教習所義診。維多利亞時代的教習所簡直比貧民窟還要貧民窟,那裏的窮人別說學習技藝,送進去之前或許還是個正常人,送進去之後餓死的也不再少數。

去教習所義診,可以說是相當高尚的舉動了。可問題在于,路德發現在藥劑師義診之後,教習所的死亡率不降反升。

窮人死在教習所本不是奇怪的事情,但突發死亡的情況越來越多,教習所的管理人想隐瞞也隐瞞不住,這件事驚動了政府,官員派人下來徹底調查,意識到政府每年的撥款都被貪污私吞後下了鐵命令整頓。教習所中的待遇總算有所提升,在窮人們得到合理對待後,病人暴斃的情況立刻消失不見。

官方記錄裏說是衛生和食物條件改善,停止了傳染病。但問題在于……這麽巧就是老富翁的藥劑師走後,出現了病人死亡的情況?

霍爾主編閱讀到這裏,流露出了思考的神情。

“要是許久之前的事情,死亡病人的屍首早就掩埋了,”主編說,“窮人們又買不起墳墓,想要屍檢,怕也是為時已晚。即使是确定了藥劑師就是兇手,證據也相當不好找。”

“是的。”

瑪麗點了點頭:“還記得這起案件的最終結局嗎,先生?”

主編一頓:“……我大概明白你的思路了,瑪麗小姐。”

《死亡天使》的故事發生在菲利普·路德辭去探長職責之前,因此路德夫人也尚且活着。案件調查到這一步,明面上教習所窮人的死亡事件和老富翁的死亡事件毫不相幹,此時的路德還是個“公務員”呢,他當然不能利用政府的資源憑借自己的直覺去調查虛無缥缈的事情。

然而他不能随意亂動,有人可以,那就是還活着的路德夫人。

在前三個故事被反複提及的路德夫人,在這個故事裏終于首次登場。在聽聞丈夫的煩惱後,路德夫人想也不想,就提供了一個讓菲利普·路德無法拒絕的提議:身為警察,路德沒辦法随意調查與案件無關的事情,那就不如分頭行動。

夫婦二人迅速達成一致:菲利普·路德繼續調查藥劑師本人,而教習所的事情則交給路德夫人。

瑪麗并沒有特地分出過多的筆墨來描寫路德夫人的生性和習慣,在她看來,盡管路德夫人直到《死亡天使》才出場,可在之前的三個故事裏她既直接敘述了菲利普·路德與路德夫人的愛情故事,也側面烘托了兩個人的感情程度和日常相處。她是初次登場沒錯,對于菲利普·路德冒險的讀者來說,卻是一位“老熟人”。

因此瑪麗決定讓路德夫人一登場就接下協助路德探案的重任,她生怕霍爾主編會覺得這般處理不太合适,不過霍爾主編在看到路德夫人出場時,不過是點了點頭:“還是很符合我的想象,之前有依托于巴頓夫婦的故事塑造,這樣的路德夫人确實擁有大家所期待的性格。”

瑪麗這才放下心來。

路德夫婦分頭行動,但大部分的故事視角仍然落在菲利普·路德身上。他在察覺出案件端倪之後沒有聲張給任何人,而是以例行訪問地姿态敲響了藥劑師的家門。

距離教習所“流行病”已經過去了十年,當年的學徒如今已經擁有了不少有錢人作為客戶。藥劑師比利·格斯特正值壯年,三十出頭,有個知書達理的未婚妻。

他一見到菲利普·路德和他的□□,就立刻明白了訪客的來意。

藥劑師比利彬彬有禮地将路德請進了家門,完全沒有任何心虛或者畏懼的意思。即使猜到了路德因何而來,他還是耐心地聆聽路德的講述,而後因為老富翁的死亡表達出了深刻哀悼。

即使他位列路德的嫌疑人名單第一名,藥劑師比利的為人和反應也給路德留下了相當好的印象。

比利性格很好:耐心、謙虛,清秀的面孔上挂着悲憫沉着的神情。倘若路德自己病了,看到前來開藥的藥劑師擁有這樣的性格和面孔,絕對會放下心來、感到安慰的。他談吐得當,有着倫敦平民的口音,且不卑不亢,完全沒有藏拙羞恥的想法,說起話來旁征博引、引據經典,卻也沒有掉書袋賣弄知識意圖。

可以說他幾乎是一名出身平民、通過自己的知識和能力奮鬥出地位的英國紳士模板。縱然路德心存警惕,暗地抛了幾句話出言試探,也沒有得到任何不妥帖的回應。

初次見面,菲利普·路德沒有拿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不僅是他沒有頭緒,路德夫人那裏也沒什麽進展。一名穿着幹淨的夫人前去教習所,無非就是被管理人當成心血來潮大發善心的冤大頭。她說要見見教習所裏面的老人,管理人倒是答應了,但那些窮人們已然被換上了幹淨的衣服,事先安排一頓飽飯,恐怕還被出言威脅過,路德夫人問什麽也不肯說。

這樣下去可不行的,沒有突破口,案件就無法繼續下去。雖然菲利普·路德很想将老富翁的死直接定義為自然病逝,但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你是在憑借你的直覺懷疑他人嗎,菲利普?”路德夫人見自己的丈夫那麽不甘心,便開口問道。

“……我無異于針對比利·格斯特先生,”路德說,“只是十年前他接觸了教習所的窮人,教習所的窮人死于查不出問題的病症;十年後他為有錢人開藥,眼下有錢人也死于‘不明原因的病症’,你不覺得有些太巧合了嗎?”

“所以,突破口在于教習所。”

“嗯?”

路德夫人一臉平靜地說道:“看來你是不可能從藥劑師比利·格斯特本人那裏尋覓到什麽破綻了,我想可以将重心轉移到十年前教習所到底發生了什麽了。你現在手頭有案子,不好直接去申請毫不相幹的搜查令,可是利用職務之便翻翻官方檔案總是沒問題的吧。”

思來想去,确實只能從十年前教習所的事情開始查起了。

路德回到警局,那叫一個翻箱倒櫃,最終從檔案室裏找到了積灰的卷宗。

以十年前的标準來講,教習所裏出現死亡案例,根本輪不到警察來管——這太常見了。教習所裏不是無家可歸的鳏寡孤獨,就是小罪小惡又不足以定罪的流浪漢。天底下沒人會關心這些人死活的,餓死、病死不過是用裹屍布卷起屍體,送到外面匆匆掩埋罷了。

可是現在警局裏出現了這件事的卷宗,就證明十年前已經有警察注意到了這件事情。

教習所裏有死亡正常,但大量死亡仍然是免不了會引人注意的。菲利普·路德找到的卷宗時間要比政府注意到問題早得多,也就是說,在政府整治教習所,将死亡問題定性為“流行病”之前,是有警察發現其中有問題的。

最直接的問題在于,說是流行病,但是屍檢結果卻并非如此。

菲利普·路德舉着紅茶杯翻閱卷宗,他翻着翻着,就看到了有用的信息。

最開始的“病患”,是一名患有重疾的老人,教習所裏條件惡劣,可他的命格外硬。數次一腳邁進地獄,又被死神推了回來,重病給他留下了無法逆轉的殘疾,每日每夜的生存都變得格外痛苦。他的死亡發生于藥劑師比利跟随他的導致到訪教習所的第四天,老人先是有所好轉,随後病情加劇,短短兩天之內就一命嗚呼了。

路德看到這裏,他拿着茶杯的手驀然一頓。

——這與老富翁的死亡症狀如此相像!

他繼續翻閱卷宗,發現接下來的死亡案例,大多數是在教習所難以生存下去的老人和孩子,然而不是每個人都在之前患過病。但他們都有一個特征:即使目前健康,在教習所的環境中也很難繼續生存,特別是體弱的小孩和難以行動的老人,現在不生病,遲早也會餓死凍死的。

這樣的特征,讓路德翻閱着案卷,免不了遍體生寒。

假設教習所的死亡案例的确是人為的,不管這人是藥劑師比利,還是其他人,其殘忍和冷漠,都讓菲利普·路德心生怒火。

不管教習所的環境多麽困難,不管身處底層之底層的窮人們有所卑微,他們至少選擇了活下去而不是徒勞放棄生命。而如果真的存在兇手,那麽這位兇手則是将所有想活下去以及不想活下去的鳏寡孤獨視作“該死”,代替上帝的職責剝奪了他們的生命。

卷宗記載了一批死亡案件,然而沒過多久,過多的死亡案例驚動了政府,蘇格蘭場一方就中止了調查。教習所的情況被定性為流行病,雖然沒查到真正的問題所在,但一番強行整改,涉及到了官員、工作人員,以及教習所的制度環境等等,也算是從根源上斷絕了教習所內生存條件比外面還要惡劣的問題。

看到這兒,再聯系老富翁的死法,就是路德不想懷疑藥劑師比利也不行了。

他把卷宗交給了當時的蘇格蘭場局長,局長在翻閱完卷宗後,擡頭就是一句話:“證據呢?”

路德就知道局長會有這麽一問,他耐住性子開口:“當年的教習所死亡案例和現在的老富翁死亡是如此相像,其中都有藥劑師比利參與其中,其中肯定有問題。”

局長:“你說的都是懷疑,我要的是證據。”

路德:“我——”

他被局長問得啞口無言:“我沒有證據,但是——”

“沒有證據就去找。”

蘇格蘭場的局長直截了當地說道:“但是不能給你太多時間,路德。卷宗中的事件确實和你手中案件有聯系,但這只能證明你說的藥劑師與案件有所關聯,不能說明事情就是他做的。”

“……我知道了。”

路德領了命令,一改剛剛的急躁和迫切。

拿到了調查命令,事情就好辦許多了。

卷宗裏提及了當時教習所因為渎職而被開除的管理人,眼下過去十年了,路德認為這個人應該還活着。除此之外,藥劑師比利當年的導師尚且沒有退休。

路德先是以調查為名,和自己的妻子共同前去教習所。路德夫人原本的打算是不想暴露他們的真正來意,但是新的管理人左顧而言他,就是拿出了敷衍好心人的姿态敷衍夫婦二人。路德一個不耐煩,索性亮出了警徽。

他這麽一亮警徽,報出來意,反倒是比隐瞞打探更為有效。

畢竟前一位管理人丢了工作之後他才有了這個飯碗。現任管理人一聽當年的事情可能是人為導致的,而現在十年後那個人又出現了,立刻換了另外一幅态度——萬一是教習所內發生了謀殺案,這人再盯上教習所,那可就麻煩了!

可惜的是,十年之後的教習所裏沒多少人知道當年的事情。幾名老人要麽腦子糊塗了,要麽是在教習所整改之後才到來的。路德夫人耐心問了問幾名經歷了死亡案例的老人,其中一名老婦人在路德夫人提及比利·格斯特其人後,老婦人渾濁的眼球驀然亮了起來。

“比利……比利!”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一把抓住了路德夫人的手。

路德夫人頗為驚訝地開口:“是的,他是一名藥劑師,你還記得嗎,夫人?”

“藥劑師?不不。”

老婦人挪了挪嘴唇,而後糾正道:“他是,他是天使。”

這一句話足以證明,在當年的教習所裏藥劑師比利給教習所帶來了多大的希望。

會不會是弄錯了?

若是比利·格斯特受人愛戴,或許是菲利普·路德患了疑心病也說不定。說實在的,路德寧可一切都是自己疑神疑鬼,十年前的教習所案例和十年後的病例死亡不過就是個巧合,搞錯了也比找出一個真正的兇手要好得多。

為了找到答案,路德又轉而找到了比利的導師。

拜恩醫生年近五旬,聽聞路德的來意後大為吃驚,說什麽也不相信自己的愛徒是個殺人兇手。不過路德到來也不是為了說服拜恩醫生的,他的目的在于請醫生驗屍。

教習所查探一番,具體線索沒找到,但路德夫婦問出了十年前死者的埋葬地點。

富人的屍體碰不得,可沒人在乎窮人的屍體。

,即便如此驗屍還是得偷偷進行。在宗教影響生活的國度內,屍首的體面是一件相當重要的事情。為了還愛徒一個清白,拜恩醫生思考半天,決定同意路德這“不太道德”的要求,私下開棺驗屍,證明死者确實死于自然死亡。

其實這部分內容,完全觸及到瑪麗的知識盲區。她不是法醫,也不懂醫學,更不懂藥物藥理。然而不知道算幸運還是不幸,維多利亞時代的大部分醫生和藥劑師其實懂的也不一定比瑪麗多。當然啦,像華生醫生這種戰場歸來的例外。

于是她學着柯南·道爾爵士的方式,自己虛構了一種□□。驗屍部分則運用了眼下英國人讀不到也不會接受的資料——中國宋朝官員宋慈所著的《洗冤集錄》。

《洗冤集錄》中有一條說:“生前中毒而遍身作青黑,多日皮肉尚有,亦作黑色;若經久,皮肉腐爛見骨,其骨滲黑色。”

放在二十一世紀,這條內容的參考價值不算太大,因為不同的致死藥物擁有不同的反應,未必全部如此。但《洗冤集錄》完成于十三世紀,距離瑪麗來的年代相差整整七百年。這條內容在瑪麗看來,不如《洗冤集錄》中毒部分涉及常見毒藥的另外幾條具有參考價值,但卻足夠她發揮想象,進行天馬行空的文學創作了。

路德和拜恩醫生二人等到黑夜,才帶好設備,偷偷跑去墓地,挖出了十年前的屍骨。

但讓他們沒想到的是,拜恩醫生都做好帶回屍骨進行化學實驗的準備了,挖開墳墓之後,發現根本用不着。

給窮人用的棺材又薄又差,早就腐爛了。剩下的屍骨就那麽狼狽地躺在泥土和其他雜質之中,一開始路德還以為是夜色太黑,導致屍骨都染上了黑色,就在他準備動手去拿時,拜恩醫生一把抓住了他。

“等等。”

醫生提着燈靠近,二人清晰地看到,不是夜色讓屍骨變成了黑色,而是屍骨本來就是黑色。

不僅如此,因為棺木腐爛,屍骨直接接觸到了泥土,導致屍骨周圍的地面寸草不生,地下蟲蛇全無。這根本不用拜恩醫生冒着有失道德的風險拿塊腿骨回去,這一看就是中毒而死的!

為了以防萬一,醫生還是盡職盡責地收集了一些挨着死者的泥土,然後重新填好墳墓。

一番檢查過後,泥土中果然含有毒素,并且經歷了十年的揮發仍然具有危害性。得到這個答案後菲利普·路德就不再猶豫了,他在通知蘇格蘭場的同時,也找到了老富翁的家人,斬釘截鐵地發出請求:重新開棺!

拜恩醫生認定,既然十年前的死者屍骨發黑,那麽由此可以推論,老富翁的屍首看起來完好無損,恐怕也只是暫時的。随着屍體腐壞,內含的的毒素勢必會擴散開來。

聽到自己的丈夫、孩子們的父親可能是被人下毒而死,老富翁的夫人直接暈了過去。好在他的兒子是個接受科學知識的大學生,老富翁的兒子同自己的妹妹商量了一番,同意了路德的請求。

而開棺的結果,則映證了拜恩醫生的猜測。

警員撬開棺木的一剎那無比嗆人的惡臭直沖天空,除了屍臭之外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嗆鼻氣味。而推開棺木的之後,呈現在衆人面前,是因為中毒而變得漆黑無比的屍首。

經由拜恩醫生化驗,老富翁中的毒和十年前教習所的死者中的毒成分近似。

得到消息後的菲利普·路德心情格外的沉重。

他的猜測被證實了,但就像他之前懷疑自己的那樣,路德更希望自己的猜測不被證實。特別是十年前教習所的人死于同一人之手,讓路德在沉重的同時又很憤怒。

除了病痛、法律和自己,沒有任何人能夠宣判一個獨立人的死亡。就算窮人們活得痛苦,身患重病,菲利普·路德承認他們其中或許有一心求死之人,但更多的人,更多在生存線上掙紮的平凡人,是想活下去的啊。

憑什麽因為他們“活得不好”,就被人枉顧意志和求生欲,輕而易舉地打上了“不該活着”的标簽?

走出拜恩醫生的診所,路德點燃了一支香煙,他還沒來得及邁開步子,迎面就撞上了一張熟悉的臉。

正是藥劑師比利·格斯特本人。

他停住步伐,頗為驚訝:“路德探長。”

路德:“……”

四目相對之後,路德本以為自己在面對嫌疑人時會心生怒火,但他沒有——看着藥劑師比利溫文儒雅又俊朗非凡的面孔,路德實在是生不起氣來。

“來拜訪自己的導師?”路德問。

“是的,”比利點了點頭,“你呢,探長?是為了案件嗎?”

“是的。”

路德冷冷開口:“有結果了。”

比利若有所思:“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當然。”

“那麽……”

比利的語氣微妙地頓了頓。

“我大膽假設,借由我的老師,你發現了十年前教習所的死者,和現在手中案子的死者都是中毒而死了。”

“什——”

就算菲利普·路德見識過無數罪犯,其中不乏窮兇極惡的殺人犯,他也沒料到比利會把自己心中的猜測直接說出來。

看到路德震驚的面孔,藥劑師比利随意一笑。

“是我幹的,探長,”他的語氣溫柔卻又冷靜的可怕,“一開始你找上我時,我就猜到你能追蹤到結果,真不容易,十年了,總算是有人能追查到底,找到真相。”

“你……”

那一刻,路德心底名為理智的弦徹底繃斷了。

他一把抓住比利的衣領,将清秀苗條的男人直接按在了街邊的牆壁上。路德探長粗暴的行為換來了路人的驚呼,而藥劑師比利,則在路德舉起拳頭時笑了幾聲。

“警察在街頭打人可不是什麽好事,路德探長,”他說,“就算你有理,也成了襲擊平民。況且我知道你為什麽這麽生氣,因為你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件事是我做的。”

路德攥緊拳頭,卻遲遲落不下手。

“就是我做的,那又如何?你找不到證據,也不會找到,”藥劑師比利的語氣還是那麽自信溫柔,然而此時此刻聽來卻極其可惡,“在見你第一面時我就知道你會找到答案,但我也知道你不會逮捕我。因為你是一名聰明又擁有底線的人,探長。尋常庸才或許會直接把我關押起來,将我的姓名刊登在報刊上說我是兇手,但庸才查不到這一步,而你也很清楚,沒有證據,即使把我送到法庭也沒有任何用處。”

比利·格斯特說的每句話都是對的。

路德憤怒,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确實沒有證據——中毒的結果只能證明十年前的案件和現在的案件出現的毒藥相同,甚至不能證明是同一人所為,更不要說将矛頭指向比利·格斯特了。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路德壓抑着怒火,低聲咆哮道。

“你不覺得教習所內的窮人很可憐嗎?”

比利理所當然地開口:“我第一次跟随我的導師前去教習所,幾乎為窮人們的處境所震撼。要說地獄是懲罰罪人的地方,那教習所的窮人們死後倘若前去地獄都算是從苦難中解脫去地獄享清福了。我接近自己所能試圖拯救他們,讓病人好過一些,讓瘦弱的兒童振作起來,但我一個人能做多少?”

說出這番話時的藥劑師任由路德拎着自己的衣領,周圍人來來往往無不投以驚異畏懼的目光,可他全部在乎。比利那張漂亮的臉上寫滿了冷靜。

“直到有一天,一名快要死的老人——啊,應該就是能查到的第一個死亡的案例。那名老人抓着我的手說,‘天使啊,你要是真的是一名天使,一名解決苦痛的人,就請殺了我吧,我不想再繼續受折磨了’。”

比利阖了阖眼睛,流露出了幾分懷念的痕跡。

“我很難過,也很震撼。難過于自己無能為力,震撼于我全心全意地拯救他,而他卻一心求死,”比利繼續說道,“你會怎麽辦,探長?你會無動于衷嗎?我做不到。”

“于是你殺了他。”

“是的。”

比利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行為:“一種來自于南美洲的毒藥,中毒之後的患者會在七天之內髒器衰竭死亡,外表上看來與尋常病死沒有任何差別,直至屍體腐爛才會呈現出中毒的跡象。沒人在意窮人是怎麽死的,我冒着被發現的風險給老人注射了毒藥,你知道嗎,探長。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殺人,可死者卻在感謝我。”

“你——”

路德幾乎要把自己的後槽牙咬碎了。

“那其他人呢?其他死者,還有那名老富翁,”路德咬牙切齒地說,“他們可不想死,甚至活得也根本不痛苦!”

“他們該死啊。”比利·格斯特說道。

在十年前教習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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