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舊事如魇
傾百裏涼薄瞥她一眼,并沒有接那塊點心,只是淡漠道:“這是天界,桂花想何時開便何時開。”
“百裏哥哥……”紅葉吃癟,眼眶微微發紅,“百裏哥哥,我到底哪裏做錯了?”
她覺得分外委屈,委屈到骨子裏。
可這種委屈都是她自找的,她也無可奈何,并且甘之如饴。
“你若覺得委屈,大可向天帝提出和離。”他仍是那副冷漠的樣子,只覺得說出這話來,會心中痛快上幾分。
他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拼命去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似乎,在南樓死後,他的記憶便一片空白。
紅葉告訴他,南樓死後,他睡了一場覺,大夢三生。
現在醒來,夢裏的事情,自然忘得幹淨。
他嘲笑她,連帶着同她成親,也是夢中的事情麽?紅葉不語。
“百裏哥哥,天界靈界聯姻,本就是雙贏的局面,你何苦……”紅葉嘴唇顫抖,不知該說些什麽。
本是一場政治交換,她卻早早動了真情。
“紅葉,我想獨自靜靜。”傾百裏合上眼,并不願意去看紅葉那張令人生厭的臉。
“百裏哥哥,可是你……你能走麽?”她不願意離開。
“你在質疑我是個廢物,連走路也不會麽?”傾百裏橫眉冷對,紅葉終于離開,留下他獨自一人。
紅葉哭紅了眼,一旁的仙仆看不下去了。
“公主,您受這樣大的委屈,是何苦呢?”
“你懂什麽?”紅葉一抹眼淚,恢複高傲的模樣,“誰讓你胡說,掌嘴。”
仙仆被留在原地,耳光一記複一記。
獨自留在花園中的傾百裏攤開手心複又将手握起,仍是渾身無力,到底怎麽回事?
他讨厭這樣無力的感覺,讨厭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父親,并在腦海中不斷回憶起自己殺死南樓的畫面。
南樓于他,亦是亦母亦友,每每想起自己将劍送入她體內,便不覺出了一身冷汗。
卸下全部僞裝之後,他趴在石案前,合眼養神。
耳朵裏卻傳來陣陣低弱的聲音。
“傾百裏,你不知道,可搞笑了。今日院裏小兔妖種的白菜被野雞偷吃了,兩小妖在林子裏追來追去。高崖山如今的模樣,真是像極了南樓山。”
這聲音,似有魔力一般,讓他頓時精神起來。
當他試圖去尋找聲音的來源時,那聲音卻又消失不見。
只等他恍惚之間,那道文弱的聲音便再次出現。
“哎呀,今天我做了烤雞,可是小黃提前進廚房給我吃了個精光,我從廚房追到房頂,又從房頂追到斷崖。他這才答應陪我五只雞。”
“你不知道,這些年他沒少從我這裏忽悠雞吃。”
許久之後,傾百裏才判斷出這道聲音的來源在下界,那意思就是說,有人一直在惦念他麽?
可是為什麽,他能夠聽到她的聲音?
紅葉照常送來幹淨的換洗衣物,以及一些瓜果點心,他也照常只是更衣洗漱,并沒有吃那些點心。
他厭惡這段被安排的婚姻,更厭惡成為政權的犧牲者。
但此刻他勢弱,對自己的婚姻無能為力,能夠做的,只是離那個讨厭的女人遠一些,再遠一些。
“百裏哥哥。”紅葉進門,穿着一襲火紅的裙袍,此刻如爛漫天真的少女一般。
她試圖讨好他,卻每每失望而歸,折磨身邊仙仆之後,又再重整旗鼓。
“何事?”傾百裏并未擡眼看她,只是專注于手中的書冊。
她面上有些尴尬,又很快将尴尬掩飾:“靈皇那邊來信說,已經準備好寝宮,讓我們回靈界住。我是想問百裏哥哥。”
“不去。”傾百裏冷聲答道。
紅葉面上一喜,她自然是不願意去靈界的,現下有了傾百裏的首肯,她回複靈界那邊也多了一點底氣。
“我想去凡間走一遭。”傾百裏擡眼,看見紅葉略有些慘白的臉色。
“好,好啊。咱們可以去蓬萊附近的小島走走,那附近有座桃花島,現在桃花開得正好。”紅葉興致勃勃,她從小出生在蓬萊,也成長在蓬萊對那裏的感情自然是非同一般。
“嗯,到時候再說,我想自己去。你要是想回蓬萊一趟,大可自己去。”傾百裏并不留情面,他還沒有好到和紅葉一同出門。
“百裏哥哥。”紅葉咬唇,分外委屈,“我想保護着你,以免你受傷。”
“在你心中,我如此無用?”他冷若冰霜,更比從前。
她心中難受,卻是自讨苦吃,或許沒有喂他吃下忘魂丹,他對她的态度還會好上幾分。
奈何,忘魂丹吃進去,便是覆水難收。
其實一開始,她試圖用實際行動去感動傾百裏,可久而久之,她發現不管自己是如何地竭盡全力,他的心都紋絲不動。
紋絲不動地想着另一個女人。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她紅了眼眶,“百裏哥哥,我是你的妻子,是以後要陪伴你永生永世的人。你便是再如何讨厭這段婚姻,那也不該将氣撒在我身上。”
“我說過,若覺得委屈,大可和離,我很樂意。”傾百裏仍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模樣,一甩袍袖抛下她獨自離開這座公主府。
他總算是傷勢痊愈,能夠獨自外出,而他離開公主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戰神府。
他在這座府上長大,也在這座府上修行,而如今,這裏荒無人煙。
女戰神南樓死後,此處便從此荒廢,再沒有新的戰神,也再沒有人願意踏入此處。
他昂首看着那斑駁的匾額,想起自己被南樓牽着走入這座府邸的畫面。
走入庭院中,一切不複往昔,他發現自己對這裏的記憶從未消減。
他站在花園裏,又躺在地上,合上眼,試圖去夢見自己的過往。
但他并沒有做與這座宅院有關的夢,而是夢見自己變成了一位殺伐果決的将軍。
将軍被困城中,烹殺愛妾以壯軍心,在夢中,那種痛的體驗如此真實。
他說不清自己是對那夢中的愛妾有恨還是有愛,只是夢裏,愛妾生着南樓的臉。
他驚醒,發現自己仍然躺在廢棄的庭院中,不免冷汗涔涔。
令他心慌莫名的是,那段夢境,應該不止是夢境。
于是他奔赴司命處,翻出司命所編撰的這段過往。
他捧着書質問司命:“為什麽,為什麽我會烹殺我的愛妾,你明知,明知那是她的一縷殘魂所化。”
被抓着衣領的司命一臉莫名其妙:“太子殿下,當初,可是您求着我讓我幫您寫這段。”
是了。他終于想起來,他殺死南樓後,仍覺得心中憤恨,恨不能将再殺上幾遍。
可是為什麽,那種兇殘狠厲的感覺,如今已然盡數消失,留下的,只有後悔而已。
他曾那麽憎恨她麽?恨到去凡世仍不肯放過她的殘魂。
但她又為何會在凡世成為他的愛妾?他苦笑一聲,松開司命的衣領。
“太子殿下,恕我冒昧,我想您可能忘記了。”司命頓了頓,“當初您那般癫狂的模樣,就像個瘋子,若真要說,那真像是中了邪術。”
“司命,你可知道,她殘魂轉世後,到底去了何方?”傾百裏久久垂着眼,不敢去看司命的臉。
“太子殿下,如今往事已如雲煙,您還是不要再追究了。不過,建議您可以去凡間散散心,或許會有所收獲。”司命這話,已經是點撥。
他行出司命府,直奔凡間而去,不過,紅葉機警,緊随其後。
“百裏哥哥,我跟你一起去。”她追上他,而他并未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