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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伏伽(1)

滴答——

滴答——

密不透風的屋子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除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滴水聲,什麽也沒有。

兩千三百五十七。

感官剝離的過程無疑是漫長而折磨的,他已經數不清自己被關在這裏多久了。可能是七天、十七天、二十七天,甚至更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死了,唯一的想法是在這種境地下他竟還未發瘋。

起初那幾日還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直到把嗓子喊啞了也沒見有人應聲。也曾試過頂着腦袋瘋狂的往牆上撞,血糊了半張臉,疼暈了又在黑暗中醒來。最近幾日幹脆連動一下也懶得動了,整日靠在牆角裏,思維近乎都停滞了。

除了一件事,也是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數一數這水滴了多少下。

他機械的跟着水落下的頻率默默的數着,越接近兩千四百,他的身子抖得越厲害。

可該來的總會來。

第兩千四百下。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皮膚在地面上摩擦打滑。

“嘶——”

溫熱潮濕的舌尖試探着舔上他裸露在外的腳踝,他猛的一縮,旋即更緊的摟住自己的胳膊。久未修剪的指甲長而利,沒怎麽用力便刺破了血肉。

滑膩冰冷的皮膚貼上他的小腿,輾轉着向上攀去。繞過他細瘦的腰肢,一路往前,纏上他優美的脖頸,而後漸漸收緊。

“呃——”

窒息感很快傳來,喉管不堪重負的發出難耐的呻|吟,他不得不被迫擡起頭,很快那東西乘勝追擊般将下颌貼在他臉上,伸出舌尖一下又一下在他眼角下的淚痣上輕舔着,似是情人的愛撫。

濕漉漉的觸覺含混着略顯粗糙的皮膚在他臉上逡巡不去,纏在脖子上的力道松了些,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胸腔就爆發出了強烈的不适。

“咳咳咳……咳咳咳……”他不受控制的伏在地上,咳的撕心裂肺。手下意識的想捂住胸口,觸手卻是泛着寒意的黏液,以及那黏稠包裹下跳動的血脈。

他雷打了似的把手拿開,從心底傳來的惡心感讓腸胃攪在一起,他忍不住幹嘔起來,直到眼淚不受控制的從眼角落下。

意志終于被這日複一日的酷刑折磨到了崩潰邊緣,他歪倒在地上,黑暗中他沒有半分神采的眼睛開始混沌。

撐不下去了。他想。

像是靈魂一點一點的飄出體外,身上那東西不緊不慢的挪動着,好半晌才從他身上下去。

恍惚間,似乎有光從背後射過來,刺痛了他的眼睛,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湧出。

悠然的腳步不輕不重的踏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又把他往最深的黑暗裏拽下去一分,哪怕他逆光而來。

那個人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站定:“想好了嗎?”

這聲音似乎帶着從無邊地獄裏沾染上的腐朽的氣息,卻又出人意料的魅惑婉轉,像是将語言的分寸調到了恰到好處的地步,直接穿透那并不怎麽頑強的意志,輕而易舉的摧垮人心。

“忘記你是誰,把自己交給我。”那人說:“我會給你想要的一切。”

惡魔般的手極盡輕柔的将他攬進懷裏,溫熱的掌心附在他緊閉的雙眼之上,唇瓣流連般下移用力咬住他的耳尖,滿意的聽到懷裏的人嘤咛出聲。

那人蠱惑般的聲線鑽進了他的耳膜,輕笑着對他說:“答應我,你永遠不會背叛我。”

陰柔絕美的眼睛沒有絲毫溫度的看着他,似是看着手到擒來的獵物。那人吻上他稍顯淩亂的發際,從鼻間發出一聲似有若無的喟嘆。

“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宋離倏而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驚懼般收縮着,耳邊久久回蕩着那聲似嘆又似怨的呓語,夢與現實似乎交織在了一起,混沌的意識和斑駁的記憶最終還是歸于黑暗,只餘下那句“永不背叛”的誓言像是纏住咽喉的巨蟒,生生箍的人喘不過氣來。

直到伏伽山頂的和風順着未合緊的窗沿一股腦的溜了進來,吹的宋離後背上被冷汗沾濕的衣衫帶出來絲絲寒意,他才艱難的從夢中回神。

視線下移,細瘦的手背上落了幾朵白色的梨花,冰冰涼涼的溫度像極了夢中在身上盤踞的滑膩。

已經很久沒做夢了。

宋離抖了抖手,花瓣蹁跹的落入掌心,而後又被他收進袖口。他按了按自己有些跳痛的眉心,指尖似有若無的萦繞着梨花淡淡的幽香。

他的狀态調整的極快,從噩夢中抽離到恢複往日的平靜只在須臾之間。

現在,他只是躺在那裏,但整個人卻沒有半分煙火之氣。眉眼間淡漠的過分了些,無欲無求的樣子,清冷的宛若九月皎白的霜月。

其實,單看宋離的樣貌,并不是十分讓人敬而遠之的長相。但他偏偏一身清心寡欲的氣質,好似無形中在身上攏着一層薄薄的霧霭,叫人無法從那張不形于色的俊臉上看穿他的所思所想,亦或者他本就沒有半分欲望和追求,過着得過且過、可有可無的人生,如此便愈漸寡淡疏離了。

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滿室的靜谧,卻在快要靠近門口的時候刻意的緩了下來。

宋離從榻上站了起來,甫一落地,他那一身月白色道袍便鋪展開來。上好的綢子如水般垂下,熨燙整齊沒有半分褶皺。道袍袖口及下擺皆繡着灰白色的流雲,而那流雲之上以細密精湛的針腳點綴着一朵又一朵綻放的雪梨。

道袍本就是脫俗禁欲的象征,如此服帖的穿在宋離身上,勾勒出他精瘦有力的腰身,修長筆直的雙腿,還有那如天鵝般優雅的頸項,反襯的他身姿卓絕,不似道人,更像仙者。

“師尊。”外面的人喊了一聲。

宋離拉開門。門外站着一個十七、八歲的俊秀少年,見宋離出了門便畢恭畢敬的跟在他身後。宋離不開口,他便也不吱聲。

宋離腳步悠然,不疾不徐的走下長長的木梯。直到走出老遠,才發現他方才小憩的地方原是一座二層小閣樓。

說來有趣,伏伽山頂終年如春,既無雨雪,也無黑夜,可建這所小樓之人卻替它取名“夜雨閣”。小樓門前兩側廊柱上,漆金提着一句詩。

右為“桃李春風一杯酒”,左為“江湖夜雨十年燈”。

此刻,層層疊疊的霧霭正不遺餘力的攏在柱上,那兩行字便看的不再分明了。

宋離半隐于霧氣之中,他擡手輕輕一揮,雲霧便輕柔的散了開來,做工精細的白色長靴踏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只留下一陣泛着清幽的檀香。

“山下又來信了?”

宋離輾轉邁入一方種滿青竹的小院,他終于不緊不慢的開了口,是極好聽的聲線。

“是的,師尊。這次還加急了,您……”

推開木門,宋離邁進堆滿詩文的房間。他神色淡然,似乎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又好似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知道了,”宋離斷然道:“我明日便下山,清深,我離開的這些日子,山上就交由你和久川了。”

五年前,金川之役,宋離一戰成名,在武林中嶄露頭角。

當年戰事激烈,由金川至禹州一帶餓殍千裏,民不聊生。蕭正清和葉久川,便是宋離在沿途撿回的孤子。按理說,中原農家多看重男丁,但他們二人俱是因家中無米無糧而被家人抛棄。宋離對人素來疏離淡漠,但他偏對這二人心生恻隐,便将他們留在身邊。

後來,他帶着兩個十幾歲的少年,悄然無聲的落在伏伽山頂上。從那天起,這伏伽山頂多了一座道觀,蒼皇大陸上出了一個門派,名喚——天眼宗。而那隐于天眼宗的道人,也因着這座神山,得了一個尊稱,世人皆叫他做“伏伽真人”。

可這伏伽真人甚少出山,世人只聽說他武功卓絕,性情清冷,不喜熱鬧。有幸得他襄助,見過他真容的人都道他天姿非凡,宛若谪仙。如此一來,又多了個“伏伽仙人”的名頭。

宋離本也不欲收徒,只當讓二人有個去處,能吃的飽飯。但一來二去,他們說什麽也要拜宋離為師。宋離見他們根骨尚可,閑在這伏伽山上也荒廢了,便傳授他們些許功法劍招。

蕭正清年歲稍大些,便稱師兄。時間一晃五年,昔日面黃肌瘦的農家小童也生的愈發俊秀,習了武,連身子骨也強健起來。

聞言,蕭正清重重的點了點頭,他深知自己同師弟久川功夫未到家,便也不上趕着去給師父添麻煩。師父既要下山,他們便替他守好天眼宗,叫他無後顧之憂。

“師尊放心,正清和久川定會守好門派。”

宋離擺了擺手,蕭正清知趣的退了出去,從屋外掩上了門。

高聳入雲的伏伽神山,偌大的天眼宗,常年都聽不見一言半語。許是這宋離便是個不愛開口的主,帶的他那兩個徒弟都沉悶的很。

山頂靜的只能聽見風吹葉動的聲音,宋離走到桌案前,從小櫃中取出一張素色的花箋。他漠然的展開,箋紙上映着淺灰色的梨花做底,紙面只有四個娟秀的字體——

“即刻下山。”

·

翌日一早,宋離便下了山。

三個月前,大批夷人進犯中原。

此次交戰,夷人有備而來,分三路攻入中原。他們一路南下,氣勢洶洶的接連占據了中原數個重要城池,眼看就要打到大陸的中心——都城。

三隊人馬分別從禹州、錦州和黔州攻來。眼下穹蒼派和空山寺同他們僵持在禹州一月有餘,而錦州則交由靈月堂和百樂門駐守,也是打的十分艱難。

夷人已經進入黔州大半個月,前去應戰的扶桑派和千秋門已是一退再退,眼看着黔州城門搖搖欲墜。

黔州掌握着都城附近幾座城池的糧草運輸,若是黔州失守,就相當于在都城的東南方打開一個豁口,直接把自己的口糧白白送人。因而他們便思忖着把宋離找來,畢竟當年金川之役,宋離一人将數百勁敵斬于劍下,中原武林可都是有目共睹的。

從伏伽山去往黔州,饒是快馬加鞭也得行上三日。

正值七月暑氣正濃,宋離行了一日,看遍了沿途的斷壁殘垣與千裏餓殍。戰火之中,最無辜的莫過于尋常百姓。

不過宋離天生性子涼薄,似乎是命裏少了那麽幾分情緣,又像極了是自己将所有熾烈的情感給捏碎了、灑遠了。他只是面無表情的看着一切的發生,似是一口永無波瀾的古井,連石頭都激不起的水花。

後來,他幹脆眼不見為淨的避開了城池,改走了山路。

天色将晚,橘紅色的餘晖鋪展在天邊,映在水波不動的小溪上,似是燃着一團烈火。

宋離拉緊了缰繩,在溪邊緩緩停下,他從馬腹間取下水囊,飄然從馬背上一躍而下,足尖如落葉般點在溪上,攬袖一彎小臂便接滿了一囊的水。而後輕點兩下,立于溪邊的沙礫之上,只在溪面上留下一圈淺淺的漣漪。

宋離取下木塞小啜了幾口,而後慢條斯理的擡袖擦盡了唇邊的水漬。晚風拂過,溫熱的并不暢快,帶起了宋離月白色的道袍,好似卷起了天邊的一抹殘雲。

傍晚的山林,層層密密的立着鋪展着枝葉的老樹。風兒吹的寬大的葉面亂顫着簌簌作響,紅霞像是洗不淨的血水,流淌在生命的洪川之中,翻湧,奔騰。

宋離将水囊放回馬腹的夾帶中,側目往樹林間看了一眼,淡淡的。

若是放在平常人身上,定然看不出那片林子有何蹊跷,可宋離內功深厚,無論是聽力還是目力皆異于常人。他甚至已經看見樹影浮動間,站着一個又一個魁梧大漢。殘陽打在他們握在手中裝腔作勢的刀面上,折射出灼目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 前情

神州沃土,廣袤無垠。

蒼歷七年,神州大地最遼闊的大陸——蒼皇大陸北面的荒地上,驟然興起一個游牧民族。他們以“蛇”為圖騰,族中流傳着能攝人心智的巫蠱秘術和各種千奇百怪的毒蟲草藥。

經過二十餘年的族中內鬥,這個民族終于建立起了自己的政權,有了自己的領袖。他們所在的土地被中原人稱作夷北大荒,而随着兩地之間的交流日益頻繁,這些穿着怪異,長相另類,舉止粗魯的人被視作下等的蠻夷。

蒼歷三十年,夷北大荒的統治者汗爾古在穩定了自己的統治後,開始将目光投向自己南方這塊幅員遼闊的土地。他把蒼皇大陸類比于草原上一頭最鮮嫩肥美的羊羔,迫不及待的想要将它吞入腹中。

蒼歷三十一年,汗爾古第一次向中原進軍。然而不過三月,便為中原武林那些奇幻卓絕的劍法給打了回去。但他并未就此死心,年輕的夷王開始醉心于鑽研這些莫測的招數。一邊尋找破解之法的同時,一邊派使臣同蒼皇大陸的盟主示好和談。與此同時,蒼皇大陸以南,一座為迷霧籠罩的水島上,另一個勢力正悄然而起。

這一招很是見效,兩地相安無事七餘載,勢力日益壯大的汗爾古再次揮師南下,直接打了中原武林一個措手不及。就在他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就要吞下這只“肥羊”之時,一個道人橫空出世。

這道人一身道袍,一柄長劍,單槍匹馬而來,腳踏西風而去,輕而易舉便破了汗爾古自诩“無人能敵”的巫蠱秘陣。汗爾古大軍的頹勢便是從此開始的,之後的一年裏,兩地數次交鋒似乎都離不開這個道人。

對汗爾古來說,這注定是一場失敗的戰争。

蒼歷三十九年,汗爾古宣布撤軍,帶着自己那些毒東西铩羽而歸。

人人都以為這回夷人該徹底死心了,但他們到底是低估了汗爾古的毅力。近十年的征戰,不僅沒有消磨掉汗爾古對中原土地的迷戀,反而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要征服中原的欲望。

五年後,汗爾古向中原武林盟主簡承澤發函,求娶他年僅十三歲的幼女。簡承澤聞訊後勃然大怒,當場撕碎了使臣遞上來的信紙,斷然拒絕。消息傳到汗爾古手中的第二日,他便集結了所有軍隊,第三次走向這片令他垂涎已久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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