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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伏伽(2)

☆、第二章 伏伽(2)

“哎!各位大哥,你們這刀好鋒利啊!這要用來切菜不是太長了嗎?得多不順手啊!來來來,我跟你們說,切菜這麽長就夠了,看見了沒?拿回去改良一下,保準比現在用的利索。你看你們,那麽大把年紀了,怎麽一點生活經驗也沒有?你們這樣不行的呀!這樣會被生活抛棄的!”

土匪頭子抽了抽嘴角,覺得自己握着刀柄的手有些拿不住:“我這是切肉的!”

“一個道理呀!切肉也用不着這麽長的,你們太浪費了,多一節能多打好幾把刀呢!我跟你們說,真不用感謝我,我這就是路見不平,幫你們提高一下生活質量,舉手之勞而已。大哥,你別這麽感激的看着我,受之有愧,有愧啊!”

土匪頭子目眦欲裂:“你他娘的……”

“我知道了!大哥你是不是沒娘?唉,都說沒娘的孩子像棵草,今日一見,果真如此。平日裏沒人照顧你們吧?恐怕也沒人教你們怎麽過日子,一群糙老爺們,也是怪可憐的奧!”

“……”

山林間爆出一聲怒吼:“你他娘的,是不是腦子有糞?”

手起刀落,浸着鋒芒的刀光在愈漸昏暗的山林間尤為奪目,伴随着一陣驚恐的尖叫:“啊啊啊!殺人啦!”

宋離站在原地沒動。

一個長相極為俊秀的少年堪堪避過那揮到身前的長刀,腳步飛快的變幻兩下,登時便從樹林裏沖了出去。

宋離看到少年的時候,有些許的吃驚,為這少年的腳下功夫。

少年很顯然也沒想到林子外還站了個人,還是個長的過分好看的人,他立刻朝宋離跑過去,扯着嗓子大喊:“神仙救命啊!”

一群舉着長刀,長的兇神惡煞的土匪從樹林間追了出來,土匪頭子低咒一聲,惡狠狠的說:“哪來的不怕死的臭道士?多管閑事,兄弟們,給我上!”

宋離的嘴唇抿了起來,抿成了一條不上不下的直線,這雙唇若是笑起來應當是極好看的。但他只是漠然的看着朝他飛奔而來的少年,剛欲擡掌揮開沖上來的土匪,然而下一瞬,他整個人好似被人點了xue一般,僵住了……

武功高強,向來無人可近身的“伏伽仙人”宋離,大概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會如此猝不及防被一個毛頭小子抱了個滿懷,他甚至都沒看清這少年究竟是怎麽撲過來的,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被人手腳并用的纏了上來。

後來,宋離不止一次的思及今日這般相遇,都覺得以自己的身法,不可能會如此輕易的着了那人的道。可是當時,怎麽就沒有避開呢?

“神仙救救我!”

少年細瘦的手臂緊緊的摟着宋離的脖子,雙腿一勾,交疊着纏上他勁瘦的腰肢,伏在宋離耳邊咋咋呼呼的喊着。

宋離的表情并沒有半分變化,但面色卻倏而陰沉了下去。凝着那即将落在身前的長刀,不易察覺的咬了咬牙。而後揪住少年的衣領,輕而易舉的把他從自己身上提溜起來。

少年撲騰着驚呼一聲,慌亂中瞥了一眼宋離,頓時噤了聲。那一瞬間,他忽然有一種感覺,這神仙似乎在極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緒,恍若一個忍不住就要将他丢到那群土匪中,由他們亂刀砍死。

好在,宋離最終還是控制了沖動。他一手提着少年,另一手拂袖一展,便将土匪手中的長刀一并卷了起來。

土匪們眼見着手中的刀被宋離一袖子卷走,而後又“七零八落”的斷在自己面前,嚣張的氣焰登時散了個幹幹淨淨。單看宋離這模樣,神色不動實在像個世外高人。他們不過是攔路打劫,帶把刀壯壯威風,哪裏見過這個陣仗,當下便四竄着要逃跑。

宋離自然不會如他們的意,他擡手一揮,力道不輕不重卻依舊将這群山匪打的後心一疼,腿腳登時便軟了下來。

“大俠,大俠饒命啊!”

土匪頭子“撲通”一聲跪在宋離面前,嘴裏哀嚎不止還不忘求饒。餘下的土匪也紛紛倒戈,學着老大的樣子,對宋離又拜又求。

宋離冷眼看着他們,揪着少年衣領的手一松,少年一屁股跌在地上。

“哎喲——”

少年龇牙咧嘴的扶着屁股站起來,還沒來得及控訴神仙對自己下手太重,便聽到宋離清淡的嗓音。

“你是受害人,該如何處置他們?”宋離偏頭轉向少年:“你說吧。”

餘晖散去,殘陽只在夜幕間留下一點淺淺的紅痕,似是月下老人捆姻緣的紅線,穿過陰翳的綠林,如光斑一樣半映在宋離出塵的臉上,停在他眼角那一顆淚痣上,宛若流火般,又恰似一粒無法磨滅的朱砂。

少年俊秀的臉上有片刻的錯愕,連帶着那雙如星般璀璨的瞳仁也劇烈的收縮起來。萬千般景象退潮般翻湧而去,只定格在那顆泛着紅霞的小痣上,依如往昔那般,似是一簇燃燒經年的火種,在這一瞬綻放出最動人的焰花。

少年仰着臉,靜默的看着宋離,越發覺得自己對那顆淚痣上了心,着了迷,甚至是忘記了回答他的問題。

宋離等了片刻未得到回應,他淡漠的眼睛似水般沉靜,不摻分毫雜質,分明是溫和的眉眼,卻偏生出洞穿一切的了然。

“大俠!大俠饒命!”土匪頭子聲淚俱下:“我們……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啊!我們不想傷人的,只是想打點銀子,夷蠻子來犯,城也破了,家也沒了,再不換點吃的,這人……”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人也要熬不住了……”

宋離漠然的臉上忽而升起幾分叫人看不懂的情緒,同情不似同情,悲哀不像悲哀。

“世道艱險,并不意味着就要恃強淩弱。”

“呸!”土匪頭子像是被戳中了痛處一般,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們恃強淩弱?這邊戰事剛打響,那邊城中的富商巨賈就攜家帶口的跑了,把我們這些下等人圈在一處,綁在城門口替他們拖延時間擋住蠻夷,好讓他們能跑的更遠些。他們的命是命,我們就活該去死麽?”

宋離周身一震。

土匪頭子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裏盡是苦澀:“你看這孩子穿的,家裏定不缺那點錢的,我們不搶他,還能搶沿途的乞兒麽?”

片刻的沉默後——

“你們走吧。”

宋離腳步微動,山林間只見一道白光閃過,宛若天邊那高高挂起的皎月。下一瞬,宋離所及之處飛葉四起,毫不留情的劃破那些山匪的衣衫,在他們身上各留下二十來道血痕。

他轉過臉,視線落在窩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土匪身上:“今日小懲大誡,若敢再犯,我絕不會再留情。”

土匪也不再多言,幾個人對視一眼便起身往山中走了。

宋離立于原地,漠視着山匪們遠去的身影,直到山林再次安靜下來。

琥珀色的淡眸從少年臉上輕掃而過,那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模樣倒是生的極好,再見他一身錦服,腰間還挂着一枚色澤上乘的玉佩,隐約可見上面還篆着什麽字。

宋離收回視線,淡聲道:“這條路一直往前,半個時辰便可到達最近的驿站,你便在那裏等家人來尋吧。”

語畢,宋離不再逗留,擡腳便朝着林外走去。

呆愣了半天的少年終于有了反應,他一把抓住宋離與他擦肩而過的袖口:“等等……”

宋離頓住腳,目光落在那拽着自己衣袖的小手上,眸色不禁暗了下來,他着實不喜旁人觸碰。

“你做什麽?”宋離沉聲道。

少年被宋離晦暗不明的眼神看的有些害怕,縮了縮肩頭,卻并未放開手。

“我都看到了。”少年指了指山匪離去的方向:“你打他們的時候,往他們衣服裏塞了銀子。”

宋離啞然,他沒想到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竟能識破他的拂雲手。

“放手。”

宋離扯了扯自己的袖口,那只小手攥的很緊,沒一會兒便在那熨燙平整的衣料上留下一道道折痕。

“……你不記得我了嗎?”少年仰着臉,深吸了一口氣。月光下,他那雙星眸中竟帶有幾分掩不住的希冀。

宋離略帶愕然的對上少年那明亮純淨的瞳仁,似是在仔細分辨自己何時見過這少年。但很快搜索失敗的訊號傳來,他救過的人甚多,若要一一記住也不可能,更何況他從來不愛記這些無用之事。

見宋離一臉茫然,少年便知他是不記得自己了。他不甘的咬了咬下唇,失望的表情躍然而上,憑什麽自己心心念念了這麽多年,他卻半點未将自己置于心上?

少年拉着宋離衣袖的手緊了緊,繼續說:“你忘了嗎?八年前,在伏伽山……我差點被人堵在山洞裏燒死,是你救了我。”少年上前一步,點了點宋離的右肩,随手一拉:“你當時被燒着的樹枝砸中了肩膀,衣服都燒焦了還護着我,肯定留疤了。”

其實他也沒想真的宋離的衣服扯開,可宋離這身道袍本就系的不牢,再加上他方才懲治土匪時一番動作,衣服早已松散。因而被少年這麽一拉,便輕易的将宋離的衣衫扯了下來。

月色如華,道人膚若凝脂。點點星光從天邊傾瀉下來,更襯的宋離肩背那塊皮膚如玉般瑩白。然而少年所說不錯,在宋離那片光裸的肩頭上,有一塊猙獰的傷疤稍顯突兀的盤桓在那裏,像是一道永不磨滅的咒枷,只匆匆一瞥,便将少年牢牢鎖住。

宋離的背脊生的好看極了,有一對形狀漂亮的蝴蝶骨。穿着衣服的時候還有一種欲拒還休的意思,可一旦褪去了外面那層,簡直是勾人心魄的美。

若是沒有這塊醜陋的疤痕倒也罷了,偏就是這麽極致的美感加上這無法撫平的傷痕,兩種極端的交織,叫人一眼看過去就忍不住想要淩虐。

少年的臉上還維持着将宋離衣服扒下來的震驚,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在證實自己所言非虛後,換上一副驚喜的表情,等他反應過來時,宋離已經單手扼住了他的咽喉。而那半滑至肩頭的道袍和那道時間久遠的疤痕,只在少年眼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宋離飛快的合衣擋住。

宋離極少去回憶往事,除了午夜夢回,思緒不受控制的喚醒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灰暗與陰霾。只有那個時候,宋離才會展現出丁點別樣的情緒。

人一旦陷入回憶中無法自拔,往往會難以接受現實的殘忍。那些曾經發生過的,無論悲喜,總是過眼雲煙。風一吹就散在天地中,連半點都不值得憐惜。

宋離的指尖落在少年最脆弱的咽喉之上,他的目光卻出離的專注。面前這張青澀的臉龐在腦海中驟然褪去光華,轉而一點點的縮小變得更加稚嫩,最後定格在一張怯生生的小臉上。

那張臉分明是帶着驚慌與無助的,但眼裏卻透着一股不服輸的韌勁,他倔強的箍着宋離的脖子,瞪着一雙星目死命的盯着他,像是要将宋離烙進血肉那般用力。

而後他小心翼翼的将肉嘟嘟的手貼在宋離的臉上,軟糯的說:“你不殺他們,等回家了,他們還會找各種機會殺了我。所以,你也……別害怕。”

“別害怕。”孩子又重複了一次。

于是這三個字就如孩子所願那般留在了宋離心裏,随着年月的推移,被名叫“時光”的東西覆上了一層又一層塵灰。

只是現在,當年固執的寬慰宋離的孩子在掌間拉長了身影,親手拂開了那層厚厚的塵土,不經意間就在宋離鑄着銅牆鐵壁的心房上鑿出一個小孔,強行灑了點光進去。

·

八年時間,歲月并未在宋離身上留下半分痕跡。從眼神到氣質他都與八年前并無二致,如果非要挑出些許不同,大抵是随着年歲的增長,宋離身上那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較從前更勝了些許吧。

但時間對一個孩子來說,無疑是天翻地覆的。它清晰的見證了一個懵懂稚子如何長成了一個明朗少年。它以殘忍的方式,洗淨了一個孩子對父母、親人的依賴,逼迫他們快速的長大成人。它讓人措手不及,甚至還沒來的及投入角色的轉變中,便要硬着頭皮的去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

眼前這個少年,不是多年前那個被堵在山洞中毫無還手之力的孩子——那個一句話便解脫了自己的孩子。可偏偏他的眼神,倔強如初。

擁有這樣眼神的人,宋離想,應該是對人生充滿了絕對的熱忱與希望吧。

宋離扼着少年咽喉的手緩緩松開,最終寂寥的垂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就加個收藏啊~

後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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