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伏伽(4)
☆、第四章 伏伽(4)
“你……”
宋離詫異的看着少年,他若是沒有看錯,少年方才使的輕功是“淩霄破雲”——所有輕功中最高深的一層。
這少年不過十五、六歲,足下功夫竟然如此了得。
等等——
他這是又追上來了?他怎麽又追上來了?!
安若素剛想拔劍,便聽到宋離的聲音,他側目看去,但見宋離那張一貫清冷無波的臉上隐隐有些錯愕和佯怒。
他松開搭上劍柄的手,目光在宋離和少年的臉上逡巡了幾個來回,饒有興趣的說:“你們……認識?”
少年三兩步跑到宋離跟前,眼神堅定又執着的看着他,下定決心般用力的點了點頭:“認識,他是我師尊!”
“回去!”宋離冷聲道。
安若素覺得這場面太好玩了,方才還在為夷人進犯而擔憂的心立馬飛到九霄雲外,他拿劍柄戳了戳少年的胳膊:“我只知道伏伽真人有倆徒弟,你是小深還是小川啊?”
少年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抓住宋離的袖口,宣誓主權般對安若素說:“我是師尊新收的徒弟,我叫不悔,寧不悔。”
“哦——”安若素拖長了音,他笑盈盈的看向宋離被不悔抓着的袖口:“宋兄,你何時又收了個小徒弟呀?還說是自己一個人來的,沒想到帶了個小尾巴。”
“他不是……”
“對,”不悔打斷宋離的話:“師尊不讓我下山,我是自作主張跟來的。”他說着,一把抱住宋離的手臂,撒嬌般的搖了搖:“師尊,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我保證不給你添亂,你就讓我跟着吧,求求你了。”
不悔一雙眼睛閃着光似的看着宋離,像只搖着尾巴讨好主人的賴皮狗,楚楚可憐又招人恨。
安若素目瞪口呆的看着宋離——那個不喜人近身,稍微碰一下就要過肩摔的伏伽真人宋離,竟然這麽無動于衷的被少年抱着胳膊?!
原本他還以為這少年是半路上纏住宋離了,現在再看……這娃娃多半真是宋離的徒弟。
果不其然,下一刻,安若素清楚的瞧見了宋離松動的表情。
不悔顯然也将宋離的臉色看在眼裏,他趁勝追擊般将臉貼在宋離的胳膊上,親昵的蹭了又蹭,連聲音都軟的不行:“師尊,求求你了,你就答應我吧。好不好,好不好嘛?”
看完全場的安若素差點平地載個跟頭。
半晌,宋離有些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對安若素道:“讓他跟着吧。”
“啊?”安若素尚沉浸在驚詫中沒緩過神來:“哦,是是是,好好好。你的徒弟,你說了算。”
其實宋離壓根沒想那麽多,也沒想真的再收個徒弟。只是眼下這黔州城外四處都是夷人,這少年雖然輕功了得,但很顯然并不會什麽功夫,若是此時強行将他趕出去,以少年的脾性,定然不會就那麽乖乖的回家去,說不定還在外面死等着自己出去。
城外危險,若是他再被夷人捉去,丢了性命……
唉,宋離在心底喟嘆一聲,罷了罷了,權當做回好事,待将夷人打回去,再送這少年離開吧。
不悔似乎也沒想到宋離會這麽輕易便答應自己留下,他滿心都被宋離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給捧上了天。
他答應我留下了?
他沒反駁我,他願意收我為徒了?
我我我我我……我拜了伏伽真人為師?!
天吶!
不悔興奮的叫了一聲,一把抱住宋離的腰。少年的身量還未完全長開,不悔幾乎是一頭砸進宋離的胸口,在那裏蹭了又蹭,開心的連喊了幾聲:“師尊,師尊。”
這是他做了八年的夢,整整八年,今天終于實現了。
這個人——他的救命恩人,為世人口口稱贊的“伏伽仙人”,從今往後就是他的師父了。
宋離揪住不悔的後頸,把他從自己身上提溜開:“再這樣就不讓你跟着了。”
這種拎小雞的方式讓不悔縮了縮腦袋,他臉上興奮的神色未減半分,卻小心翼翼的看了宋離一眼:“不……不這樣了。”
“走吧。”宋離對安若素說,率先轉身往城內走去。
蒼皇大陸上的每一座城池都有供各大門派集合議事的據點,這些據點為各任武林盟主開設,派遣各堂主分管。若無重大事件,每年只年中和年末由堂主們将一些事宜呈報上去,由盟主批示。
黔州城的大街小巷幾乎看不到往來的百姓,他們要麽早已出城避難而去,要麽家家門窗緊閉,足不出戶。
時任武林盟主簡承澤乃一代豪傑,骁勇忠義。因而這方土地上,其下設的據點被世人稱作忠義堂,黔州城內的忠義堂便建在這座城池的中心。
安若素領着宋離進了門,宋離不喜多話,安若素有心想同他湊湊近乎,便對他說:“宋兄,這一會兒怎麽安排,你要不先跟我說道說道?”
宋離輕飄飄的看了他一眼,雖未出聲,但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說“你什麽意思”。
安若素朝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不悔努了努嘴:“你這小徒弟啊,忠義堂就這麽些房間,我們千秋門的,還有扶桑派那些姑娘早就占滿了,我騰了半天才給你倒出一間來。我也沒想你真能帶個徒弟出來啊,現在怎麽弄?要不我讓謝堯他們再擠擠?我看他挺瘦,應該也不占地方,大通鋪一溜夠……”
宋離聽着安若素喋喋不休的在耳邊說了一大串話,原先還淡然的神色漸漸沉了下去。
宋離從來都是獨來獨往,無論去哪也從不與人同屋而住,安若素和他相識五載這些自然是知道的。忠義堂的房間有限,兩個門派的弟子都是一條長鋪卷到天,就是安若素自己都是和自家弟子同鋪而眠,再加上那些中了毒的弟子,可想而知已經是擠成什麽樣了。此時能給宋離騰出一間空房實屬不易,真不知要是再塞一個人那些時刻準備作戰的弟子還能不能休息好。
宋離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下山來遇到的第一個難題,竟然不是怎麽解決夷人作亂,而是解決睡覺問題。
現在,那個制造困難的“小麻煩”還興致勃勃的跟在他後頭,時不時左顧右盼,搞的跟來這玩賞似的。
宋離覺得自己有些頭疼。
半晌,宋離嘆了今日的第二口氣,無奈的說:“不麻煩了,讓他跟我睡吧。”
“啊?”安若素吃驚的張大了嘴巴,他不禁重新審視起身後這個俊俏少年,心裏的匪夷所思差不多要攀頂了:“宋兄,你……若是勉強的話,我可以……”
宋離搖了搖頭:“帶路吧,我先把他安頓了,再去見堂主和阮掌門。”
安若素知道現在局勢緊迫,委實不該在“誰睡”這種事上浪費時間,況且人宋離都沒什麽意見了,自己也不便再多言,索性閉上了嘴。
安若素帶着宋離和不悔一路上到忠義堂三樓,推開最裏的一間空房:“宋兄,就委屈你在這住些時日了,沿途勞頓,你們先稍事休息,我稍後差人來喊你。”
宋離點了點頭,簡單道了句謝便将安若素送出了門。
木門輕輕的合上了,只剩下不悔望着這一眼到頭的空房愣了愣神。
這只有一張床……
宋離環顧一圈,走到桌邊坐了下來。他先是倒了一杯水,慢條斯理的飲盡了才沖不悔招了招手:“你過來。”
正在為“這屋只有一張床”而瑟瑟發抖的不悔一個激靈,同手同腳的走了過去。
宋離微微揚起頭:“你說你姓寧?”
不悔本以為宋離會先質問自己為什麽跟着他,或者是為什麽舔着臉非要拜他為師,再不濟就是強硬的把他送走……像把他挂在樹上一樣……沒想到宋離一開口竟然說了這麽一句,他趕忙點了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
不悔說:“不悔,我叫不悔。”
宋離淡淡的朝不悔看了一眼,目光直轉而下最終落在不悔腰間的玉佩上:“我問的是本名。”
不悔心頭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什……什麽……”
宋離無視少年的動作,直接了當的問出口:“當今武林盟主簡承澤的夫人——寧霈雲是你什麽人?”
“我……我……”
不悔低下頭,連肩膀也一并垂了下去,他咬着下唇支吾了半天,宋離便一動不動的等了半天,一點焦急的神色也沒有。
也不知過了多久,不悔終是頹然的垂下眉眼,小聲說:“……她是我姑姑。”
宋離聞言了然的點了點頭。
錦州寧家,一母雙生姐弟倆,姐姐寧霈雲為人溫婉大方,嫁給了現在的武林盟主簡承澤,之後便深居簡出,一直在家相夫教子。而弟弟寧霈山,讓江湖中人記住他的并不是那祖上傳下來的赫赫家業,而是他同那兩個妻子的恩怨糾纏。
江湖傳言寧霈山幼時便同世家之女結了親,後來那女子家裏沒落,寧霈山便有意悔婚,無奈女子懷了身孕只得作罷。女子性子柔順,給寧霈山生了個兒子後身子便落下了病根,雖然被收入房中卻一直沒有名分,那孩子便也一直名不正言不順。
幾年後,寧霈山娶了個名門大戶的女兒,仗着老丈人家的權勢得了不少好處,便對這夫人百依百順。可惜這位新夫人肚子不争氣,嫁進門幾年才生了個女兒,也因着這緣由她便更不待見那棄婦同她的孩子。
這一家子的事一傳十、十傳百,在錦州鬧得是沸沸揚揚難看的很。舊婦生下孩子沒幾年便撒手人寰,留下個幼子在大娘的手掌心裏日子過的很是凄慘。直到這孩子大了一些,寧霈山才好像注意到自己還有個兒子似的,這孩子的日子才好過幾分,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宋離第一眼看見不悔便留意到了他身上的玉佩,那玉佩通透溫潤,面上雕着一片流雲,若他沒看錯這玉佩應該是寧霈雲的随身之物。
寧霈雲的兒子簡從寧他是見過的,而這少年又稱自己姓寧,身份便不言而喻了。至于姓名,自然是宋離猜的,不悔不悔,一聽便是乳名。幾年前宋離去都城見簡承澤時,曾與寧霈山有過一面之緣,現在僅剩的印象除了那張同寧霈雲如出一轍的臉,便是那一身目中無人的派頭。
這樣的人,定然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取這麽個名字。
“不悔是你的乳名。”宋離道。
不悔的脊背有些僵硬,下颌倏然繃緊了,而後重重的點了點頭:“寧嗣音,我的名字。”
宋離一怔,寧嗣音——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如若那些傳言都是真的,那這個寧霈山,當真不是個東西。
“你爹娘是誰,家裏有什麽背景,都與我無關。”宋離面色清冷,可語氣倒溫和了下來:“既然跟來了,便不要給我、給大家添麻煩。我這樣說,你明白嗎?”
不悔終于擡起頭:“我……明白,你不找我,我不跟着你就是了。”
“至于之前說的,我不再收徒弟,這一點不會變。等處理完這邊的事,我再送你離開。”
“……什麽?”不悔覺得自己不久前還歡呼雀躍的一顆心,突然便被人砸到了地上:“你方才還……是了,方才也是我死纏着你的,你并沒有答應。”
宋離看着不悔驟然落寞下去的一張臉,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一步邁到不悔身前,擡手便将他墜在腰間的玉佩拽了下來:“這個,我先替你保管,我想你也不願叫別人看出你的身份吧。”
不悔微抿着唇點了點頭,看着宋離将那枚玉佩收進了袖口。他忽而偏過臉,目光落在身側宋離那雙不染塵埃的月白色長靴上,緞面的鞋子,連上面繡着的梨花都看的清清楚楚。
“我不會放棄的。”
宋離疑惑的看向不悔,實在是因為不悔說這話時的聲音太小,他的确是沒有聽清。
“我才不管你願不願意,”不悔撅起嘴,賭氣般說着:“反正你就是我師尊,我賴定你了。”
這句宋離倒是聽見了,少年的倔強和執拗,在他看來都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時的小性子。這個年紀的男孩,總有那麽些新鮮的勁頭,堅持不了多久便也散了。
宋離對不悔的話聽若未聞,他指着房裏唯一的那張床:“你便在此休息吧,至于其他的事,不要多想了。”
“不用了,”不悔往後站開一步:“這是給你準備的房間,我随便在哪都能休息。”
說着,不悔不待宋離回應便推門出去了。
半個時辰之後,宋離前往忠義堂的議事廳。
出門前,他站在長廊上掃了一圈,目之所及都沒有發現不悔的身影。
去哪了?宋離不經意間凜起了眉。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臉的求收藏!
後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