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伏伽(5)
☆、第五章 伏伽(5)
宋離趕到的時候,議事廳裏已經坐着好幾個人。
他一進門,那幾道目光便齊刷刷打在他身上。這讓向來性情淡漠,不喜與人接觸的白衣道人多少有些不自在。
宋離的腳步頓了一頓,憑着記憶摸索着面前這些人的身份。
安若素對宋離的性子算得上是摸的透透的,他笑着過來迎宋離,客氣道:“宋兄,休息的可好?”
“嗯。”宋離淡淡的應了一聲。
“來,宋兄多年未下山,這人頭一多約莫就對不上號了吧?我給你介紹啊——”
安若素适時的開解了一句,說實話,宋離對安若素這個人還是頗為欣賞的。年紀輕,功夫好,關鍵是進退有度,為人處世也叫人舒服。此番若非他在其中周旋,以宋離這種不谙世事的性子,當真是名字對不上人臉,到時候可就難堪了。
“這位是滕時丘,滕堂主。”安若素指着一個面容肅穆,身形威赫的男子。
“他身邊的是楚隋棠楚香主,和簡盟主派來的林然林副使。這邊兩位是扶桑派的阮夢華阮掌門和她的大弟子蘇情。”
宋離見過,一一颔首示意。
在座的這些人,早幾年都或多或少同宋離有過接觸,對他的秉性也都見怪不怪。只見滕時丘一指身側的空位,對宋離笑道:“真人肯下山相助,我等實在是感激不盡。請坐吧,我們閑話少敘,先商量正事要緊。”
宋離輕淺的應了一聲,在滕時丘身邊坐下來。
滕時丘面色一沉,整個人倏而間嚴肅不少,他看向楚隋棠和阮夢華,問道:“今日阮掌門同隋棠在黔州城外巡視,不知可有發現?”
到底阮夢華是一派之主,雖說是女子,但年紀和資歷都擺在那裏。楚隋棠與阮夢華對視一眼,旋即朝她點了點頭。
“滕堂主,我們今日的确是有點收獲。”只聽阮夢華不疾不徐的道:“我們今日去巡視時發現夷人駐紮在黔州城外的營帳抓去了許多中原郎中。”
“哦?”滕時丘聞言若有所思的挑起眉梢:“病了?”
阮夢華從袖口裏拿出一塊白色的帕子,幾下抖開露出裏面一截褐色的枝葉。
滕時丘探頭看了一眼:“這是?”
“這是冷木,我們從夷人倒掉的藥渣中撿出來的。”阮夢華将帕子置于桌上:“冷木,治療暑氣的良藥。”
“中暍了?”安若素眼前一亮:“是啊,夷北天寒,眼下正值七月酷暑,這些夷蠻子定然是受不住了的。可知他們有多少人中暍?”
楚隋棠面色凜然的搖了搖頭:“他們的營帳做的密不透風,而且處處撒了毒粉,帶毒的夷人圍了好幾圈,我們根本接近不了。想要再确定,一定要派幾個輕功好的人去。”
“隋棠說的不錯,”年輕俊朗的總舵副使林然贊同道:“巡視的人太多,而且大多輕功不行,這樣去太魯莽了,容易打草驚蛇。依我看,夷人先前一直想速戰速決肯定也有這方面的原因,恐怕他們內部早就有人身體承受不住了,只是他們人數上占優,便無所顧忌了些。現在天氣越來越熱,他們中暍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楚隋棠道:“斬草須得除根,依我看,我們還是派人将周遭治療暑氣的冷木先行銷毀,如此一來,不論他們是中暍在前或是往後再犯病,也都尋不到解救之法了。另外,确認他們究竟有多少人中暍也是當務之急,這樣我們才好依此決定下一步該如何做。”
“嗯,冷木之事就交由隋棠和阮掌門去解決吧。至于這夷人的營帳,我們必須得走一遭了,忠義堂裏還躺着那麽多中了毒的弟子,怎麽也得去尋個解藥才是啊。”滕時丘轉向安若素:“安掌門,你可有想法?”
安若素在廳內看了一圈,正色道:“若是想要人不知鬼不覺的前往夷人的大營,既不驚動他們,又能從毒粉中過,而半點不沾身的,在座的恐怕只有林副使、蘇情師妹、我還有宋兄了。”說到宋離,安若素好似想起來什麽似的又說了一句:“哎,宋兄,你帶來那個小徒弟,我瞧着腳上功夫很可以啊,不比你差。把他也叫上吧,正好五個人。”
至今未置一詞的宋離神色不動的擡起眼,淡淡的從唇縫中吐出幾個字:“他不去。”
其實,若是單聽宋離的聲音,真的稱的上是很好聽了。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和,尾調也低低的,宛若清風拂面,又好似雲卷山頭般優雅,很是能蠱惑人心。可若是瞧上他一眼,那感覺又大不相同了——清清冷冷的氣質将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迷霧之中,分明離得很近,卻好像隔着千山萬水,再烈的陽光也穿不透他身前的霧霭,再直擊心靈的情感也絲毫不能撼動他半分。
宋離便是這樣一個人,輕易就将人攔于千裏之外。他沒有半點想走出去的念頭,自然也不允許別人闖進他的世界。如此,即使是再動聽的聲音也因着少了幾分人氣,而顯得索然無味起來。蠱惑人心的能力不再,倒是平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因而宋離只這麽簡單的三個字,便叫安若素識相的閉了嘴。
倒是林然似乎對安若素口中的“小徒弟”很感興趣,他好奇的揚起眉:“怎麽,伏伽真人帶弟子一起下山了?”
宋離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水輕抿了一口,沒有應聲。
這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定然要加諸許多“沒有禮數規矩”此類的陳詞濫調,但這人畢竟是宋離,連武林盟主簡承澤也要禮讓他三分。
未得到回應的林然也不惱,只是勾了勾嘴角沖安若素道:“他人呢?怎麽沒一起過來,我還從未見過真人的弟子呢。”
林然這麽一說,在座的幾個人頓時都對宋離那不見人影的小徒弟提起了興趣。
滕時丘也一改方才嚴肅的面容,語氣緩和下來:“真人帶徒弟來了?的确稀奇,怎麽不喊過來?”
“嗒”的一聲,宋離手中的青瓷盞落在了檀木桌上。
他沉聲道:“劣徒無狀,難登大雅之堂。”
“哎,宋兄這話當真是謙虛了。”安若素笑道,沖滕時丘拱了拱手:“滕堂主,我親眼見過那小娃娃,那身輕功便是擺在當今武林也難有幾人能出其右的。看得出來只要多加調教,過不了幾年定然能在江湖中占有一席之地。”
“是嗎?”滕時丘聞言對不悔的好奇更甚,他撫了撫胡子:“安掌門的眼光我還是相信的,真人不必自謙,既然都把徒弟帶出來了,也該讓他歷練歷練。”
“這不妥吧。”宋離自始至終淡漠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茲事體大,若是惹了麻煩……”
安若素打斷道:“宋兄,就你家小徒弟那身輕功,只要他不主動現身找別人麻煩,誰能發現的了他。”
“但……”
“好!”滕時丘道:“既然如此,那就你們五個今夜便一同前去吧。切記借機行事,不要魯莽。不過有真人在,我們自然是放心的。”
忠義堂堂主發了話,饒是宋離再不願意也不能當衆駁了他的臉面。這滕時丘是被簡承澤一路提拔上來的堂主,為人忠厚,行事穩重。五年前金川之戰時,宋離同他打過不少交道,退敵時也合作過幾次,故而對他也是有那麽幾分敬畏。宋離雖不通世故,但做事好歹也是有分寸的。
事已至此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宋離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多少有些隐憂。
寧不悔……
這少年的輕功的确無雙,安若素說的也沒錯,除非他主動找麻煩,否則想別人發現他根本不可能。可他畢竟年幼,初出茅廬的少年郎究竟能不能和他們這群人一起打配合,這是個問題。
不過轉念一想,宋離又松了一口氣。他自己行事素來就是獨來獨往、特立獨行的那一個,談什麽配合不配合?只得晚上把不悔帶在身邊看着了,有自己在旁,應該出不了亂子。
這事兒暫且就這麽定下了,半個時辰之後——
滕時丘道:“既然如此,今日咱們就說到這裏,晚間的事還勞真人多費心些了。”
宋離朝滕時丘輕點了下頭,淡聲道:“不敢當。”
滕時丘朗聲一笑,率先站起身來,其餘幾人見狀也紛紛往外走去。宋離行在最後,腳步不疾不徐,沒有聲響也沒有表情。
“真人留步——”
宋離頓住腳,循着聲音的方向側首看去,但見一個身着淡粉色長裙,手綁白練的女子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扶桑派蘇情,見過真人。”
蘇情對宋離抱了抱拳,行了個男子之禮。
蘇情與宋離差不多大的年紀,模樣生的溫婉,一雙秋水眸,一道柳葉眉,一颦一簇間只讓人想到“柔情似水”這四個字。
有些人就是有這種能力,不開口說話的時候總能給人留個抹不開的印象,但只要一開口又總覺得那聲音中的浮沉同外在的氣質大相徑庭。
宋離算一個,蘇情也算一個。
她這一說話,滿滿的豪情,連那似水般柔和的眼眸都變得爽朗起來,整個人英氣的猶如寒山上的柏木,全然一副“巾帼不讓須眉”的女中豪傑的形象。
然而宋離只是看着她,停是停下了,卻半個字也不肯多說,靜默又疏離的不帶半點感情。
蘇情也不惱,誰人不知曉大名鼎鼎的伏伽真人是個什麽性情?
“蘇情學藝不精,晚上恐怕要真人多費心擔待些了。”
宋離這才點了點頭。
蘇情勾了勾唇角,笑的動人:“師父還有些事要我去做,蘇情就先告退了。”
語畢,蘇情長裙一擺,甩開步子便出了忠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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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離在忠義堂裏外轉了一圈,沒有看見不悔。
他揣着心思上了樓,剛轉過長長的回廊,便一眼看見了自己房門口蹲着個小人兒。
宋離走了過去,白色的長靴踏在木質的地板上,一下又一下,分明是邁着極輕的步子,卻沉重有力的好似心跳一般。
撲通——
又撲通了一下——
不悔抱着膝頭靠坐在門邊,後背挺的直直的倚在牆上,可腦袋卻深深的埋在臂肘間。這絕不是一個舒服的姿勢,可不悔的呼吸卻悠遠而綿長。
宋離剛一靠近便感覺到少年身上蓬發的熱量,隔着老遠就能看到一串又一串的汗珠順着不悔汗濕的鬓角沒入了衣襟裏。
“不悔,醒醒。”宋離低低的喚了一聲。
不悔睡的沉極了,絲毫沒有反應。
“不悔?”宋離又湊近了些,微微提高了點音量。
依舊沒有反應。
宋離默不作聲的嘆了一口氣,他試探性的伸出手,在空中猶猶豫豫的擡起又放下好幾個來回,最終還是落在了不悔的小臂上。
雖然只是兩指。
他輕輕在不悔的小臂上敲了一敲:“不……”
他還沒來得及收回手,便被不悔的反應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