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聽雨(2)
☆、第十二章 聽雨(2)
清晨,不悔大咧咧的翻了個身,成功的把自己給翻到地上去了。
“哎喲……”
不悔扶着摔疼了的腰椎骨,迷蒙着眼睛看了看床,又瞥了眼端坐在椅子上被他的動靜驚醒的宋離,登時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他他他他……昨晚放完狠話以後,分明很潇灑帥氣的把床讓給了宋離,自己在椅子上湊合睡了,怎麽早上起來兩個人颠倒了?!
他是怎麽跑床上去的?
又……又是宋離抱他上床的???
不悔震驚的指了指身旁的小榻,吞吞吐吐的說:“我……昨晚我怎麽………”
宋離重新阖目,一邊調息一邊道:“你睡着了自己爬上床的。”
“啊……”不悔喉頭滾動了一下。
只聽宋離又說:“你以為呢?”
“……”
不悔的耳根子有點燥。
他不好意思的抓了抓睡的淩亂的頭發:“對不起師尊,你是不是沒睡好?”
宋離頓了頓,語氣有些生硬的說:“沒有。”
其實對宋離來說,睡一個時辰和睡四個時辰并沒有什麽區別。只是從前一個人的時候尚且沒有人來問他睡得好不好,後來雖然帶了清深和久川回山,清深持重,久川拘謹,加之宋離為人又着實清冷了些,這師徒情分倒也平淡的很。
此類關切之言,宋離還是頭一遭聽到。
不悔走到宋離身前蹲下,仰着臉細細的打量他的神色。
但見他,雙目微合,薄唇輕抿,臉上雖有一層倦意,倒也不算太深。
看着看着,不悔的思緒就又飄遠了——
從師尊肯定被自己攪得沒睡好,到師尊看起來精神還不錯,再到師尊怎麽生的這麽好看。思來想去,直接把宋離劃進了長這麽大見過的人裏頭等好看的前三甲。
不對,不悔又在心裏搖了搖頭,最好看,師尊是最好看的!
宋離睜開眼的時候,剛好對上不悔專注的目光。
琥珀色的瞳仁微微一動,宋離覺得自己兩日下來對不悔直白的注視和慣常的觸碰已經司空見慣,容忍度也是直線飛升。從前若是有人湊這麽近看着他,恐怕還未近身便已經被丢出門外去了。
“嗯?”宋離道:“腿不麻了?”
“額……”不悔縮了縮脖子,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腿:“師尊,你其實也就看起來不近人情。”
宋離淡淡的看着不悔,沒出聲。
不悔腼腆的笑了笑:“我知道,你心裏可熱乎了。”
少年的笑,夏天的風。
被鋒利的匕首篆刻在宋離身上,每一筆都和着脈絡,削下一層血肉。
渴望,在冰冷孤寂的靈魂中生根,帶着灼人的溫度,催生出一團深埋在地獄中的不甘。
可宋離天生是壓抑而克制的,不敢去奢望不屬于自己的一分一毫。
于是他只是垂下眼,不再去看少年眼中坦蕩的火熱。
他斷了前路,轉身仍是越不過的萬丈深淵。
“昨夜交待你的事,都記住了?”宋離淡聲道。
“記住了。”不悔揚着眉:“師尊放心,今天看我的。”
*
夷人對宋離倒也客氣,用過早膳之後塔木措便差人請宋離過去施針。
進了帳,昨日還半死不活的烏蒙此刻已經能安坐在榻上。青白的面色不再,細看之下竟還透着幾分紅暈。
以為自己逃過一劫的烏蒙心情很是不錯,他原本正拿着一卷牛皮紙信心滿滿的勾勾畫畫,見宋離來了又不動聲色的把東西塞進了枕頭下面。
宋離視若無睹的走了過去,未等烏蒙發話先開門見山的說:“答應給我的東西呢?”
烏蒙微微一愣,很快反應過來,笑道:“我見過不少中原人,除去武林中那些刀俠劍客,大多是見了我們便抱頭鼠竄的。先生膽識過人,倒不像是尋常大夫。”
宋離聽着此人話中之言,坦然的迎上了他審視的目光:“醉心醫術,不問世事。我給你治病,你給我草藥。我們各取所需,又有何懼?”
宋離說的不卑不亢,那樣子倒真有幾分像是潛心鑽研醫術的醫癡。
“哈哈,好!”烏蒙招了招手,喚來兩個下人:“去給先生取月芽草來。”
下人領了命,當即便去給宋離取月芽草。
營帳之外,隐在樹後的不悔見人出來,悄無聲息的跟了上去。
*
宋離攤開一卷銀針,手裏拿着方巾,随便挑出一根細細擦拭起來。
青天白日裏,銀針似有若無的泛着幽幽的冷光,在宋離指節分明的手掌間熠熠生輝。
烏蒙光着半個身子靠坐在床頭,肌肉緊實的小臂舉到宋離面前,目光始終在宋離臉上逡巡不去。
宋離第一針紮下去的時候,微微的刺痛叫他忍不住皺起了眉。
“嘶——”烏蒙抽了一口氣:“這麽小的針,落下來倒疼的緊。”
“既是治病,焉有不受苦楚的道理。”宋離面無表情的連下三針,連一個眼神也未曾給他。
烏蒙低低的喘了口氣,感覺方才那股錐心的疼痛過去了,才不緊不慢的問:“先生醫術高明,師承于誰?”
“怎麽,”宋離換了一根粗點的銀針,手腕翻轉飛快的插進烏蒙的肩頭:“夷主何時對中原這麽了解了?我随便說個姓名,你便知曉麽?”
“噗嗤——”烏蒙趁着疼痛的空隙笑了笑:“此處只有你我二人,無話找話罷了。”
宋離不鹹不淡的說:“若是疼的厲害,便不要多言。省着點力氣,一會該昏過去了。”
烏蒙低頭瞥了一眼自己被紮成篩子的胳膊:“倒是有一句,我一直想說來着。”他重新看向宋離,目光銳利透着精光:“我總覺得似乎從前在哪裏見過先生。”
最後一針落成,宋離拿過沾濕的方巾擦着手,終于舍得擡眼看看烏蒙。
“夷主無話找話的方式并不高明。”
烏蒙半邊身子不得動彈,他想聳聳肩,卻只能僵在床邊:“先生年紀輕輕,儀表堂堂,孤身一人帶着半大孩子進我這夷北大營沒有半分畏懼之色。昨日把塔木措氣個夠嗆不說,還敢直接開口問我要東西,你就不怕我病一好,立刻找你的麻煩嗎?”
“哦?夷主打算過河拆橋麽?”
烏蒙眯起眼睛,往前湊了些許:“看來先生是天生不知道什麽叫害怕啊。”
這一動,方才被烏蒙藏于枕下的牛皮紙便露了出來。
宋離眸光微動,視線輕描淡寫的從那方小角上一掃而過。指尖在手背上不緊不慢的敲着,一、二、三……
烏蒙看着宋離的眼神倏而間迷蒙起來,他頭一低,竟這麽坐着就昏睡過去。
宋離漠然的從烏蒙身後抽出那卷牛皮紙,兩手一抖便展開來。
牛皮紙總共三疊,一部分繪着中原和夷北的地形圖,一部分寫着夷北的戰力部署,還有一部分則是夷人進軍中原的詳細計劃。
如此機密的東西,烏蒙恐怕只有親自帶在身邊才會放心。如此,倒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了。
宋離記憶力超群,基本上看過一遍的東西便能很快記住。他兩眼飛快的轉動着,不消一會兒便将那疊牛皮紙看了個爛熟于心。
看完後,宋離将東西放回原位,擡手到烏蒙面前打了個響指,後者便立刻醒轉。
烏蒙脖子一僵,意識有些模糊,就好像打了個盹,隐隐覺得有些地方出了差錯,可看着面前表情都沒帶變的宋離又說不出哪裏不對。
“我……”
“怎麽?”宋離淡聲道。
烏蒙下意識的往枕頭後面一摸,牛皮紙的觸覺令他安下了心:“沒什麽。這個……要紮多久?”
宋離道:“半個時辰。”
烏蒙聞言放松了心神躺了下去,他合上眼,頭枕着牛皮紙:“勞先生半個時辰後喊我。”
宋離沒有應聲,過人的聽力讓他一早便聽見帳外一連串急切的腳步聲。算算時間,昨日說要去黔州城外挑事的夷人怕是吃了敗仗被打回來了。
營帳的布簾被一把掀開,塔木措行色匆匆的闖了進來。
烏蒙不悅的睜開眼,用夷北話問道:“出什麽事了?”
塔木措看了一眼在旁邊坐的閑适的宋離,目光陰沉的好似要将他鑿出個洞。
“你看他做什麽?”烏蒙道:“塔木措,你該學學控制自己的脾性了,不能總這樣胡亂撒氣。”
塔木措咬了咬牙:“夷主,米爾多今日一早帶人去了黔州城。原本想殺中原人一個措手不及,誰知道他們竟然早有準備,米爾多一行……全軍覆沒……”
“什麽!”烏蒙只覺一陣氣血翻湧,他撐着床想站起身,無奈半個身子被針紮的無法動彈,只能兀自喘着粗氣,越急越緩不過勁來:“誰準他擅自行動的?誰讓你們亂來的?!”
“夷主!”塔木措一個箭步沖上來給烏蒙撫着胸口順氣:“夷主,您別着急,別生氣。您這身子經不起怒啊,都是屬下無能,等您好了怎麽責罰都成,您快別氣了。”
塔木措轉向宋離,情急之下用夷北話沖他吼了一句:“你還愣着幹什麽?快想想法子!”
宋離恰到好處的給了一個“聽不懂”的表情,一臉茫然的看着怒火中燒的塔木措和驟然間去了半條命喘不上氣的烏蒙。
塔木措只好用中原話重複一遍。
熟料宋離聽了只淡淡的說:“急火攻心,讓他自己緩緩吧。”
“你——”塔木措氣極。
他原本在營地外練兵練的好好地,突然收到信,說是米爾多帶着人跑到黔州城外找事去了,不僅半點好處沒撈着,還把自己給折進去了。氣的他當場發了好大一通火,過來的路上看見好幾個畏畏縮縮的中原郎中更是挨個将他們暴打一頓。
誰承想,剛進門就見着宋離——讓他看了就止不住往心裏窩火的中原人。三言兩語間氣着自家夷主不說,這郎中竟然就這麽若無其事在旁邊看着,也不上來搭救,語氣淡的像是件不足以讓他上心的雞毛蒜皮的小事似的。
性情陰晴不定,可肚子裏沒有什麽彎彎腸子的塔木措這火發的确實是沒幾分道理。
在前,宋離是中原人,夷人大張旗鼓來犯反倒吃了敗仗,怎麽說都是件喜事兒。在後,宋離又不是真的大夫,委實是不知道該怎麽給人緩氣兒,索性撒手不管,總比亂往人身上紮針,給人戳出毛病露出破綻的好。
塔木措想發作宋離,可又放不下手中臉色青白交接的烏蒙,新仇舊恨只得再一次憋回肚子裏。
好半晌,烏蒙才艱難的緩過一口氣來,他沖宋離努努嘴:“先生,把針下了吧。”
宋離算着時辰,也差不多到了該拔針的時候。他熟練的将烏蒙胳膊上的銀針都撤了去,想着烏蒙與塔木措肯定是要商量對策。
這位正值壯年的夷主跟随夷北統領汗爾古出生入死、進出中原三次,也曾威風過,也曾叱咤過,但終究是要折在這裏。
宋離将針卷起來收好,毫不拖泥帶水的轉身出了營帳。
布簾在身後緩緩落下,烏蒙和塔木措在密謀些什麽宋離不得而知。熱辣辣的夏風撲在臉上,宋離淡漠的眸子裏,翻湧着牛皮紙上看到的圖畫與文字。
這些,足以摧毀夷北入襲中原的所有計劃,甚至可以颠覆這個大盛的草原之國。
宋離往前走了幾步,倏然一陣心悸從胸口處傳來。他的腳步瞬間就亂了,踉跄着扶住面前的樹幹,另一只手緊緊的按着心口。
凹凸不平的樹皮在掌心烙下深深淺淺的印子,宋離微蹙着眉頭,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速的蒼白起來,他低喘了幾口氣。燥熱的天氣,他的手腳陣陣發涼,冷汗順着線條優美的下颌緩緩流下,最終沒入了領口裏,很快便暈開不見。
宋離默不作聲的在人來人往的夷人營地裏扶着樹站了片刻,從後面看只能看見他略顯僵硬的脊背,崩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直線,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沒人好奇他在那做什麽。
等宋離擡起頭離開的時候,他的面色已經恢複如常,步子邁的不快但十分穩健。
除去身上這件粗布麻衣,他依舊是那個找不到半分破綻,清冷孤決的伏伽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