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聽雨(3)
☆、第十三章 聽雨(3)
不悔回來的時候,宋離正捧着個冒着熱氣的琉璃盞無甚表情的坐在榻上。
不悔看着宋離手中的琉璃盞,皺着眉“啧”了一聲,大力的掀開簾子走到宋離面前,一把從他手中把杯子奪了去。
觸手的熱度燙的驚人,不悔差點沒直接把杯子扔地上。
他龇牙咧嘴的将琉璃盞放到桌上,一轉頭就看見宋離掌心一片紅痕。
宋離莫名其妙的看着不悔:“做什麽?”
不悔用燙的生疼的指尖捏住耳垂,嘴裏止不住的吸着氣:“不燙嗎?”
宋離下意識的蜷了蜷手掌,低頭看了一眼,才後知後覺的感覺到掌心滾燙熱辣。他抖了抖袖子,用半長的袖口擋住手,沒有回答不悔的問題:“跟上了嗎?”
“跟上了,都瞧見了。”不悔甩了甩手:“就在蜀河下游那片林子裏,不知道使了什麽障眼法,人剛進去就起了一層霧,我怕找不到出路就沒敢走太深。”
蒼皇大陸天氣炎熱,夷人本就畏暑,營帳中大都放着盛滿了冰塊的木桶用來降溫,給宋離收拾的這個帳子也不例外。
不悔邊說邊從桶裏拿出一塊冰,随手從衣擺上撕下一塊布給包上了,回到宋離身邊蹲下。
“師尊,手。”不悔戳了戳宋離的膝頭,仰着臉看他。
宋離薄唇輕抿,擺出一個拒絕的姿勢:“不妨事,你不必……”
話還沒說完,不悔自顧自的拽住了他的手腕。
宋離的眼角不怎麽自然的跳了跳,他皺起眉看着不悔将自己的衣袖卷到了手腕處,想往後縮手卻被少年不怎麽強硬的摁住。
不悔的指尖觸到宋離裸露在外的皮膚時,他只覺得身子不可遏制的顫了顫。
用布帛包裹的冰塊小心翼翼的按在宋離的手心,一點一點的浸透掌間的滾燙,微微刺痛的觸覺像是鐵皮在地上拉扯,生拉硬拽般繃緊了他腦中的神經。
冷暖相接,冰塊很快在宋離手掌中化開,暈濕了外面一層錦布。
濕噠噠的水漬黏在掌心,似是蛇身上滑膩的粘液,不遺餘力的想要将他整個人纏繞起來,窒息感從指間一直傳到胸口。
宋離的身子一點一點的僵硬起來,從頭發絲到腳尖似乎都在抗拒。
“夠了。”宋離倏地将手收緊,握拳用力,冰塊在掌中頓時化作齑粉,連帶着包裹着的布帛一同化作飛煙。
“師尊……”不悔目瞪口呆的看着宋離,似是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吓了一跳:“你怎麽了?”
宋離沉着臉站起身,整個人好似被一層厚重的外殼圍住。他從不想走出來,任何人也不可能走進去。
“走,帶我去你說的林子。”宋離道。
“什……什麽?現在?”不悔道:“不等晚上再去嗎?”
宋離搖了搖頭:“不等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
烏蒙聽完塔木措的禀報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中原夏季悠長,暑氣太盛,于我們不利,此其一。其二,他們這些武林人士個個天賦異禀,非我等能夠匹敵。其三,耐不住性子,擅自行動,米爾多之事怪不得旁人。只是如此一來,我們無端折損百人,再對起來恐怕不是他們的對手了。”
“夷主……”
烏蒙擺了擺手:“出征前我便對統領說,此時不是入主中原的最好時機。奈何統領對中原執念太深,旁人再說什麽都聽不進去。”
塔木措望着烏蒙憔悴的臉色,心中憤懑:“夷主,我們三路人馬,兵富力強。援信已經發出去了,禹州那邊很快就能派人來增援,您不必如此憂心,還是趕快養好身子要緊。”
“你可有想過,若是我們又敗了呢?”烏蒙的目光悠遠,透過薄薄的一層營帳似乎看見了一望無際的草原:“五年的休養生息,好不容易才養回了這麽點兵力。若是此戰全都搭了進來……”烏蒙喘了口氣:“我們背後,還有奉川的人在虎視眈眈的盯着呢。”
塔木措道:“夷主!奉川不過是泥淖裏生出的彈丸小國,不足為懼啊。”
烏蒙轉過臉,目露精光:“當初中原人看我們,也是不足一提的草原莽夫。可如今呢?不是一樣如臨大敵嗎?”
塔木措一時語塞:“總之……總之旁的先不管,您先養好身體,拿下中原我們指日可待。”
“行軍最忌輕敵。”烏蒙無奈的搖了搖頭。
塔木措見烏蒙一副殚精竭慮的樣子,一陣陣揪心:“該天殺的中原人,五年前就該對我們俯首陳臣了,都是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臭道士!要不然……”
“等等……”烏蒙倏然間頓住,打斷了塔木措:“你說誰?”
“怎麽了夷主?”塔木措說:“如今我們不必畏懼那個道士,便是他現在站在我面前,我兩棍子就把他打趴下。”
“道士……道士……”烏蒙幽幽的重複着,腦中浮現一個身穿月白色道袍的颀長身影。
五年前,就是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道士,以一人之力将夷北一支百人軍隊斬于劍下,他們的頹勢就是從那一天開始不可逆轉。
血色的記憶觸目驚心,太過悲痛的流連于生死可能就忽視了最重要的細節。
記憶中的道人一點點轉過臉,他的道袍一塵不染,面如月落清輝。他持劍淡漠的立在屍橫遍野之中,與世隔絕般的不帶半點神采。
比之滿地伏屍,他似乎更加了無生氣。
“咳咳咳……”烏蒙忽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他兩手抓緊了身下的薄毯,枯瘦的手背上滿是突兀的青筋。
“夷主!夷主你怎麽了!”塔木措驚慌失措的扶住烏蒙的肩頭:“我去喊郎中來。”
他剛要起身,烏蒙一把将他拉住,力道大的好像要将他手臂掐斷。
“那個郎中……咳咳咳……他……”烏蒙咳的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像是漏了氣一般軟了下來。
“夷主你別說話了,我馬上把他喊來。”
“抓住他……”烏蒙氣若游絲的歪倒在塔木措身上:“抓他……他就是……他就是那個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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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悔和宋離像是兩陣清風,飛快的落入蜀河下游一片碧綠蒼翠的野林裏。
“在這裏?”
宋離看着眼前這片林子,身後是數不清的營帳,面前卻同尋常樹林沒有半分差別。甚至是前一日,他們還從這裏走過,卻沒發現丁點異常之處。
不悔點了點頭:“我親眼瞧見兩個夷人從這裏進去了,穿過一層迷霧,很快就捧着個盒子出來。”
迷霧?看來那迷霧就是這林子的古怪之處。
宋離邁開步子朝裏走。
按照不悔的說法,穿過那層迷霧之後,應該很快便能走到夷人藏草藥毒草的地方。那麽現在的關鍵就是那團迷霧——它何時會出現,又該如何從霧中找到前路,其間會不會有旁的毒物。
這些都是宋離要考慮的問題。
不悔默不作聲的跟在宋離身後,越走越深。
“師尊……”不悔從後面扯了扯宋離的衣服。
宋離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這不對,當時明明沒走多久就到了。算算時辰,就算我們沒找到藏東西的地方,也該看見霧了。”不悔說。
宋離沉吟道:“這裏同尋常野林并無不同。你看到的迷霧,是夷人在此處設的陣法。”他指了指身側的歪脖子樹:“這棵樹,我已經看到三次了。”
“這樹是假的嗎?哎喲……”不悔順着宋離的指尖跑到樹前,拿腳踢了踢:“這麽硬,不像是假的啊。”
“不是假的。”宋離道:“是陣法,此處就是你看到的迷霧森林。”
不悔不明所以的看了看頭頂的太陽:“可是這兒沒霧啊……”
“把陣破了,自然就有了。”宋離淡淡的說:“林子是假的,風可不是。”
“風?”不悔看了看被風吹的簌簌作響的葉子,只感覺身上的汗止不住的往下淌。
“順着風向走。”宋離随手理了理被風拂起的長發:“就快找到陣眼了。”
不悔不知道宋離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倒是看宋離的樣子大抵是很快就能找到地方了。索性他什麽也不想,悶頭在宋離屁股後頭跟着。果不其然,沒一會兒,宋離便停下了。
“哎?”不悔從宋離身後探出頭,驚詫的看着面前再一次出現的歪脖子樹:“怎麽又回到這來了?”
“不是同一棵樹。”宋離往前上了一步,他伸出手貼在粗壯的樹幹上,觸手微涼,隐隐還浸着點點濕氣。
“有什麽不同?”不悔學着宋離的樣子也往樹上摸了摸,剛摸一下,立刻嫌惡的縮回手:“這樹怎麽潮嗒嗒的,這麽大太陽也沒給它曬成幹啊,怪惡心人的。”
“往後站。”宋離說。
“哦。”不悔乖乖的應了一聲,往後退了好幾步。
只見宋離将一股純和的內力凝聚于掌間,對着樹幹便是一掌。
“轟”的一聲,掌風落在樹上,擊起一層木屑。那樹幹差不多兩個成年男子腰腹那麽粗,宋離這一掌看起來柔和的很,但揮下去的瞬間卻在山林間爆發出一陣強大的沖力。這股內力直接從林子裏蔓延到駐紮在蜀河邊的夷人的營帳中,像是平地起了一陣大風,吹的布簾直飛。
歪脖子樹晃了晃枝幹,轟然倒地。
不悔拿開擋着臉的手,目之所及,一層薄薄的霧氣從四周緩緩升起,很快便濃的看不清前路。
“師尊。”不悔摸索着抓住宋離的小臂,感覺到手中傳來的溫熱才安下心。
宋離沒有推開不悔,連臉色也沒有變化,由着少年緊緊的抓着自己。
“師尊,你怎麽知道這棵樹就是陣眼的?”不悔随着宋離的腳步,亦步亦趨的走着。
迷霧中穿行,即看不見前路,也看不清腳下,宋離的步子邁的很慢。
“猜的。”宋離雲淡風輕的說。
“哈?”不悔一臉的不信:“欺負我啥也不懂呗。”
“是風向。”宋離微微嘆了一口氣,解釋道:“陣法裏的死物可仿,但自然之物卻有真無假。風吹霧散,跟着風走,便找到了。”
“啊。”不悔應了聲:“這麽簡單啊,夷人設這種陣法也太低估我們了吧。”
“是嗎?”宋離反問道:“你能想到?”
“……”
不悔覺得自己對宋離的認知可能還是太淺薄了些——
素來清冷寡淡的伏伽真人,竟然會噎人……還是噎的人說不出話的那種。
不悔頭一次清醒的認知道,宋離可能是真的非常不愛說話,否則就這麽噎人的架勢多來幾次,想把人怼死簡直是指日可待啊。
“我要什麽都能想到,早成叱咤風雲的大俠了。”不悔小聲嘟囔了一句,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倏而問道:“哎,師尊,你叫什麽名字啊?”
宋離的腳步驟然頓住。
迷霧重重,二人的表情都看不分明,可不悔卻清晰的感覺到掌間的手臂在自己随口問出的一句話後,漸漸僵成了硬邦邦的一塊。
“怎……怎麽了?”
“你說什麽?”宋離的聲音很輕,似是不可置信,又像這林間的迷霧似的,輕飄飄的萦繞在身前。
“我……随口問問……沒有冒犯的意思。”不悔生怕宋離不悅,連忙解釋道:“我只是聽江湖上的人都喊你‘伏伽真人’,安掌門也只是喊你‘宋兄’。可是人不都是有名字的嗎……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
是啊,人都是有名字的。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竟沒人這麽問一問他,就連當初安若素也只是簡單的問了一句:“真人你貴姓啊?”
時間長的宋離都快忘記了,忘記了這名字的由來,那可笑的命格。
林子間安靜的只能聽見不悔的呼吸聲,靜默的時間越長,他心裏就越不是滋味。不過是問一問名字罷了,自己的本名那麽刺心不也無遮無攔的都告訴宋離了嗎?
宋三宋四還是宋二麻子,多難聽也不要緊啊,自己是拜師傅又不是拜名字。
“師尊,”不悔皺起眉,初見時那股倔強勁擰麻花似的竄了上來:“我就是想知道。”
透過朦胧的霧霭,宋離琥珀色的瞳孔狠狠地縮了一下,他似乎是被少年眼中閃着光的執拗刺中了。
這麽直白又坦蕩的說出自己的所思所想,沒有一丁點的包袱與負擔,活的熱烈而絢爛。
第一次,宋離從心底裏生出幾分豔羨。
困獸一般的掙紮終究是漸漸平息,一雙手,堅決而有力的在宋離的脖頸處拉扯着,生拉硬拽般的将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拖了出來。
洪水滌蕩過的聲音,清澈卻暗啞。
宋離依舊是淡淡的對不悔說:“我姓宋,宋離。”
對,我叫宋離。
不悔原本已經做好了宋離死都不松口的準備,忽然聽見他的聲音眼前又是一亮。他憑空擺了擺手,揮散了盤桓在眼前的霧氣,直直的望進宋離的眼睛裏。
“哪個離?黎明的黎?”
宋離在又一次攏起的迷霧中扯了扯嘴角,笑的凄美而怆然。
他說:“不,是離別的離。”
是多情自古傷離別的離。
是怨憎會,愛別離的離。
是棠梨花映白楊樹,盡是死生別離處的離。
宋離覺得自己這一生都應了這個名字,一曲離歌唱盡悲歡離合。
後來,天涯海角,魂歸離恨,終究是一別生死兩茫茫,曲未終,人卻先散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在線心疼師尊一秒鐘!
要出去調研一周,又沒時間碼字了,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