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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清算(2)

☆、第十七章 清算(2)

不悔一個激靈翻身坐起,目光在男子和宋離臉上逡巡了好幾個來回,然後失望的發現宋離自始至終都沒有擡頭看他一眼,只是微垂着頭,漠然的理着白雕的羽毛。

男子應該是和宋離十分熟稔的人,不僅知道他的名諱,還喊的那樣親昵。

“哎,你叫什麽名字?”男子顯然對宋離的态度司空見慣,他沖不悔眨了眨眼,手中拿着一把素色的折扇朝不悔點了點。

大雕在空中迎風翺翔,速度說不上快慢,但足以将男子高束在腦後的長發揚起,看起來既潇灑又恣意。

可自己呢?

方才為了從樹上掙脫,外衣也撕了。現在就穿着個薄薄的裏衣,滿面的灰頭土臉,頭發裏還插着幾根白毛。真真是狼狽極了。

不悔癟起嘴,難得的沒有搭腔。

男子饒有興趣的揚起一側的眉角:“方才和阿離不是挺能說的?怎麽,認生?”

又是阿離!

“沒有。”不悔幹巴巴的說。

“那就是……”男子一展折扇,扇面上鋪滿了漫山棠梨。他說着,倏而笑彎了眉眼:“你不喜歡我。”

“……”不悔雙手抱胸環在身前:“才沒有,我叫不悔。”

“哦,不悔啊。”男子刻意拉長了音調:“過來。”

“幹嘛?”不悔一臉的不情願,還是抓着白雕的羽毛往他那邊爬。

我才不是要去跟他說話,我就是湊近點看看我師尊!這是不悔陷入昏睡前最後的意識。

方岚羽合上折扇,握住扇柄的一端挑起不悔的下巴:“怎麽認識的?”

宋離仍舊是垂着眼,手上動作不停,聞言淡聲道:“路上撿的。”

“撿的?”方岚羽收回扇子:“我聽見他喊你‘師尊’,你要帶他回伏伽山嗎?”

宋離搖了搖頭:“等黔州戰事平息,他自會離開。”

方岚羽輕笑一聲不再言語,心裏卻覺得宋離恐怕沒那麽輕易甩掉這個小孩。

“再捋幾下,飛兒後頸上的毛就該被你摸禿嚕了。”

宋離頓住手。

他像是才想起來什麽似的把手伸進前襟裏,拿出先前在祭壇地底扯下的那頁紙。

折疊整齊的紙業遞到方岚羽手中,宋離說:“這是解血蠱的秘法。”

方岚羽接過,一層層的展開,入目皆是成串的夷文。

“你找東西可真快。”他勾起唇角,随風揚了揚手,泛黃的紙面在宋離耳後“唰唰”的響着:“當然,審時度勢也很快。”

宋離對方岚羽那句話背後的深意不願多想,他只是輕描淡寫道:“有勞了。”

方岚羽笑着擺了擺手。

宋離抿起唇,單調的弧度稍顯嚴謹了些。

夏天溫熱的風迎面拂在臉上,宋離卻好似受了寒一般低低的咳了兩聲。

方岚羽登時緊張起來:“受傷了?還是舊……”

“沒有。”宋離打斷方岚羽:“夷北的軍備圖,還有詳細的地形圖,我全部畫出來可能要多費些日子。”

“那些倒不急,我過些日子再來找你拿就是了。”

“嗯。”宋離應了一聲,他稍稍側過臉,餘光剛好能容得下半身埋進飛兒絨毛中的不悔。

昏睡中的少年,眉目柔和,雪色的羽毛輕拂着他青澀俊朗的臉龐,安逸又恬靜。

似是感受到了宋離的目光,不悔搓了搓被絨毛瘙癢的手背,小聲嘟囔了一句:“唔……師尊等等我嘛……”

宋離一怔。

“阿離。”同樣聽見不悔呓語的方岚羽倒沒怎麽吃驚,他只是暗有所指的說:“時也命也,人的命運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經是注定了的。無法改變的時候,不如試着去接受。這樣也許會好過一點。”

命,又是這該死的天命。

·

不悔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忠義堂的硬板床上。

“哎喲——”他剛剛動了一下,全身就跟散了架一樣哪哪都疼。

“我這也沒打架啊,可疼死我了。”不悔扶着肩膀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看着空無一人的房間有點摸不着頭腦:“诶?我這是回來了?”

失去意識前的記憶一點點回籠。

超大的白雕、英俊的男人……

再往前……

他算是想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渾身又酸又疼了——

一天之內被人揪着衣領挂樹上兩次,還臉沖下砸在大雕的翅膀上,這麽折騰要是都沒反應他直接能去空山寺跟那些禿驢學“金剛不壞”神功了!

不悔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對自己為什麽就暈了竟然沒有半點疑問。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捧着腹,艱難的穿鞋下床。

他剛往地上一站,突然像被驚雷劈了頭頂一樣彈出老遠,動作敏捷的絲毫不像渾身酸疼的人!

他驚恐的看着自己剛才躺着的地方,腦子裏醞釀着一場巨大的風暴——

我怎麽回來的?

怎麽上的床?

師尊抱的?

是吧?是師尊抱的吧?我這下個床都得費半天勁,總不能還是我自己爬上床的吧?!

是了,一定是師尊抱我上去的。

經過一天的浴血奮戰,并肩作戰,親手解救師尊免于蛇口等等等等,師尊一定是對我改觀了!

瞧,他都親手抱我上床了,可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麽?!

看來拜師學藝指日可待啊!

“哈哈哈——哈哈哈——”不悔一個人支楞在桌子旁邊,笑的一抽一抽,沒笑兩聲又牽動身上的酸痛之處,轉而又龇牙咧嘴的“吸溜”着。

就在他一邊狂笑一邊哀嚎的同時,風暴中心滿臉莫名其妙的推開了房門。

“你在笑什麽?”宋離歪着頭看向不悔:“我在樓下就聽見了,安掌門還以為你被人點了笑xue。”

“……”

事實上,真實情況和不悔的腦內大相徑庭。

他的确是被人抱進來的,但是吧——

時間倒回到一個時辰之前,飛兒撲扇着翅膀落在黔州城外。

甫一落地,宋離就揪着不悔的衣領飛身進城。到了忠義堂門口,他一把将睡的不省人事的不悔丢給提着劍正準備出去的謝堯,自己兩手空空的潇灑轉身,直接去找安若素了。

至于不悔到底是被誰抱進來的,又是怎麽被抱上床的,約莫要去問謝堯了。

·

“師尊,餓。”不悔兩手托腮,可憐巴巴的看着宋離。

宋離合上門,雖然臉上寫滿了無奈,卻還是從前襟裏掏出兩個油紙包着的酥餅。

“塔木措帶着人打過來了,外面忙的不可開交,現在也不是用膳的時間,沒人有功夫做飯。只有這個,你墊墊肚子吧。”

不悔兩眼放光的接過宋離遞來的酥餅,一邊啃一邊點頭:“沒事兒,吃這個就行,不講究。”

宋離見不悔吃的狼吞虎咽,端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慢點吃,吃完去洗漱一下。這兩天辛苦你了,你就在這好好休息,別亂跑。”

不悔借着水把嘴裏粗紮紮的酥餅咽進肚子裏,不忘揶揄道:“師尊,真不是我講究。這酥餅實在是太幹了,我這麽好對付的人都吃不下去。”

“晚一點吧。”宋離說:“塔木措剛傷了元氣,支撐不了多久。再熬一會兒。”

“行吧。”不悔将最後一口酥餅塞進嘴裏:“師尊,你剛才幹什麽去了?”

宋離說:“把解藥送給安掌門,順便将這兩日的情況同他們交代一下。”

“那些中毒的弟子呢?毒可解了?”

“解了,已經跟着林副使和楚香主去城外禦敵了。”

“這麽立竿見影啊,他們可真是片刻都不閑着。”不悔拍了拍肚子,打了個飽嗝兒。

宋離聽見這聲:“……”

“!!!”不悔倏而從椅子上站起來:“你剛剛笑了是不是?”

不悔震驚的看着宋離微揚起的唇角,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而是真真正正的笑容。淡淡的,就跟他衣服上繡着的梨花似的,又溫柔又随和。

宋離一頓,臉上的笑容轉瞬即逝,很快又被清冷取代。

他已經重新換上那身月白色的道袍,寬大的袖口下,掌心不自覺得緊握成拳。

“沒有。”宋離的語氣有些生硬。

“你就是笑了!”不悔肯定道,兩根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我兩只眼睛都看見了,清清楚楚的。”

宋離不怎麽自在的背過身:“你看錯了。”

不悔不以為意的咂咂嘴:“反正你就是笑了。早知道我打個嗝就能讓你這麽開心,我頭一次見你就該打個夠。”

“……”宋離不以為然的說:“你當時要是這麽做了,恐怕早就化作一累白骨了。”

不悔一拍腦門。

怎麽忘了,師尊是個潔癖來着!

“你休息吧。”宋離站起來:“我去看看戰況。”

“哦……”

宋離走兩步又停下:“記得洗澡。”

“……”

等宋離輾轉的下了樓梯,不悔一把推開房門,沖着小院喊了一聲:“哪位兄弟能告訴我,潔癖有治嗎?!”

·

這一戰,直接打到了第二天黎明時分。

塔木措率領的夷軍原本敗局已定,偏偏老天爺都好似在幫着他們,驟然間下了一場大雨,給了夷人逃跑的機會。

第三天,夷人的營地裏換上了白色的蠟燭,千秋門的弟子暗中探查得知夷北三王之一的越南王烏蒙重病離世。

噩耗傳到黔州的一瞬間,城內百姓紛紛拍手叫好。

然而,這場雨足足下了半個多月也未見停歇。原本燥熱難耐的天氣被幾場雨直接澆熄了氣焰,被暑氣折騰個夠嗆的夷人雖然一路被武林弟子打到了蜀河下游,卻也借着這個機會大大的喘了一口氣。

·

這天黃昏,宋離撐着一把油紙傘悄無聲息的出了忠義堂。

這場雨下到晚間從連串的大雨變得淅淅瀝瀝,宋離一路走到城郊,濺起的落水将他月白色道袍的下擺沾濕,他卻渾然不覺。

方岚羽先他一步在道旁的小亭內等着。

宋離收了傘,将用防水的布帛包裹好的圖紙交到方岚羽手上,全程漠然的未置一詞。

“阿離。”方岚羽叫住欲走的宋離:“這場戰快打完了。”

“是。”宋離道。

“冬天就要來了,你多保重。”

宋離擡頭看了眼烏雲密布的天,沉聲道:“伏伽山頂,只有春和,沒有凜冬。”

·

一個月後,蒼皇大陸的夏天終于過去。

禹州和錦州接連大捷,重挫夷軍。

秋風送爽,遲遲等不到禹州援軍的塔木措親率夷軍孤注一擲。

宋離親下城池,将離出鞘,直取塔木措首級。

至此,連月來堆聚在黔州城外的夷人終于方寸大亂,敗退受降。

·

宋離手裏拿着一塊綢布,正仔細的擦拭着自己的佩劍。

不悔捧着一碟梅花糕,樂呵呵的推門進來:“師尊,打了勝仗,滕堂主他們都在前廳裏慶祝,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

宋離淡聲道:“我若去了,也是平白冷了氣氛。他們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哪裏的話!”不悔把梅花糕推到宋離面前:“我就覺得和師尊在一起最自在,既然師尊不樂意去人多的地方,那我就在這陪你吧。”

“不必如此。”宋離擦好劍,将它收進劍鞘,而後置于桌上:“你不在,我正好清淨。”

這一個多月,不悔整日纏在宋離身邊,人多的時候倒還乖巧,只剩他們二人的時候動辄就是“師尊長,師尊短。”吵的宋離好幾次沒忍住把他關到門外去。

“切,才不聽你的鬼話!”不悔捏起一塊梅花糕塞進嘴裏,嘟嘟囔囔的說:“我不在,你這叫寂寞,寂寞懂嗎?”

“那又如何?”

“如何?”不悔倏而沉靜的看向宋離:“沒有人是喜歡寂寞的,師尊你說呢?”

宋離沒有答話,只是默不作聲的将梅花糕推遠了幾分。

一個多月的相處,不悔已經對宋離常常話說一半沒有下文,或者自己說到興起無人應聲的情況習以為常。

宋離不搭理他,他就換個話題。

于是不悔龇着一口大白牙:“師尊,這黔州城的仗打完了,咱們是不是該回伏伽山了呀?”

宋離對不悔盈盈的笑臉直接無視,他極緩的搖了搖頭:“不,去錦州。”

“什……”不悔愣了:“去哪?”

“錦州。”宋離擲地有聲的重複一遍:“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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