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清算(3)
☆、第十八章 清算(3)
“我不去。”不悔手裏還捏着半塊梅花糕,他自覺沒怎麽使勁,可那軟綿綿的糕點直接被捏散了。
宋離對少年的抗拒視若無睹:“我并非特意送你回去。三城連勝,簡盟主親自下了錦州,正好這邊的情況要跟他詳述。不過是順路罷了。”
“你別糊弄我!”不悔把散成粉的梅花糕往地上一甩,滿臉的不相信:“安掌門怎麽不去?滕堂主怎麽不去?不行還有林副使,他不是簡盟主派過來的人嗎?他們都不去彙報,為什麽要你去?!”
宋離凝着滿地碎渣子,面色一沉。
他很少生氣,喜怒哀樂之類的表情很難在他那張寡淡如水的臉上展露出來。除了不悔“有幸”見到的那幾次,宋離這層皮囊可謂是毫無破綻。
故而,若是單從臉上幾乎是看不破他的情緒。只一點,他不悅的時候會将唇極輕的抿起來,那是一個稍顯嚴謹的弧度,配上他更加沉着的面容,整個人都嚴肅起來了。
“滕堂主、安掌門常年駐守黔州城。林副使還要留在這兒整頓降軍,替簡盟主安頓流民。錦州是回伏伽山的必經之路,我不去誰去?”
宋離的語氣都冷了,聲音裏是少見的疾言厲色。
“你一早就打算好了是吧?”不悔倏然冷靜下來,平日裏總是喜笑顏開的人像是被人糊了一臉漿糊,五官緊緊的擰巴成了一團。
“我說呢,你為什麽一直不趕我走,原來在這兒等着我呢。”
不悔覺得不只是自己的臉,連心都被宋離揪起來了。
他半垂着頭,嘴角卻是上揚的:“好歹我也喊了你快兩個月的‘師尊’,朝夕相對也差不多就是這意思了吧。就是養只貓養只狗到這個份上也該有點感情了吧?死纏爛打這麽久,成天跟你屁股後面晃,我都覺得自己煩,不就是想讓你多看看我嗎?怎麽還是這結果啊……”
不悔的語調不輕不重,聽不出委屈,也沒有不甘。只是字裏行間摻雜着淡淡的嘲諷,像是要接受現實的樣子。
宋離以為他又要哭了,可是當他看向不悔,只看到少年低垂着眉眼,稍顯疲憊。
再濃烈的熱情,也總有耗盡的一天。
夏天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不悔……”宋離有些語塞,他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麽,至少應該表個态。畢竟不悔的話句句在理,自己于他是太不近人情了些。
于是,沒怎麽安慰過人的宋離艱澀的開了口——
“我會記着你的。”
不悔的确是沒哭,聽到宋離這句話後他猛的擡起了頭,眼眶一圈都紅了。他像是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頗有些歇斯底裏的朝宋離吼了一句:“我要的是你記住我?!”
他說完,也不看宋離的反應,轉身摔門而出。
門框撞在牆上發出極大的一聲響。
忠義堂前廳,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宋離獨自立于窗前,他淡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天上飄來飛去的流雲。風兒沿着窗縫拂進來,清涼涼的打在臉上,濛濛的月光傾瀉下來,模糊了他的身影,恍惚了他的神思。
*
不悔一路跑出了院子,吼完那句之後他整個腦子都空了,像是把這兩個月所有的希望一把火焚燒殆盡,從裏到外只剩下淺淺的倦意。
他的腳步一點點的慢了下來,不悔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鼻尖有點酸,但是又哭不出來。
初秋的夜晚已經有了涼意,原本還卯着勁往上竄的紅花綠葉仿佛一夜之間都耷拉下了頭,瑟瑟縮縮的樣子讓不悔覺得有些可憐。
就跟他自己似的。
“回家”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其實挺沉重的,一個不喜歡自己的父親,還有一個一心想把自己搞死的繼母。這麽多年的舉步維艱,好不容易逃出來了,以為找到了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往後的日子再怎樣也不會那麽難了。誰知道自己撒潑打滾那麽久,一點都沒能動搖那人鐵打的心。
真狠。
不悔被風吹的一瑟縮,抱着胳膊打了一個噴嚏。
他擡頭看了看天,月色挺朦胧的,跟小姑娘蒙了層面紗似的。他猶豫着把手伸了出去,對着虛無的夜空頗有幾分愛憐的描繪着月亮的輪廓。
天大地大,哪裏才是他的容身之處呢。
蘇情提着酒壺從道上走過來的時候,恰好撞見不悔一臉鄭重其事的對天望月,連自己走到跟前也沒發現。
英姿飒爽的女中豪傑顯然體會不到少年心中那團複雜的情緒,她只是狐疑的順着不悔的視線擡頭看了看天,冷不丁的說了句:“不悔,你杵這看什麽呢?”
不悔被突然出聲的蘇情吓了一跳,他“蹭蹭蹭”的往後連退三步:“蘇情姐姐?不好意思啊,沒看見你。”
“是啊,你臉對着天能看見我就怪了。”蘇情揶揄道:“你不去前面吃飯,在這幹嘛呢?賞月啊?”
“沒有,”不悔笑了笑:“在這等人呢,月下美人。”
蘇情忍俊不禁:“小小年紀就沒個正型,你師父平日就這麽教你的?”
蘇情不提還好,她這一說,不悔臉上的笑頓時就挂不住了。
他生硬的繃着嘴角,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失落。
“哎,在這碰上你正好,省的我跑了。”蘇情揚了揚手裏的酒壺:“知道伏伽真人不喜熱鬧,滕堂主特意讓我送來的梅子酒,你順路就帶回去吧。”
“……啊?”不悔的臉色有點難看。
“你啊什麽啊!”一條腸子直到天的蘇師姐把酒壺強塞進不悔手裏:“忙活一晚上我還沒碰筷子呢,快餓趴下了。你帶回去,順便替姐姐跟你師父問個好哈!”
“不是……蘇情姐姐!”
不悔眼見着蘇情朝他擺了擺手,甩着長辮子潇灑離去,心裏的苦悶攀上了頂峰。
不悔嘆了一口氣,抱着酒壇認命的往回走。
這算什麽?剛剛才大吼大叫的不歡而散——雖然是自己單方面的,但這前後有半個時辰嗎?轉眼就抱着酒回去找人,怎麽看都像是讨好求原諒的意思。
越接近宋離的房間,不悔越覺得自己抱着的不是香甜的梅子酒,而是一個燙手山芋。
他原本想在半路上随便拉一個人再給宋離送上去,可這個時間大夥都在前面辦宴,竟連一個鬼影都沒見到。
不悔瞪着手裏的酒,恨恨的舉了起來——管他的,反正都要一拍兩散了,喝個屁的酒,摔了得了!
手剛擡到一半,不悔又慫唧唧的放下了。
反正都要一拍兩散了,幹嘛在最後還弄得那麽難看呢。
算了,送個酒我就走。不悔想。
他擡手敲了敲房門,裏面很快傳來宋離清冷的聲音。
“進來。”
顯然沒想到不悔會去而複返的宋離,在看到門外的人後明顯的愣了一下。
不悔難得的看到他沒龇起一嘴牙,他把酒放到桌上:“滕堂主給的。”
半個時辰前還充斥在房內的硝煙已然散去,只餘下化不開的疏離與尴尬盤桓在二人之間。
“……嗯。”宋離應了一聲,沒了下文。
其實不悔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近兩個月的相處,讓他習慣性的在宋離淡淡的回應後……接下他的話茬子。
“現在喝……”話說到一半,不悔才覺得照現在的氣氛,他應該硬氣一點放了酒就走的。可到底是說出來了,怎麽也沒有吞回去的道理:“……嗎?”
“……啊,”宋離又愣了一下:“喝吧。”
“???”
按宋離的脾性,這種時候他不應該說“先放這吧。”,然後下逐客令嗎?怎麽就喝上酒了?他耳朵出問題了?!
其實宋離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說了這麽兩個字,也許是想緩和一下兩人間的關系?或者是當作臨別的踐行?
總之,還沒等他想明白怎麽回事,人就已經先腦子一步在椅子上坐好了。
不悔在宋離對面坐下,先給宋離斟滿了酒,猶豫了一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少年長這麽大沒喝過酒,味兒倒是沒少聞。他把頭湊到酒杯口聞了聞,不知道刺激到了哪根神經,又打了個噴嚏。
不悔吸了吸鼻子端起酒杯,剛想喝一口,就被宋離壓着手腕按了下去。
宋離說:“未及弱冠,不宜飲酒。”
他拿過桌邊的青瓷盞,倒了杯溫茶推到不悔面前。
不悔也沒推拒,大大方方的接過,往宋離的酒杯上輕輕碰了一下:“師……”他頓了頓,改口說:“真人,不悔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說完,他低頭一口飲盡。
宋離淡淡的看着不悔,抿了口酒。
不悔現在這樣子,絲毫不能和月前那個信誓旦旦的說“我賴定你了”的少年聯系在一起。他沒想到,不悔這一次竟然這麽輕易就接受了。
除了最初的争執,一句糾纏的話都沒有。
“這些日子,給你添麻煩了。日後若是有機會……”不悔握緊了瓷杯:“若是真人不嫌棄,不悔一定登門道謝。”
宋離未置可否,這次連酒也沒沾了。
房間裏詭異的安靜下來。
不悔如坐針氈的晃了晃身子,宋離不搭理他,他也沒有再把話繼續下去的欲 | 望了。聊天嘛,一個人怎麽聊的起來呢。
他突然有點後悔把酒送過來了,這麽相顧兩無言,還不如直接在外面把酒給碎了。
靜默片刻,不悔連眼睛都不知該擱哪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松開手裏的瓷盞:“那……真人早點休息吧。”
不是沒想過如果自己再裝裝可憐,也許能哄的宋離心軟。可是經過這一夜,不悔深刻的認識到了自己不過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心裏那一點渺茫的希望再一次煙消雲散。
宋離擡眼凝着他,猶豫道:“你……不在這兒睡了?”
差點忘了這麽長時間自己天天賴在宋離房裏,霸着他的床,累的宋離只能窩在一旁的小榻上。
不悔扣了扣自己的手心,搖着頭:“不了吧,我去跟堯哥哥擠一擠。”
說完,不悔站起身,他指了指門口:“那……我走了?”
宋離點了點頭。
唉。
不悔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他慢吞吞的走到門邊,看着門框上雕着的精致的紋路,隐秘的期待終于凝成巨大的不甘。
少年皺起眉,不怎麽爽快的往木制的門框上踢了一腳。
啧,有點疼。
宋離對不悔突如其來的爆發沒什麽反應,甚至還覺得這樣喜怒形于色的不悔才應該是他記憶中意氣風發的少年。
就像他自己說的,不開心就哭,為什麽要憋着。
所以理所當然的,生氣就要發洩出來,也說得過去。
于是,不悔在一千種發洩方式中敲定了一樣——
少年的逆反心理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他倏的走回來,一把奪過宋離面前的酒杯,仰着頭一口飲盡。
啧,不夠辣。
他又飛快的抱起桌上的酒壇子。
“不悔……”
宋離伸手沒攔住。
不悔舉着壇子“咕咚咕咚”的喝了個底朝天。
你不是不讓我喝嗎?我偏喝!
香甜的梅子酒下肚,等不悔從酒壇子裏擡起頭,少年白淨的小臉已經染上一層緋紅。
他喝完,把酒壇重重的擺在桌上,擡手粗魯的抹了把嘴。
人不都說酒後吐真言嗎?不悔心說,正好趁這個機會好好發發牢騷,他有一肚子委屈要讓宋離知道。
他不怎麽穩當的往前走了兩步,從前含星的眼睛裏蒙了一層水汽,整個人都透着茫然。
不悔不太利索的擡手指了指宋離,含混着說:“我早就想說了……”
“……?”
宋離一臉疑問的看着不悔,覺得他可能要倒。
不悔像是舌頭腫了,大着嘴巴道:“我說你怎麽就……”
料事如神的伏伽真人一點沒想錯。
不悔話說到一半,突然腳底一軟。
“……”
宋離下意識伸手接住喝蒙了的少年,極其無奈的看着不悔腦袋一歪,半張臉埋在自己胸口,直接睡着了。
寧不悔的第一次喝酒以卡殼結束,想說的話愣是一句沒說,倒是一直以來的腦內風暴終于實現了——
宋離不怎麽自在的扶着不悔的肩膀,把人從自己身上挪開幾分。目光在少年紅撲撲的臉蛋和硬板床上逡巡幾個來回,終于不情不願的兩手一抄,冷着臉把不悔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