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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拜師(3)

☆、第二十三章 拜師(3)

蕭正清和葉久川走後,不悔百無聊賴的靠在床頭打量着這間屋子。

房間不大不小,他這頭放着床,對面是長長的木榻。

那方木榻便靠着牆,牆上一左一右兩扇窗戶,左邊為圓,右側則方。圓窗無窗葉,只以檀木勾勒,大喇喇的敞着,足足占據了左半邊白牆。方的那扇倒是糊着一層蠶絲織成的窗紗,現在兩側被拉開一個小口,遠看倒像是一扇小門。

透過窗往外看去,只有層層疊疊的青栀,偶有幾枝俏皮的伸進了窗戶裏、搭在窗沿上。點點透着新,處處浸着柔。

不悔就在這大好的天光裏又安安穩穩的睡了一覺,他想着,也許等他睡醒了就能看到師尊了。

然而,事實并未如他所願。

他一連等了三天,踏進這歲寒居大門的也只有蕭正清和葉久川,哪裏瞧得見師尊的影子。

不悔終于按捺不住,厚着臉皮問他大師兄:“師兄,為何師尊不來看我?”

蕭正清聞言笑了一笑,只道:“忘記同你說了,師尊前兩日便閉關了。”

不悔傻了眼,他不死心的又問:“那師尊何時才能出關?”

“這個說不準,”蕭正清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少則十日,多則月餘。”

不悔徹底沒了精神。

之後幾天,他日日逮着兩個師兄連番追問:“師尊今日出關了沒有?”

但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後來他自知無趣,倒也懶得問了。只是每每他獨處之時,總是不由得想起宋離,想起那天宋離抱着他柔聲低語。

那又是一個沒人見過的師尊,如春水般柔和的師尊。

他不明白,宋離分明已經收他為徒了,分明在他身邊守了三天,為何不待他醒來看他一眼再去閉關。

時間拖得越長,他越不受控制的想,宋離是不是迫不得已才帶他回來的,他是當真很不情願,才會連自己的面也不想見。

他還想親口問一問,那天将他從寧家帶走時,宋離究竟對他父親說了些什麽。

只是,那個清冷孤決的白衣道人,從一開始便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不悔的滿腔欣喜便在這一日複一日的等待中消磨殆盡。

一個月後,不悔終于拆掉了腿上的夾板,閑不住的少年還沒落地走兩步便一個縱身從窗戶飛了出去,葉久川想拉都沒拉住。

剛一躍出房間,不悔就在一片茂密的青栀間望見一池碧水,水中橫着一葉扁舟,此時正随着浮動的水光輕輕晃動着。

不悔覺得驚奇,直接落在舟上望着水岸對面的一排小屋,隐約還能瞥見屋內紗帳搖曳。他回過頭大聲沖背後喊着:“小師兄,這是湖水嗎?對面是什麽地方啊?”

葉久川追到窗前,抱胸倚在窗框上對他說:“這是山泉,從後山流過來的,山下小鎮裏的村民都是靠這泉水養活着呢。對面是映雪居,現在是空的,說不準以後師尊再收個徒弟就安排進去了。”

不悔在床上躺了一個月,骨頭都睡軟了。他初來天眼宗,看哪哪新鮮,壓根沒把葉久川的話放在心上。

葉久川話音剛落,不悔便迫不及待的順着山泉水踏了出去。足尖點在清澈見底的水面上,發出悅耳的“叮咚”聲。

葉久川望着不悔遠去的背影好笑的轉回屋子裏去,左不過這山上沒什麽危險之處,便也由着他去了。

不悔一路飛馳,目不暇接的掠過一處處變換的美景,只覺得這伏伽山頂簡直是人間仙境,美不勝收。難怪謝堯死纏爛磨追着他也想上天眼宗來看一眼呢。

少年畢竟大病初愈,雖然身體底子很好,但就使了這麽一會兒輕功,傷腿處已經發出不堪重荷的酸楚感。不悔停了下來,落在了一條林蔭小道上。

他順着山泉而來,道旁流水淙淙。不悔覺得有趣便沿着小道接着往上走,道窄且長,一側是泉水,一側是半垂的拂柳。

不悔覺得自己陰郁了近一個月的心情總算是随着這些天然之景開闊了起來。

他張開雙手,閉着眼睛感受着迎面吹來的和風。

細細軟軟的,像棉花。

不悔輕功卓絕,走在地上沒有半點聲響,輕若無物,猶如飛雁。

他自己也不知走到了什麽地方,伏伽山頂大的離譜,不悔走了片刻便覺得有些累了,他正想着原路返回,倏而聽到前方似有些流水響動。

不悔撥開垂到面前的柳條,彎彎曲曲的山泉好似湧到了盡頭,全然彙集在一處,形成一汪澄澈透明的山池。

不悔錯愕的睜大了眼睛。

成片成林的梨樹結着嬌小可愛的白花,山池一周零零散散的鋪了滿地的花瓣,遙遙看去像是覆了一地白雪,還有不少花葉随風蹁跹在空中,經風兒一挑撥便落在了池子裏。

而池子正中央正立着一個人,他背對着不悔,未着寸縷。

那不是別人,正是不悔心心念念一個月,想要見又見不着,快把他等出心病的師尊。

不悔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腦子裏除了宋離那片光裸的背影再看不見任何東西。

宋離身材極好,雙腿修長筆直,腰肢勁瘦,臂膀有力。他穿着衣服的時候看起來清瘦的很,可眼下一絲不挂卻能清楚的瞧見他一身結實的肌肉,那是一具常年習武練就的胴體。

不悔覺得自己腦子有點蒙,可視線仍舊不由自主的一直往上走。他看見宋離那對形狀完美的蝴蝶骨正随着他掬水的動作一張一合,勾勒着他線條流暢的背脊。再往上,是宋離右肩上那塊因為自己才有的疤,醜陋的痕跡盤踞在他白皙的肩頭,不知怎的不悔忽然生出一種想伸手摸一摸的沖動。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中停留了眨眼的功夫,不悔就覺得自己的臉頰不受控制的燙了起來。掌心不自覺的收緊,“啪嗒”一聲,一直被不悔抓在手裏的柳枝突如其然的斷了。

“……”

“誰?”

水花在不悔面前炸起,三三兩兩的落到臉上,分明沒有半分溫度,可不悔卻像是被灼到一般打了一個激靈。

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這麽一晃神的功夫,宋離已經飛速的套上了素色外衫,半濕着頭發站在不悔面前。

“你怎麽在這裏?”宋離微蹙着眉,似乎是有些不悅。

不悔口幹舌燥的咽了口唾沫,壓根不敢看宋離:“我……那個我……出來溜溜,嗯,溜溜……”

“溜溜?”宋離低聲重複着,看了看不悔的小腿:“傷好了?”

“啊。”不悔胡亂點着頭,天知道他想了幾百種和宋離見面的可能,怎麽也沒想過會是這一種!

“你這是……”宋離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啞頓。

不悔莫名其妙的看過去,入目便是宋離匆促之下未完全合攏的衣襟。此刻,他師尊大片白皙光滑的胸膛正大喇喇的敞在眼前。

不悔覺得自己有些受不住,下意識的吸了吸鼻子,趕緊往旁邊看。

“哎……”宋離拉住不悔,飛快的一手按着他的腦門,一手掰着他的下巴。

不悔有些無措的看着頭頂的流雲,手指都攪在了一起:“幹……幹嘛?!”

師尊這是要幹嘛?這一個月沒見對我這麽熱情了?這這這……這是要……要?!

一塊透着幽香的絲帕堵在不悔的鼻子上。

宋離沉着臉吩咐:“自己按着。”

“?”

不悔把絲帕拿下來瞅了一眼,看見帕上點點腥紅,他趕忙又堵了回去。

搞什麽,流鼻血了?

他誤打誤撞不小心看見他師尊洗澡,竟然流鼻血了?!

天,這……還能更丢人嗎!

宋離背過身,順手撈起擺在岸邊的佩劍,濕發貼在身後已經将他的外衫浸透,可他卻幾次欲言又止。

終于,他在不悔悲憤交加的表情中一個沒忍住,咬着牙對他說了一句:“真不知道你成日裏都在想什麽!”

“……”不悔捏着鼻子的手一頓,面紅耳赤的反駁道:“我年紀輕,火氣大,怎麽了!”

宋離赤着足走到池邊的矮石旁,他的外衫長及小腿,水珠順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膚流至腳底,在地上留下一連串濕漉漉的腳印。

他拿起放在地上的白靴往腳上套,連水都不擦。

不悔按了一會兒覺得血止住了,這才敢往宋離那邊看。這一看,他又有點上頭。

怎麽師尊連腳丫子都長得這麽好看!

他破罐破摔的又把絲帕往鼻孔裏塞了塞,含着鼻音說:“師尊,你好歹也擦擦水吧。”

宋離手上動作不停,等他穿好了鞋,又攏了攏衣衫,這才直起身在不悔一言難盡的目光中驟然發力。

不悔只覺一股無形的氣浪順着宋離周遭往他這邊蔓延了過來,輕輕柔柔的舒服極了。再看宋離,他方才還半濕的頭發和浸着水的衣裳已經幹幹爽爽的飄然而起了。

“……”不悔啞然:“這招好,立竿見影……”

“走,”宋離指着前路:“回去。”

“哦。”

不悔乖乖的跟在宋離身邊,鼻血已經止了,他把沾着血的帕子捏在手裏,猶豫道:“師尊,你什麽時候出關的?”

宋離道:“半個時辰前。”

“……”不悔點點頭:“那……那這個帕子我洗幹淨了還給你。”

“不用了。”宋離撥開垂柳,從前襟掏出個東西遞到不悔面前:“這個給你。”

不悔愣了愣,接過來一看發現是黔州初遇時,宋離怕自己被別人看出身份惹來麻煩,收走的玉佩。

“這個以後沒什麽用了吧。”不悔的指尖落在玉佩篆刻出的流雲上,幾下一摩挲,未好全的指節還隐隐作痛。

傷筋動骨一百天吶。

“血親之緣,再怎樣也……”宋離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了。

血親之緣,緣來也是可濃可淡。

對待親生子尚且如此狠心,寧霈雲一介女流自己兒子都看管不好了,再如何心疼不悔又能做到什麽地步呢?

宋離覺得無趣,便不再說了。

不悔似是讀懂了宋離的想法,他朝宋離笑了笑:“師尊,我現在能喊你師尊了嗎?”

宋離無奈:“能不能你也喊到現在了。”

“那又不一樣。”不悔不以為然:“早前是我死纏爛打湊上來的,現在總歸是得了認可的。你說是不是啊,師尊?”

宋離不說話,在他看來并沒有什麽的區別。

“師尊?”不悔得不到回應,有些急:“你是不是……是不是……”

“你想問什麽?”

“……你是不是不情願?”不悔咬了咬下唇,終于問出了在心口盤桓了一個月的陰雲:“你不情願收我做徒弟,所以你不想見到我,一回來就避而不見。”

“我的确是不想再收徒弟。”宋離直接了當道。

不悔的心往下一沉。

“但這與你無關,是我自己的問題。”宋離輕輕的吐了一口氣:“你也看到了,伏伽山這麽大,天眼宗就只有我們幾個人。我不喜歡熱鬧,不喜歡人多。”

不悔的肩膀塌了下去,師尊這是在嫌他煩麽……

“不過……”宋離不是一個容易敞開心扉的人,對不悔解釋這些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本能的想終止這個問題,可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話已經出去了一半。他幾不可察的蹙了蹙眉,生硬的說:“若是我不情願做的事,沒人能逼我。”

不悔的眼睛倏然間亮了,他猛的擡起頭看向宋離:“那……那你為何不等我醒來再閉關?你可知道我這一個月過的有多煎熬……”

宋離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你現在不是好的很?”

“從欣喜若狂到泰然自若,其間的每一次掙紮都是對心志的錘煉。無論是你想要的還是喜歡的,過于看重只會勞神損性。只有淡化它,方可百毒不侵。”

“師尊你……”不悔的眼中的情緒忽而複雜起來:“你就從來沒有看重的人或物嗎?你待喜歡的東西也是這樣看淡的?”

宋離微怔,他目視前方,琥珀色的瞳仁似是蒙上了一層霧。

他淡聲道:“情到濃時情轉薄,世事如此,何必執着。”

“可我就是執着。”不悔別着一股勁,執拗道:“我喜歡的東西,看重的人,我一定會緊緊抓在手裏。哪怕最後沒抓着,那也只能說明它不屬于我,而不是因為怕受傷害就不再去追了。”

宋離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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