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拜師(4)
☆、第二十四章 拜師(4)
宋離一路将不悔送回了歲寒居。
左等右等,等不回不悔的葉久川一手撐着桌案昏昏欲睡。聽到門外有動靜,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回來了啊。”
葉久川想伸個懶腰,手剛展到一半就堪堪停住了。
他維持着這個尴尬的姿勢愣了兩息,然後一個挺身麻溜的站了起來,整個人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師尊。”
這一個月的相處,不悔俨然已經同他兩個師兄混的很熟。
大師兄蕭正清為人穩重端方、進退有度。二師兄葉久川快言快語、敦厚有節,偶爾還會同不悔開開玩笑,逗弄他一番。這還是不悔頭一次瞧見葉久川如此謹慎小心的模樣。
“嗯。”宋離點了點頭:“功夫擱下了嗎?”
“弟子不敢。”
“一個時辰後,和正清一起來草場。”宋離道。
葉久川恭腰作揖:“是。”
“那我呢?”不悔指着自己。
“你……”宋離盯着不悔已經恢複如初的手指,轉向葉久川:“不悔的傷都好了?”
葉久川呆愣的點點頭,又猛的搖頭:“沒……不是……差不多都好了。”葉久川求救般看着不悔:“是吧?”
不悔樂了,他覺得葉久川一見宋離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渾身都透着緊張。
“啊。”不悔忍着笑應了一聲,憋的肩膀都抖起來了。
宋離對二人間詭異的氣氛視而不見:“那你們便一道來。”
宋離前腳出門,後頭的葉久川就跟死裏逃生一樣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忍笑忍的萬分辛苦的不悔捧着肚子歪倒在床上,樂不可支。
他笑的上氣不接下氣,一手垂着床板一手指着葉久川,斷斷續續道:“小……小師兄,師尊又不……不是老虎,你怎麽怕成……這樣?哎喲不行,笑的我肚子痛……”
葉久川憤憤的把不悔的手拍了下去,自覺有失師兄的威嚴擰着眉道:“不許笑!你可不許笑了!”
不悔把勁兒笑沒了,窩在床上緩了半天:“不是,我頭一次見你這個樣子,前後反差也太大了。”
葉久川似乎也是有些無奈,他聳了聳肩:“沒辦法,我一見師尊就這樣。”
“我能問問為什麽嗎?”不悔又想笑,但看見葉久川一本正經的模樣又不好意思再笑:“師尊兇過你?”
“那倒沒有。”葉久川道:“你要非問我為什麽我還真說不上來,大概是師尊的氣質太清冷了些,我總覺得和他有種距離感,久而久之一同他說話就很緊張。”
“是嗎?”不悔挑起眉。
距離感,這一點不悔其實是贊同的。
宋離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那是一種将所有人都隔絕于千裏之外的淡漠。他不關心這世上的一切,他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旁觀者,冷眼看着世間百态,卻從不置身其中。
可不悔私心覺得自己同別人不一樣。
世人只見過宋離潇灑來去的從容,披荊斬棘的狠決。在他們眼中,宋離是完美的,是沒有任何疏漏與弱點的。他像是洞悉世事的神,無畏亦無懼,無情且無敵。
但除去這層無瑕的外殼呢?
宋離會笑,無論是諷刺的笑、淡漠的笑亦或是發自內心的莞爾。
他也會害怕,哪怕是咬着牙也沒能忍住的顫抖,哪怕是僞裝的再好也無法放松的僵硬。
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會傷會痛的人。
只是這樣的宋離,求之不得,見之難得。
但不悔卻見到了。
于是,宋離與人刻意保留的所有分寸與距離在不悔這裏消失殆盡。不僅如此,這樣的兩個極端讓不悔忍不住的想要靠近他,想要看清楚這距離背後最真實的宋離,最好能再摸摸他,像宋離幾番救自己時那樣,抱緊了不放開。
“反正我是這樣。”葉久川道:“大師兄倒是沒有,他對師尊很尊敬。但也不至于像你這樣,和師尊如此……”葉久川想了想:“如此親昵……”
他說完還贊同的為自己點了點頭。
“師兄,你覺得我同師尊很親昵?”不悔一屁股從床上坐起來。
“是啊……”葉久川道:“方才你們一道從外面走進來,手臂都挨在一起。”
“這怎麽了?”
“我和師兄同師尊相處五年了,別說肩并肩走路了,連同桌吃飯也是沒有過的。”葉久川摸着下巴回憶道:“大多數時候,師尊都是走在前頭,我們跟在後面。連教習劍法的時候,師尊也是隔空拿藤條指點的。”
“……”不悔一臉欲言又止:“師兄,不瞞你說……”
“嗯?”
“師尊抱過我……”
“……這我好像知道,”葉久川傻乎乎的說:“那天你受了重傷,是師尊一路把你抱進來的。”
“不僅如此,在黔州的兩個月,我同師尊幾乎日日同桌吃飯。”
“……”
“我還跟他一起喝過酒!”
“………”
“天,我剛剛還偷看他洗澡了!”
“…………”
*
一個時辰後,蕭正清指着眼前一大片嫩綠的草地對不悔說:“前面就是草場,平日裏我同久川便在此練功。”說着,他又指了指草場周側環繞的峭壁:“壁上流過的是山泉,宗內一切用水都取自這裏,這泉水一路流到山腳。越過崖壁便是後山,那邊是片雪梨花海,師尊平日裏最愛待在那裏。”
“哦,見過。”不悔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葉久川想起不悔同他提起的不小心撞見師尊在雪梨山泉中沐浴一事,不由得紅了臉。
蕭正清沒在意不悔的話,他接着說:“梨樹林內有一方清池,名喚梨水,師尊每日都會在此沐浴。故而後山是被師尊明令禁止不許入內的,不悔你記着切不可擅闖。”
“……”
宋離面朝着流水淙淙的峭壁負手而立,他未着道袍,而是穿着一件極簡的淺灰色長衫。那衣裳沒有什麽特別的花樣與刺繡,只在袖口與領口處以水波紋勾勒,遙遙看去像極了翻湧于海上的浪花,襯的宋離多了幾分清雅。
他聽見聲音緩緩轉過身,對不悔招了招手:“不悔,過來。”
被點名的不悔看了他兩個師兄一眼,腳下幾個虛晃便躍到宋離身邊。
不悔仰頭望着宋離,覺得不穿道袍的師尊也是好看極了,身上一點兒世外高人的架子也沒有,反倒像個滿腹聖賢的意氣書生,儒雅又随和。
“師尊。”不悔喚了一聲。
“嗯。”宋離應着,倏然一展臂從袖口中飛出兩根細長的竹節,準确無誤的落入蕭正清和葉久川手中,他淡聲道:“你看着。”
切磋在二人接住竹節後毫無預兆的開始。
不悔雙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瞬間像是變了兩個人的師兄,他們手裏拿着的分明是輕易就能折斷的竹子,可一揮一就間卻變成了無堅不摧的兵器。
許是平日裏一起說說笑笑慣了,乍一看這樣的師兄不悔覺得有些不習慣,甚至還多了幾分崇敬。
無形的氣浪在草場間盤桓,竹節相接的剎那二人均被內力震的後退連連。竹節落地斷成兩段,二人同時撩開衣袍一角抽出佩劍。
陡然大盛的劍光異常刺目,不悔不禁眯起了眼睛,又生怕錯過一招一式。
不悔雖然不懂劍招功法,但他也看得出大師兄的劍法張弛有度、剛正有力,二師兄則圓滑多變、揮灑自如。
只聽“锃”的一聲,蕭正清一劍隔住葉久川的進攻,銳利的劍鋒順勢斬下了他垂至下颌的一縷青絲。他将內力聚于掌間,一掌拍在劍柄上,勃發的劍氣瞬間劃破了葉久川的衣衫。
二人就這麽僵持着過了百八十招,宋離才道:“停下吧。”
劍勢稍息,二人同時收劍回鞘,都有些氣喘。
宋離對二人方才的切磋未置一詞,面上也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只是對蕭正清交待了一句:“正清,不悔就交給你了。”
而後揚長而去,留下不悔一個人傻眼。
宋離前腳一走,葉久川當即就一屁股坐到草上,邊扯着袖子往臉上擦汗邊說:“太慌了,再多打十招我肯定露餡。”他摸着胳膊上的破口,哀怨道:“我不管,師兄你弄破的你得給我補好!”
蕭正清喘了幾口氣,坐在他旁邊:“我頂多再抗五招,你今天打的太兇了。”
“不兇不行,”葉久川順了順心口:“師尊每回看我倆切磋,我這手就抖得要拿不住劍。”
“敢情你這是壯膽呢?”蕭正清好笑的拍了下葉久川的頭:“行吧,回頭把衣服脫給我,先說好,可不許嫌我縫的難看!”
“得嘞。”
“師兄!師兄!”不悔急匆匆跑過來:“大師兄,師尊方才是什麽意思啊?”
“師尊啊,”蕭正清道:“師尊是讓我教你內功心法。”
“為什麽?”不悔急的一張俊臉都擰在了一處:“為什麽不是師尊教我?師尊不管我了嗎?”
“你急什麽啊……”葉久川看他這模樣有些好笑:“我的內功心法也是師兄教的,好着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悔道:“我就是……我就是想讓師尊……”
“好了,你也別着急。”蕭正清莞爾:“師尊性情清冷,對我們也很少約束。無論是心法還是劍術,師尊一律只演示一遍,餘下的便由着我們自行領悟。所以我們比之其他門派便閑散多了些,自由也多了些。這樣其實也很好,至少我們的招式不像刻意模仿那樣生硬,更靈活多變,禦敵時也更游刃有餘。”
“雖然到現在為止還沒跟別人打過……”葉久川适時的補充道。
蕭正清沒忍住樂了:“哎對,也就是沒機會。”
“可是我……”不悔咬了咬下唇,一想到不是師尊教他武功他就覺得心裏酸酸的。
蕭正清從草上站了起來,他拍了拍不悔的肩膀,寬慰道:“等你心法練好了,師尊會親自給你授劍的。”
不悔頓時蔫了,他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
“餓不餓啊?”葉久川抓了抓不悔的褲腳:“平時這個時候你都嗷嗷叫了。”
葉久川不提還好,他一說不悔的肚子立馬響應了一聲。
“哈哈哈……”
“笑什麽!”不悔看着前仰後合的兩個人,憤憤道:“我年紀輕,餓的快怎麽了!還不是因為你們天天給我喝粥,昨日照鏡子發現我都瘦了一圈!”
“是是是,是師兄的錯。”蕭正清笑道:“這樣,今天讓你小師兄下廚,給你來頓好的。”
不悔狐疑的瞪着他。
趁着葉久川在廚房大展身手的空檔,不悔一個人悶聲不響的跑去找宋離。
他先是在後山轉了一圈,沒瞧見宋離的身影,憶起葉久川同他提過師尊平日都宿在夜雨閣,他又摸索着找了過去。
不悔站在二層小樓門前,凝着廊柱上燙金的兩行勁草,猶豫半天還是喊了一聲:
“師尊。”
不悔擡起手想敲門,手剛放到門框上發現這門竟是開着的,他輕輕一推木門便悄無聲息的打開了。
這不好吧……不悔心裏犯着嘀咕,太失禮了。冒冒失失的跑來,沒得到允許就進門,師尊若是在裏面怕是要氣瘋了吧。
不悔扣着手心,半個頭探入門內,四下打量一圈發現樓下沒人,他又喊了一聲:“師尊?”
難不成在樓上?不悔踟蹰着邁過門檻。
閣樓內外安靜的只能聽見不悔的呼吸,他不由得放輕了腳步,順着黑絲楠木打造的旋梯上了樓。
“師尊?師……”
不悔的聲音戛然而止。
閣樓一側的矮榻上,宋離正和衣躺在那裏。他似是睡的很沉,不悔一連喊了好幾聲都沒有聽見。
宋離睡着的樣子不悔不是第一次見,過去那兩個月他們雖不是同榻而眠,但好歹也是日日住在一室。
不悔一直覺得宋離睡着之後整個人都乖順了,他本就生的出塵,彰顯他淡漠氣質的眼睛一合上,自然而然就親切柔和了許多,連眼角下的小痣都變得可愛起來。
不悔鬼使神差的靠近宋離,他總是不由自主的想接近這個人,不管做什麽都行,只要是能待在一處就好。
甫一走近,不悔這才發現宋離似乎睡的并不好,他的眉心是皺着的,幅度雖然不大,但總歸是在他平和的臉上落下了痕跡。
師尊也會有煩心事嗎?
他微微欠下身,用目光描繪着宋離輪廓的同時伸出一指,試探性的往褶皺處點去。
好像這樣就能替宋離撫平所有厚重的、沉悶的,将他困在其中密不透風的心事。
然而下一瞬,溫涼的手一把攥住不悔的手腕——
在不悔的指尖就要挨上宋離眉心的時候,本該陷在深眠中的人兒倏然睜開眼睛,淡色的眸子裏充滿了戒備與警惕。
宋離眉宇間的褶皺更深,他冷冷的看着不悔:“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