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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拜師(5)

☆、第二十五章 拜師(5)

不悔愣了愣,覺得被宋離攥着的手腕隐隐有些發汗。

“我……”不悔沒怎麽用力就把手掙開了,他把手背到身後,莫名的悵然若失:“我喊了你的。”

宋離從榻上坐起身,理了理壓皺的領口。

他眸中的寒意去的很快,不悔甚至覺得宋離在認出自己後幾不可見的松了一口氣。

“找我?”

“啊。”不悔點着頭,腿腳不聽使喚的跟着宋離挪動。

宋離伸長了胳膊推開窗戶,山頂的清風似是夾着香氣,清淡又香甜。

不悔順着窗戶縫往外瞄了一眼,大片盛放的雪梨正随風搖動,落下的花瓣猶如飄雪,那香氣便是從這裏傳來的。

“怎麽了?”宋離順手将落在窗沿上的花瓣拂了下去,動作輕柔如涓流,點點瑩白觸及指尖,襯得他的手指都細嫩起來。

不悔的神情有些迷離,不知怎的,他想拉過那只手放到鼻間嗅一嗅,那裏應該也是盈着淺香的。

他恍惚着開口,卻是答非所問:“師尊,你喜歡梨花嗎?”

正在動作的手一頓,宋離驀然回首,但見少年正一臉怔愣的望着他,目光純淨又帶着十分的專注。

“談不上什麽喜歡不喜歡。”宋離淡聲道:“它恰好養在這兒,我恰好住在這兒。”

“可我覺得你是喜歡的。”

不悔湊到宋離身邊,一揮手便将窗沿上的花瓣全部撣了下去,花瓣四散飄零,半點柔情都沒有:“我這樣的才叫不喜歡。”

他飛快的低頭輕嗅着指尖,果然聞到了淡淡香氣,同師尊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宋離蜷起手,面色微沉:“你來找我就是說這個?”

“自然不是。”不悔咧嘴一笑,那笑容裏竟帶着幾分讨好:“師尊,你教我練功呗?”

宋離斜着眼,自上而下凝着不悔,只道:“正清天資聰穎,你跟着他很好。”

“我沒說師兄不好啊。”不悔道:“可是我更想跟着師尊。”

不悔這句話說的挺平淡的,沒有什麽激烈的言辭,也沒有“一定要這樣”的執拗。但宋離卻聽出了這寥寥幾字背後的心酸。

這個連骨子裏都透着倔強的少年,在又一次經歷了血親帶來的傷害之後,默不作聲的将宋離視作人生的來路。

前程繁複,只一人掌燈。

宋離心頭猛地湧上一陣酸楚,他沒有多說什麽,丢下一句:“跟我來”,便縱身從窗前躍出。

不悔趕緊追了上去。

梨林之後,便是竹崖。

竹崖險峻,成片翠竹屹立在嶙峋的怪石之間。青色鋪滿山崖,似是一幅壯麗的水墨之作。

宋離單腳落在一方尖利的石崖上,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片嫩綠的竹葉。

揚手,飛葉。

柔軟的竹葉如罡風般自他手中飛出,澄光粼粼,葉片所及之處,樹影攢動。

只聽“咻”的一聲,那片竹葉徑直穿過碗口粗的青竹之間,猶如一柄鋒利的匕首,斬青絲般輕而易舉的折斷那顆竹子。

宋離在不悔驚詫的眼神中倏然開口:“看清了嗎?”

“待你竹葉斷木之日,我便由你跟着。”

*

不悔揣着滿滿一口袋的竹葉回了歲寒居。

他腳步輕快,比從這裏出去的時候精神了不少。

不悔打開衣櫥,在裏面翻翻撿撿找出一個繡着碎花的荷包,把口袋裏的竹葉稀數裝了進去,珍之重之的擺在了枕頭旁邊。

他剛轉身,卻好似想起了什麽又折回來,再一次翻翻撿撿又摸到一個荷包。

不悔把繡着不知名野花的荷包放在手中掂量幾下,覺得不怎麽滿意,又翻箱倒櫃的找出一把剪刀,一股腦兒的把荷包上紋繡的花樣全拆剪了個幹淨。

半晌,他拿着重歸素雅的淺青色荷包,喜滋滋的笑了。

不悔興致勃勃的提着他的荷包跑去找師兄們吃飯,他腿腳一好,那兩位說什麽都不肯再跑來給他送飯,說是路途遙遠,飯菜易涼。

不悔繞過歲寒居前的梅園,幾步便到了他兩個師兄住着的潇水軒,怎麽想都是師兄太懶,不願再照顧他的起居。

桌上的飯菜冒着熱氣,蕭正清正擺着碗筷,見到不悔連忙招呼:“不悔快過來。”

不悔“蹭蹭”跑到桌前,看着滿桌精致的菜肴一陣肚餓:“想我吃了一個月的清粥小菜,怕是就指着這一頓了!”

葉久川端着一碗“牛肉羹”從偏門出了來,豪言壯語道:“今日就讓你瞧瞧何謂天眼宗第一神廚!”

不悔樂了,他搬開椅子坐下:“統共就四個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名冠天下呢?”他說着,拿起筷子率先戳了一塊紅燒肉。

色澤鮮紅,肉香四溢啊。

不悔毫不客氣的一口塞進嘴裏。

蕭正清笑的肩背劇震。

“……”

不悔在蕭正清越來越大的笑聲中僵住了,他雙眼瞪得滾圓,臉上的表情還凝固在上一息的心滿意足,但很快就擰成了一團。

他“哇”的一口吐出來,想找水沒找到,抱着“牛肉羹”就喝了一口。

嘴裏可怕的味道還沒散去,很快又被另一種占據。

“我警告你啊,”蕭正清指着欲噴不噴的不悔:“你敢吐我身上,罰你給我洗一個月的衣服!”

走投無路的不悔憋悶的不行,正巧葉久川又端了一碟不知是什麽鬼東西走了出來。他二話不說,一步躍到葉久川身前,就着他的手拽住盤子,一口氣把牛肉羹全吐了進去。

“……”

暫時得到味蕾解放的不悔覺得有些疲憊,他趴在蕭正清身上,有氣無力的說:“小師兄,你別這麽瞪着我,我沒吐你身上你就該謝天謝地了!”

半個時辰後,不悔認命的捧着他的清粥,擲地有聲的下了一個決定——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宣布從明天開始,天眼宗的廚房歸我管了!”

第二天,不悔起了個大早。

簡單的洗漱過後,他一溜煙便躍了出去。

沐浴着伏伽山頂的清風,不悔覺得他從來都沒有哪一刻比現在這樣幸福過。他身影閃動的極快,貪婪的流連于這裏的一草一木。

沒有狠毒的繼母,沒有冷漠的父親。

那個住了十五年的地方,曾被他稱作“家”。但從宋離将他帶出來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此後宋離在的地方,才是他的歸途。

不悔又去了後山,越過澄澈的梨池,他抱住梨樹的彎枝,輕快的蕩在了粗壯的樹幹上。

不悔斜倚着枝桠,一條腿曲起來踏在樹上,另一條腿垂了下去,正晃晃悠悠的打着擺子。

他在滿目棠梨中合起眼睛,抱着胸輕嗅着不停充斥而來的清香,腦海中細細的描繪着宋離的眉眼。一直到梨花兒終是染了他一身的香味,才戀戀不舍的離開。

臨走前,他折下了一條梨枝,上面幾朵白花開的正好。

不悔便揣着這梨枝去了夜雨閣。

他本意是将花兒插在門上便走,不去打擾宋離。可行到跟前才發現夜雨閣二樓的窗戶半開着,宋離正站在窗邊,衣袂蹁跹。

不悔輕笑着,一個旋身騰空而起,一屁股落于窗沿上。他半身鑽進窗裏,半身在外,本以為他這突然出現會殺的宋離一個措手不及,不料四目相接,宋離竟沒有半點意外之色,甚至在他靠近之時還不動聲色的往後退了半步。

不悔原本高漲的興致頓時去了大半,他沖宋離眨了眨眼,從前襟拿出那根被小心呵護的梨枝,信手一抛,剛巧丢在了宋離的小榻上。

嬌嫩的花瓣被這力道一震,零星的掉在榻上,與鎏金軟被融為一體。

不悔伏着窗棂,嬉笑道:“晨起見雪梨開的正好,想來師尊見了定然歡喜,私心折下一枝贈與師尊,惟願師尊日日皆順遂,夜夜無煩憂。”

說完,不悔又飛快的蕩漾而去。

從窗口離開時,不悔才驚覺宋離這窗戶對着的位置正好就是後山那片梨樹林。想必他一早便站在這裏将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看了個遍,難怪見到自己半點驚喜也無。

不悔走後,宋離又在原地站了半晌,才緩步踱至床邊。

他拾起榻上的梨枝,又将散落的花瓣盡數收進袖口。

輾轉下樓,在落滿瓷器的木架上尋了一尊溫潤剔透的青玉鳳尾瓶,捏着帕子前前後後擦了個幹淨。他捧着瓶子出了門,走到淙淙的山泉水邊盛了半盞水,将那條梨枝小心的放了進去。

宋離将玉瓶置于桌案的一角,正對着不悔早上來時落腳的懸窗。

他輕柔的擺弄着花葉,将它調整到最适宜觀賞的角度,而後靜靜的看了片刻。

眼前浮現出少年倚在梨樹上惬意又放松的身影,宋離不由的緩了神色。

*

正所謂:“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無所不容亦無所不能。

天眼宗行道德功,以自然為本,講究順應天時,去甚、去奢、去泰,如此達到自然、釋然、當然、怡然。

而天地萬物皆由道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至于道有清、濁、動、靜。

“清者濁之源,動者靜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故而,若想入道,當先入靜,遣欲澄心,去一切貪求、妄想與煩惱,實現常寂真靜。

不悔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就是一堵牆,上面挂着個大大的靜字。

他合着眼,耳邊似乎還滌蕩着蕭正清字正腔圓的發音,可等他偷偷眯開一條眼縫,卻見他大師兄正安安靜靜的坐在他身側,一動不動。

“不悔。”蕭正清并未睜眼,只道:“靜心。”

“哦……”

不悔趕忙坐好了,可眼前似乎又浮現起挂在牆上的大字。

那字筆鋒有力,撇捺剛勁,橫豎間似乎可見疾風赫赫,又宛若勁草飒飒,依稀窺得書寫之人胸有丘壑,氣若河山。

不悔覺得那字有些眼熟,閉着眼尋了半天,猛然想起道門前那威威赫赫的“天眼宗”三個字,還有師尊樓下廊柱上的兩行詩,皆是一樣的筆跡。

“師兄……”不悔按捺不住的喊了一聲。

蕭正清無奈:“入靜者,以一念代萬念。你心緒太多,萬念加身,于修道無益。”

不悔把想問的話吞進了肚子裏,老老實實的坐好了。

他思及師尊昨日所言“待破竹之日,便由你跟着”,于是再不敢動彈一下。各種紛繁心緒勉力壓住,不多時整個人竟恍惚起來。

少年腦袋一空,竟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一日已過大半。

不悔揉了揉睡蒙的眼睛,但見他師兄還閉着眼在一旁打坐。

似是感覺到不悔逐漸清明的氣息,蕭正清總算睜開眼:“醒了?”

不悔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啊師兄,我睡着了。”

蕭正清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小櫃中拿出一本書遞給不悔。

不悔拿到手一看——《清靜經》。

“第一次,罰你抄一遍。”蕭正清道:“明日再睡,便抄十遍。後日,一百遍。以此類推。”

“……”不悔簡直不敢想,素日裏溫柔和善的大師兄竟有如此嚴厲的一面。他趕忙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抱住蕭正清的胳膊:“別啊師兄,我這剛開始,很難不打瞌睡的啊。你讓我适應适應,十日後,不,五日,最多五日我一定不睡了!”

蕭正清笑着捏了捏不悔的小臂:“明日來的時候,把罰抄的經文帶給我。”

說完,他絲毫不留情的推門而出。

不悔手捧經書,對“靜”而立,剛想感悟一番今日碌碌,肚子倒先呱呱起來。

他此刻才驚覺,自己這一覺直接睡去半日,不免有些懊悔。

不悔揣着《清靜經》回了歲寒居,研磨落筆,先把罰抄做完,才轉而去了廚房。

途經潇水軒,聞劍風帶起枝葉簌簌,見劍稍落成流華宛轉。仔細一看,原是他二師兄正在練劍。那劍與昨日切磋時所見不同,劍身長而劍鋒細,通體呈烏,隐約可見劍頭篆着“沉川”二字。

不悔悄眯眯的趟過去,自己為神不知鬼不覺,卻見葉久川倏而将手中長劍一橫,挑起道旁落葉,直接拍在了不悔腦門上。

不悔“哎喲”一聲,揭開腦門上的殘葉,正對上葉久川得意的笑,不禁嗫喏一句:“仗劍欺人!”

葉久川朗朗一笑,收劍回鞘,幾步上前來勾住不悔的脖子:“昨日聽你立誓要搶我天眼宗第一神廚的名號,走,帶師兄品品你的手藝。”

作者有話要說:  師尊帶着不悔祝大家新年快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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