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七章 問情(2)

☆、第二十七章 問情(2)

不悔獻寶似的把菜從食盒裏一一端了出來,擺在宋離面前。

一碟金玉滿堂、一碟醋溜土豆絲、一只從山下帶來的燒雞、一只他承諾過的豬蹄兒,還有一碗西紅柿蛋湯。

“師尊,嘗嘗。”他把筷子遞給宋離,沖他眨眨眼:“我做的。”

宋離看着不請自來的不悔,臉上的表情不可謂不凝重。

他接過筷子,卻沒有夾菜,而是置于桌上。

宋離道:“今日下山了?”

“啊。”不悔應着,順手給宋離盛了碗白米飯:“師尊給。”

“你要在我天眼宗養豬。”宋離道,語氣已沒有先前那樣艱澀,可見就這麽一會兒他已經說服了自己接受這個現實。

不悔點頭:“養小豬多好啊,還能生小豬崽,省的老下山買豬肉了。”

宋離又道:“你要在我天眼宗種菜。”

“是啊!”不悔道:“種菜多好啊,想吃啥自己種啥,省的老下山買菜了!一馱馱一大口袋,怪累人的。”

“你還要每日來我這兒吃飯?”宋離的聲音有些不穩,尾調隐隐上揚。

“沒錯沒錯。”不悔笑了笑,搬過凳子坐在宋離對面:“師尊你成日一個人待着多沒勁,喊你來跟我們一起吃你又不願意,那我只能來找你了。”

“我不覺得……”

“你不覺得沒勁嘛,”不悔癟了癟嘴:“我覺得你沒勁行了吧?”

不悔抓起宋離面前的筷子,強塞入他手裏,不耐煩的說:“我就是見不得你清清冷冷的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幹這幹那。”

“我說過,我不喜歡別人打擾。”

“行,”不悔幹脆道:“我就蹭個地兒吃飯,我一聲也不出,保證不打擾你。”

“你在這兒坐着,就是打擾。”

不悔定定的看了宋離幾息,端起自己的碗,連菜也沒夾就要往樓下走。

“你又做什麽?”宋離問道。

不悔的語氣有點可憐:“你不是看我煩嗎?我去樓下吃,你吃完喊我一聲,我上來收拾。”

“……”宋離無奈的撫着額:“算了算了,你回來坐着吧。”

奸計得逞的不悔沒敢露笑,故作深沉的捧着碗坐了回去,既不說話也不夾菜,埋頭就開始吃飯。

宋離拿着筷子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終究還是敵不過不悔一臉委屈的模樣。他伸手夾了只雞腿放進不悔碗裏,好言道:“你的心意我知曉了。”

不悔瞥着碗裏的雞腿,鼻間輕輕“嗯”了一聲。

宋離嘆氣,覺得哄孩子好難:“我不說你便是。”

不悔咬了一口肉:“嗯。”

宋離放棄:“……依你依你。”

不悔再也繃不住笑,頗有幾分得意的哼唧兩聲,道:“師尊,這是你自己說的啊,我沒逼你沒強迫你啊,往後可別說是我死活賴在你這兒,我是被你邀請來的!”

“……”

宋離自覺說不過不悔,便不再多言。

他夾了幾根土豆絲就飯吃,小口小口的細嚼慢咽,吃相極佳。

“師尊,好吃嗎?”不悔問。

宋離對口食之欲看的極淡,向來是有什麽吃什麽,從不講究。

他點了點頭,很給面子的評價道:“好吃。”

不悔笑着,餘光一掃便瞧見了被宋離放在桌角上的那樽梨花。

幾朵含苞待放,幾朵開的正盛。

點點白雪掩映在青枝後,淡淡幽香猶如繞指柔。

“師尊,你歡喜嗎?”不悔沒頭沒腦的問了句。

宋離擡眼看他,面容清淡,眼底無波。

“我很歡喜。”不悔彎着眼睛:“長這麽大,從來沒這麽歡喜過。”

他說着,倏爾又皺起了眉,一臉為難的模樣:“可是我辦了件壞事,師尊對我這麽好,我卻要惹你生氣。”

宋離不明就裏,眼尾上揚,是疑問的樣子。

“師尊,我跟你說件事……你先別生氣。”

·

宋離沉默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

“那姑娘現在在何處?”

不悔垂着眼,不停的扣着手指:“在歲寒居,正好我那有兩間屋子。”

桌上的飯菜已經沒了熱氣,不悔心裏難受的很,這一桌的菜,師尊都沒怎麽動筷子。

像是感應到不悔在想什麽似的,宋離動了動手,給自己盛了碗湯。他看着飄在頂上的蛋花兒,淡聲道:“你是如何打算的?”

不悔見宋離擡手欲飲,趕忙攔下:“師尊別喝了,都涼了。”

宋離的眸光落在自己腕上,少年掌心滾燙的熱度隔着薄薄的衣料傳到他身上。

宋離手一偏,瓷碗貼上了不悔的手背。

溫溫熱熱的,剛剛好。

不悔松開手,嗫喏道:“我想……等風頭過去了,再送那姑娘下山。這惡霸肯定不是什麽認死理的主,這幾天新鮮勁過去了,恐怕連小蓮長什麽樣都忘了。”

“嗯。”宋離拿起白玉勺,啜了口湯。

不悔愣了:“師尊你不生氣嗎?”

宋離反問:“我為何要生氣?”

“我未經允許跟着師兄跑下山,惹了麻煩不說,還帶了人回來。”不悔一件一件數着自己的不是:“擾了師尊清靜,壞了師尊規矩。”

“既然如此,”宋離将勺子丢進碗裏,清脆一聲響:“便将我這裏收拾幹淨。”

“……啊?”

宋離站起身,絲滑長衫垂下,衣角浮浪奔湧。

“始于善心,無悖天道。”宋離道:“至于壞了我的規矩——”

“罰你打掃藏經閣一月。”

·

此事就這麽不大不小的揭過,連不悔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不悔坐在竹崖頂上的一塊巨石上,指間捏着片青軟的竹葉,腦中不斷臨摹着宋離的動作。

揚手,飛葉。

竹葉飄揚着落地,輕若無物。

不悔嘆了一口氣,摸了摸已經空了的荷包,蕩着腿從石頭上跳了下來。

他走到一地落葉前,矮下身一片片的拾起。

撿着撿着,心裏又不是滋味起來。

他本是一葉浮萍,生而無根。既無倚仗,也無庇護。空有一池無垠之水,漂浪四方不知歸處。

可師尊待他這樣好。

雖然那人總是冷淡的很,但對自己的要求似乎從來沒有真正拒絕過。除卻在收自己為徒這件事兒上固執的很,可最終仍是叫他如願了。

那自己呢?

不悔捏着裝滿了竹葉的荷包,松松簌簌的觸感如螞蟻在指尖啃噬,他倏然覺得心頭泛起一陣細密的酥癢。

他是不是也該加倍努力,才能襯得起師尊待他的這般好呢?

·

不悔揉着發酸的手腕回到歲寒居,剛跨進院子便看見了守在門前的小蓮。

“……”不悔頓住腳。

從師尊那裏出來後,他就一直在竹崖待着,算算時間差不多已近子時了。這姑娘大半夜不睡覺,在這杵着當樁呢?

不悔走了過去:“還不睡啊?”

小蓮半垂着臉,依稀能瞧見她微腫的眼睛,紅彤彤的。

她搖了搖頭,小聲說:“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啊。”不悔道:“我師尊已經答應讓你留下了,你先安心住下,別想太多。”

“哦……”

不悔走近了些,甩了甩僵硬的肩膀:“倒是你,要不要給家裏捎封信?這麽一聲不響就走了,你家裏人該擔心了。”

“我沒有家人了。”小蓮低聲道:“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一直是一個人。”

“啊……”不悔啞然:“對不起啊,我無心的。”

“沒事。”小蓮擡起頭,目光一點點的聚到不悔臉上又猛地轉開。

不悔并不能理解少女的玲珑心思,他一步跨進房門,半扶着門框:“時辰不早了,你要是沒什麽事兒的話,我就……”

小蓮咬着牙撲上來,一把抱住不悔的腰。

“……”不悔的身子倏然僵住,從頭到腳崩成緊緊地一塊。他想把小蓮推開,可手剛放到少女的肩頭,便被那處纖瘦柔軟的觸覺駭的不敢再動。

他兀自僵在原地,結結巴巴道:“小……小蓮,你做……做什麽?”

“公子,你既救我性命,那……那我就是你的人。你若是不嫌棄,我……我就……”

未經人事的少男少女俱是羞的滿面通紅。

不悔腦袋發懵,他雖然常混跡于市井之中,聽說過些許風月之事,但也大多是些含蓄內斂的隐晦之言,何曾……何曾受過這等直白的撩撥。

他年紀尚小,幼時想的是如何活命,大了些便想着怎樣從家裏逃出去,去哪裏能找到他的救命恩人。

這些男女之事,他是萬萬沒有擱在自己身上想過的。

不悔覺得難堪的很,連帶着被小蓮抱住的地方都泛起陣陣惡寒。

“你……你放手……”不悔耳根漲起豔麗的紅色,不适的喘着氣。

小蓮顯然也是臉皮極薄的主,被不悔的話一驚就要放開手。

“女孩子家家……你……你羞不羞!”

小蓮放到一半的手又重新攀了上來。

“公子,我是頭一次的,我……”小蓮咬了咬下唇,臉紅的能滴血:“我什麽都不怕的,你若是喜歡放得開的,我也能……”

不悔沒能讓小蓮把話說完。

他卯足了勁兒,一把将小蓮推出門外。

“砰——”木門被不悔用力的關上。

“我告訴你啊。”不悔趴在門縫裏,像極了一只被惹毛的小獅子:“我頂多收留你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我倆就大路朝天,就算是街上碰到了也不打招呼的那種!我對你沒想法,現在沒有,以後更沒有!你別再這樣了,若是……若是再有這般輕浮的舉動……我就……我……”

不悔支愣了半天也沒說出來能把人家怎麽樣,索性扭頭鑽進被子裏。他扯過床上的杯子,把自己捂了個嚴嚴實實,嘴裏振振有詞的念着今日才抄的《清靜經》。

小蓮在門口低聲喚了一會兒,自覺不悔今日是不會再出來了,便愁雲滿面的進了隔壁的屋子。

聽到門外終于安靜了,不悔脫了力一般的癱了下去。

他在被子裏舒了一口長長的氣,好半天才感覺到自己的後背都已經汗濕了,說不上來是緊張的還是羞憤的。

這是他長這麽大頭一次被姑娘這麽明顯的暗示,沒有半點值得回味的地方。

他不禁細想起從前他抱師尊,或者是師尊抱他的時候。

那感覺分明就很好,很美妙,很讓人意猶未盡!

不悔把被子從身上踢了下去,幾個一扒拉便将自己剝的只剩下亵褲。

劫後餘生的少年翻了一個身,臉朝下埋進枕頭裏。

折騰了一天,又受了場驚吓,終于放松下來,不悔很快便昏昏欲睡。

進入夢鄉前,不悔才琢磨出這麽一句話來。

說到底,還是小蓮長的不如師尊好看。

若是師尊這麽抱他,他開心都來不及,哪還舍得推開呢!

·

第二天,不悔起了個大早。

他偷偷摸摸的拉開門,先是探頭往外看了半天,确定小蓮不在外面才敢出去。

一出歲寒居,他拔腿就跑,活像身後有惡鬼在追似的。

好容易跑到後山,不悔又“蹭”的一下坐在了樹梢上。他随手折了根梨枝,想起昨日在師尊桌案上看到的那尊青玉鳳尾瓶,不禁喜上心頭。

又坐了一會兒,不悔看向夜雨閣的方向。

不知道師尊今日還會不會守在窗邊。

不悔想着,腿腳卻先一步有了動作。

他展開雙臂,踏風而行,越過映日白梨,遙望一扇半合的小窗。

只可惜,窗葉雖是開着的,那縫隙中卻少了一抹素色身影。

不悔照舊坐在窗沿上,屋裏沒人,他手一撈便将宋離擱在桌角的鳳尾瓶拿了過來。

他換上一枝新葉,小心的梳理着花瓣的紋路,一時間竟分不清自己現在這份心意,究竟是因這梨花開的太美想要同師尊一起分享,還是愛屋及烏,因為師尊偏愛梨花,自己也止不住的疼惜起來。

不悔把鳳尾瓶放回桌上,昨日的花雖然未謝卻也有些敗了,他把花朵折下來,仔細的揣進懷裏。

靜室中,不悔毫不意外的又睡着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正對上他大師兄探究的目光。

不悔連忙坐直了身子,不待蕭正清說話,便道:“我知道,十遍《清靜經》,明日帶來。”

一連半月,不悔的日子過的規律極了。

每日晨起便先去折一枝新鮮的梨花給師尊送去,若是師尊不在,他放下花便走。若恰好碰上師尊,怎麽的也得逮着人說上幾句,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不悔一個人叨叨個沒完。

宋離對這事兒倒是提都沒提,只每天都會留個窗縫,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除此之外,不悔的內功倒是沒有半點進展。起初那五日,天天打坐時犯困,《清靜經》是抄了一遍又一遍,翻過來覆過去都能背的滾瓜爛熟,但這修行之人卻是沒有絲毫長進。後來不悔倒是不睡了,坐也能坐的住,就是神思格外清明,半點入靜的跡象也沒有。

對此,少年除了幹着急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眼見着抛出去的竹葉沒有力道的落在地上,不悔也只得日複一日的埋頭苦練,直接落得右手手腕腫的像個饅頭。

索性倒有點好事兒,不悔借着每日打掃藏經閣的當口翻出了不少書來看,其中不乏許多有意思的心法和劍術,不悔看的是津津有味、樂此不疲,以至于現在一有空便往這兒跑。

倒是那小蓮,自那日向不悔“獻身”後,便一直被不悔當瘟神一樣避着。半月過去,愣是一面都沒碰上。

·

這天中午,不悔端着飯菜跑來找宋離。

他右手手腕疼的厲害,連筷子都拿不住。怕被宋離發現,不悔只好左手吃飯,倒也得心應手。

宋離吃着吃着,目光便落在不悔的手上。

他罕見的揚起一邊的眉頭,似是有些訝異道:“左手?”

作者有話要說:  被獻身的不悔表示——沒我師尊好看的就不要不自量力來勾引我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