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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問情(3)

☆、第二十八章 問情(3)

不悔頓了頓手,很快夾起一塊嫩豆腐送到宋離碗裏,得意道:“怎麽樣,靈活吧?”

宋離拿勺子把豆腐舀起來吃了,紅油熬的豆腐入口即化。他細細的品着,平日裏總是淡漠的抿起的薄唇浸了一層紅,有點……妖冶。

不悔看呆了。

宋離對少年逐漸迷離的眼神沒有半點上心,待他細嚼慢咽完才伸出舌尖,順着唇周輕舔了一圈。

粉嫩的舌尖,似是在不悔心頭上畫了一圈漣漪。

少年不甚自在的咳了一聲,掩耳盜鈴似的埋頭吃飯。

宋離淡聲道:“穹蒼派的掌門舒己為少有的武學鬼才,左手清月彎刀威風赫赫,右手神劍斬痕英姿飒飒。江湖之中,鮮少有人能将刀劍雙法運用至如此淋漓之境,頗為可敬。”

“啊,”不悔應道:“聽說過舒掌門的大名,他有師尊你厲害嗎?”

宋離掃了不悔一眼:“我之身法,遠不及舒掌門萬一。”

“……”

難得不悔語塞,他還沒想好該怎麽把話接下去,那邊宋離破天荒的說起了興致來。

宋離道:“五年前金川之役,有幸見過刀劍合璧之華景,至今每每思及都心生震撼,舒掌門于武學上的造詣,非我等所能企及。”

宋離頓了頓,陷入回憶中的恍惚神情驟然平複:“我多言了。”

“沒有沒有。”不悔連忙擺手:“師尊很少提起以前的事,我喜歡聽。”

宋離到底是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淡淡道:“尋常人習武為強身、為自保,武林中人習武為壯大門派、護佑國土。我門中,正清擅內功,久川專劍術,都是各取所長,你亦當如此。”

不悔見宋離說的嚴肅,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緊張起來。

他從沒覺得自己有什麽過人之處,一個心法練了半個多月連入靜也入不了,更別提想跟着師尊學劍的事兒了,他的手腕到現在還腫着在呢!

但聽師尊所言,似乎是想讓自己多發掘左手的潛力?

不悔看着自己的左掌心,他自幼便以左手為慣,硬是被乳娘天天拿筷子打手指頭才改到右手。

他剛想回話,卻見宋離倏然盯着自己衣角直看。

不悔縮了縮腿:“怎麽了?”

宋離的目光轉了回來:“似是長高了。”

不悔趕忙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腳。

他身上穿的還是當時在黔州時買的衣服,這些日子沉浸在練功中,壓根沒留心旁的,此時一看才發現褲腿竟然短了一截。

“是啊!我褲子都短了!”

不悔有些興奮,他從椅子上蹦起來,拉起宋離的胳膊把他師尊也拖了起來。

“師尊,你快看看,我到你哪兒了。”

宋離被不悔拉起來,雖然沒有不悅,但臉上明顯堆滿了無奈。他抿了抿唇,對少年驟然貼近的身體有些抵觸。

宋離剛想後退,卻被不悔扶住腰,少年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抵在他的鎖骨上。

不悔倒是先往後仰了仰,看着他:“師尊,我是不是長了挺多的?”

是長了挺多的,兩三個月前不過才過胸口,眼下都冒到鎖骨處了。

“嗯。”宋離輕聲道:“回去讓正清給你找身大點的衣服。”

“好啊。”不悔應着,松開手:“師尊,你一會兒去哪兒啊?”

宋離往後退了半步:“藏經閣。”

“我猜你就是要去藏經閣。”不悔輕笑道:“那你等我把這些收拾了一起去啊,今日入靜又睡着了,師兄罰我抄《道德經》來着。”

·

半個時辰後,不悔盤腿坐在案前,乖乖的抄着經書。

宋離在他身旁不遠處的軟榻上靠着,手裏拿着卷古籍看的入神。

一室靜谧,只能聽見狼毫落于紙上的聲音,和時不時從宋離那邊傳來的翻書聲。

不悔覺得自己的心緒格外的平和,也不知是因為這藏書閣裏多是典藏,莊重的很,還是因為坐在他身旁的這個人,叫他安心。

“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争。”

不悔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腫脹的手腕幾乎已經麻木,他咬着牙轉了轉手,擡眼去看沙漏,竟然已經到了戌時。

“怎麽這麽晚了……”不悔說着,扭頭去看他師尊,這一看直接把他吓了一大跳:“啊!”

不悔屁股一軟,磕在桌上。

只見宋離正站在他身後不及一拳的地方,正目色沉沉的看着他,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師尊!”不悔摸着狂跳的心口,沒好氣道:“你怎麽一聲不響站在這兒,快把我魂給吓沒了。”

宋離沒回他,只道:“手怎麽了?”

“……”不悔把右手往袖子裏藏了藏:“沒怎麽啊,抄了一下午經書,酸的很。”

宋離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倏然矮下身湊到不悔身側。

修長的手指從不悔肩頭穿過,點在還浸着墨汁的紙面上。

不悔不明就裏的偏過頭,那是一個離得極近的距離。連師尊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瞧得清清楚楚,不悔的心又開始狂跳。

他結結巴巴道:“怎……怎麽的?”

“你爹連先生也不給你請麽?”宋離的表情有點一言難盡:“正清和久川剛來的時候,字也不像這樣的。”

“……”

不悔艱澀的一點點轉回去,目光落在紙上,落在他寫的字上。

的确,那實在不能稱的上是字,哪怕他手好的時候也比這好看不了多少。

不悔羞憤難當,耳根子微微發紅:“那倒是請了的……我也就是沒用心練。”

宋離斜眼凝着他,一臉的不相信。

不悔一見樂了,他回想起剛碰上宋離那會兒,稍稍靠近那麽點,這人又是冷臉又是給他挂樹上,連話也不肯多說。

現在倒是偶爾能聽到師尊主動說幾句話,連臉上的表情也生動了不少。雖然大多數時候他還是清清淡淡的模樣,也因而襯的那麽丁點細枝末節的變化格外的顯眼。

不悔心枝亂顫,決定趁熱打鐵,攪一攪這不起波瀾的池水。

他拽着宋離的衣袖,把人往下拉了拉。

沾着濃墨的狼毫筆被塞進了宋離掌心,不悔搖了搖他師尊的胳膊,放軟了聲音撒嬌道:“師尊,你給我寫兩個字呗。”

二人本就離得近,被不悔這麽一拉扯更是幾乎貼在一起。

宋離難得的沒有掙開,索性一盤腿坐在不悔身邊。

他歪過頭,如蘭的氣息呵在不悔頸側,少年登時心亂如麻。

宋離問道:“想寫什麽?”

不悔眨了眨眼,長而翹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似是局促又似是慌亂的煽動着。

“寫……”不悔強迫自己定下心神:“寫名字,你的和我的。”

宋離沒說話,拿過一張幹淨的白紙,擡手落筆。

他寫的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筆勢如劍鋒,輾轉皆鋒芒,鈎捺間似有無窮變數,遒勁有力。若蘭葉拂傷風,若枯木又逢春。但見那字裏行間盡是蕩然氣度,又在起承轉合間窺得無限寥落。

蕩然的是不悔,寥落的是宋離。

不悔想不通自己是從何處得來的這等感觸,只在那字上瞧了一眼倒似無師自通般讀出了宋離的萬般心緒。

這哪裏是在寫字,分明是在抒意。

最後一點落成,宋離放下筆。

不悔将寫着二人名字的紙挪到自己面前,什麽悔啊離的,越看越紮眼。

“不好不好,”不悔把紙拿開,重新遞了張幹淨的上來:“換一個師尊,寫我大名,寫嗣音。”

宋離掃了他一眼,寫了完整的一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伏伽山頂的柔光恰好透過窗扇,絲絲縷縷的映在紙面上,光影斑駁而斯人如玉。

不悔看着那字,覺得自己沒把他師尊的一汪心水攪起波瀾,反倒把自己搭進去了。

只是少年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來的快,去的也快。

若真要歸咎,還是那點悸動太過隐晦,又太過荒謬,輕易就讓人忽略了去。

“我喜歡這個!”不悔喜滋滋的看着紙上那兩行字,吹了吹未幹的墨汁:“回頭拿去裱起來,就挂我屋裏,日日看夜夜看,怎麽也能學得師尊一二神|韻。”

吹幹了紙,不悔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舍得把寫了自己和師尊名字那張紙扔了。他把兩張紙放到一塊兒,小心的卷了起來,又從桌案底下抽出一根錦繩。

不悔把繩子遞給宋離:“師尊,幫我綁一下。”

墨色的長繩挂在指尖,宋離輕巧的繞了繞,便打出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不悔拿着卷好的紙筒,湊到眼前,透過那個小小的圓孔望着他師尊。

宋離恰好側首,圓孔正對上他琥珀色的瞳孔。

那裏看起來同往常一般平靜,但卻又仿佛氤氲着一層水汽,連帶着宋離整個人都柔和了起來。

不悔就這麽舉起來放下去的看了半天,直到宋離終于露出無奈的神色,他才悻悻的收回手。

藏經閣的大門猝不及防被人從外面推開,葉久川人還沒進來聲兒就先喊了起來。

“寧不悔!你看看什麽時辰了,還做不做飯了!”

不悔手一頓。

“你是不是躲這兒偷懶來着?”葉久川一步跨了進來:“趕緊給我去……”

然後葉久川就看見,坐在桌案前的二人動作十分一致的轉過身齊齊望向他。

“去……去……”葉久川瞪着一雙眼睛“去”了半天:“……師尊?”

媽呀,那坐在不悔旁邊的,不是他師尊是誰?

葉久川僵在原地,頓時緊張的手腳都不知還往哪兒擺,嚣張的氣焰像閃電似的飛快閃過,瞬間偃旗息鼓。

完了完了!師尊怎麽在這兒,師尊聽到他大吼大叫了!

慘了慘了,這回形象全沒了!

宋離頗有些驚訝的看着葉久川,似是也沒想到平日裏在自己面前乖的跟只老鼠一樣的二徒弟還有如此氣勢洶洶的一面。

宋離沒說話,站起來就往外面走,經過葉久川身邊的時候幾不可見的頓了頓,後者十分沒出息的抖了抖。

“啊,對了師尊!”葉久川喊住宋離:“淞雅舍來信了,說今夏的新茶已經烤煉好了,等您親自去撿,問您何時下山。”

“知會一聲,我明日便去。”

“是。那……這次師尊還是和師兄同去嗎?”

宋離擡眸朝不悔看了一眼,淡聲道:“讓不悔去。”

他說完便拂袖而去。

不悔從屋裏追了上來,瞅着他師尊飄然遠去的背影,問道:“師尊讓我去哪?”

葉久川擡起衣袖往腦門上擦了擦,松了口氣:“茶莊。”

“去茶莊幹啥?師尊要喝茶為何不差人去取,還自己跑一趟。”

葉久川走到桌邊,擡起案上的紫砂壺“咕咚咕咚”就往嘴裏灌。

“師兄,”不悔啧了兩聲:“師尊都走出老遠了,你也松松勁兒。”

“……不行,”葉久川低喘着,肉眼可見一行細汗順着臉流了下來:“太突然了,我壓根沒想到師尊會在這兒。”

不悔随手拿了本書過來給他師兄扇扇風,猛然被後者瞪了一眼。

“你是挺能耐啊!”葉久川說着,掰了掰手指頭:“五年了,再過倆月就第六年了!師尊從來就沒這麽跟我們坐在一起過!還貼着,貼那麽近,都快嚴絲合縫了!”

“……”不悔“切”了一聲,腹诽道:“還是別了,我怕你直接給吓過去了……”

葉久川沒理不悔,接着說:“還帶你去淞雅舍,我都沒去過!”

“師尊那是為你好……”不悔嘟囔着:“他要帶的是你,還沒走出這個門你就得倒下。”

“你!”葉久川一把奪過不悔手裏的書,作勢要抽他:“還在這杵着!做飯去,快餓死哥哥了!”

不悔蹦噠着往外躲,笑道:“這就去這就去。”

*

這天晚些時候,蕭正清來了靜室找不悔。

不悔這段時間要麽在藏經閣看書、要麽在靜室打坐、要麽就是在竹崖扔葉子,一般是不到要睡覺的時候堅決不回歲寒居,着急練功是一方面,怕碰到小蓮也是一方面。

宋離愛喝茶,難得對這方面挑剔的很,只要是有了新茶,定是要親自去挑揀一番。往年都是蕭正清跟着,今年換了不悔,他怕不悔出岔子便趕來交代幾句。

“大致就是這樣,你陪着師尊就好,沒什麽難的。”

“知道啦,謝謝師兄!”不悔應着,眼睛都沒睜開。

蕭正清笑了笑,從前襟掏出個白玉瓶,搗了搗不悔的胳膊:“喏。”

不悔低頭看了看,不明就裏道:“這是什麽?”

蕭正清拿了個蒲團過來坐在不悔身邊,伸手把他的袖子撸了上去。

他指了指不悔紅腫的手腕:“知道你心急,但凡是都要有個度,有些事情,尤其是練功,急是急不來的。”

不悔吐了吐舌頭,身子一軟靠在蕭正清身上,頭抵着他的肩膀,手伸了出去:“師兄,你給我抹藥。”

蕭正清無奈的看着不悔,撥開白玉瓶的蓋子倒了點在手心上,搓熱了才貼到不悔手腕處。

“嘶……”不悔吸了口氣:“師兄你輕點,疼。”

“這就疼啦?”蕭正清笑了笑:“等你開始練劍,還有更疼的。若是以後也像師尊那樣,維護正道、懲兇除惡,被刀傷劍砍也是有的。”

不悔聞言擡起頭:“師尊受過那樣的傷嗎?”

“沒有吧。”蕭正清回憶道:“起碼我印象中沒有。”

“哦。”

說不上為什麽,在聽到蕭正清否定的回答後,不悔松了一口氣。好像他只要一想到師尊被人傷着就止不住心慌,怕的厲害。

“師尊待你很好。”蕭正清道:“跟待我們時不一樣。”

不悔不是第一次聽這句話,他記得葉久川也這麽說過。

“哪不一樣了?”不悔問。

“唔……”蕭正清想了想:“打個比方,如果說師尊待你是從這兒到後山的距離,那待我們便直接到山下了。”

不悔一聽樂了:“有這麽誇張嗎?”

“是啊。”蕭正清笑着捏了捏不悔的臉,指尖一陣清涼的藥香。

“師兄!”不悔擋了一下:“沒洗手就捏我!”

“趁你沒長大趕緊捏捏,再過兩年可就沒這手感了。”蕭正清把不悔的衣袖放了下來,他站起身,就手揉了揉不悔的腦袋,還是不揉亂不罷休的架勢。

“師兄!”不悔吼道。

“哎,知道了知道了。”蕭正清輕笑道:“早點睡啊,明天還起早呢。”

作者有話要說:  明後天期末考,後天中午考完,不知道有沒有時間更啊……我盡量,可能會晚點~

期末只考倆門的乖巧作者默默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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