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不悔去到後山的時候,宋離已經等在那裏了。
他一襲月白站在暗香浮影的梨樹間,潑墨似的長發輕柔的垂在肩背上,整個人柔和的不行。
聽到動靜,宋離緩緩轉過身,手裏還提着一柄木劍。
宋離把劍扔給不悔,一點準備都沒有,開門見山道:“天眼劍法共十式,你看好了我只打一遍。”
他拽下腰間懸着的“将離”,并未出鞘,沒有片刻停頓就開始揮劍。
如冰晶般澄澈透明的長劍映着白花,閃着流華。
“第一式,問道于天。”
清冷的嗓音,配上行雲流水的動作,直接把不悔給看呆了。
天眼劍法并不十分繁複華麗,相反的,它很簡單。
最最淳樸的劍招,沒有那麽多花架子,反而給人一種大道歸簡的感覺。
這一招“問道于天”像是開天地之初,劍招走勢十分平和,又在靜好中拓出人世大道。
宋離把劍一揚,一個旋身踏葉而起:“第二式,踏雪無痕。”
他踩着因動作帶起的點點花瓣,身子輕若無物。他一轉,道袍的下擺便一齊鋪展開,像一朵新綻放的花骨朵,載滿生機。
只見宋離的劍鋒猛然向上,劍意縱橫,以破天蓋日之勢陡然落下:“第三式,破雲貫日。”
劍勢落下的瞬間,他手腕一轉,那大盛之勢似浸了層霜雪,所及之處淩厲非常,竟生生截住漫天翻飛的花葉,凍住一般。
“第四式,浮霜蔽目。”
宋離肩背忽震,花葉再次飛起,這劍氣似是裹挾着滔天巨浪,于遼闊海面上掀起一條海龍,俨然已非淩厲,而是霸道。
“第五式,川浪不休。”
翻滾的花草似海如浪,而宋離的劍氣勢若驚雷:“第六式,焰海驚雷。”
這劍氣似是行到了最盛最極之處,宋離的動作也越來越快,無形的劍勢奔湧,惹的不悔不禁眯起了眼睛。
但很快,宋離又慢了下來。
所有的鋒芒陡然散去,劍光流轉間只餘下一束清輝,他的動作忽而蒼涼起來,并不很冷,卻由心底生出不得圓滿的缺憾:“第七式,殘月曉風。”
似是行至水窮處,這一揮一就間蒼茫更甚。宛若天河傾倒,山川崩毀,人世萬千繁華終歸塵土,竟是再無生機。
“第八式,劍走天荒。”
而狼煙散盡,浮生若夢。劍鋒陡然起勢,硬生生于絕境之中破開一絲希望。
“第九式,烽火紅塵。”
宋離将劍豎至胸前,漸漸合上眼睛。
大夢初醒,輾轉半生,回首向來,不過須臾。
在他身前是一圈澄澈劍影,每一柄都泛着最純淨的光芒。
“第十式,引劍歸宗。”
萬般劍影圍着宋離飛速旋轉,終歸合入“将離”劍中。宋離舉劍向天,浩然正氣破劍而出。
山頂的雲霧争相散去,瞬息之間風雲變幻,北風赫赫,遮天蔽日。
不分四季,不辨日夜的伏伽山頂頓時一片漆黑。
“師尊……”
不悔緊張的喊了一聲。
這黑暗并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宋離收勢撤劍,烏雲散開,又是一派春和景明。
宋離站在十步之外,背劍于身後,側身凝望不悔:“看清了?”
不悔眨巴着眼睛:“算……算看清了吧……”
“打一遍給我看。”
“……”不悔面露難色:“直接就打啊,我還沒捋一捋……”
“打。”宋離說,聲音裏有不容抗拒的威嚴。
不悔攥着手裏的木劍,覺得頭皮有點發麻。
哪有只看一遍就記住的!
哪有只看一遍就會打的!
想都沒來得及想一遍,哪裏會打……
“不是,師尊我……”
“你若不打,我便走了。”
“……打打打。”
不悔硬着頭皮往前走了兩步,他微微合了合眼睛,回憶着宋離方才的動作。
他沒有什麽章法,在武學方面更沒有基礎。
不悔舉起劍,并不怎麽流暢的臨摹着宋離的劍法,好幾次頓在原地,險些就要接不下去,又驟然想起下一個動作。
一套打下來,不悔後背都濕透了,而宋離從頭到尾一聲都沒吭,也不知有沒有哪裏出了錯。
見不悔停下,宋離才搖搖頭,挑刺道:“太僵硬。”
“我能記住就不錯了……”不悔低着腦袋,小聲嘟囔着。
“你記着: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放眼世間萬物,唯水能穿透一切,天眼劍法旨在以柔克剛,你何時能軟做一灘水,何時便領悟到了要領。”
“哦。”不悔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腦子裏忽而湧起多日前宋離于月下舞劍的身影,那天的師尊,恰似一汪水。
“再打一遍。”宋離道。
不悔握着劍,嘗試着做到師尊的“軟”。
可畢竟他只看了一遍天眼劍法,這第二遍雖能将動作串起來了,卻也還是僵硬。
不悔在心裏嘆了口氣,不知怎的腦子一抽,竟倏然間變幻了招式。
宋離看着不悔,微微瞪大了眼睛。
不悔将劍換到左手,生澀的劍法試探幾下便熟稔起來。
他勾了勾唇角,木劍雖無靈氣,卻并不妨礙他仗劍的身姿。
這套劍法,他親眼見過一遍,親手畫過一遍,又不止一次的在心裏回味過,早已爛熟于心。
只是,不悔的招式間沒有宋離那股自心底帶來的沉重之感,他很肆意很潇灑。
似春風搖動吹來繁花盛,似煙波蕩漾滌開水中月。
這是專屬于少年的意氣風發,是不悔獨有的幹淨純粹。
宋離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贊許。
不悔停下來,朝宋離笑了笑:“師尊,我好像打亂了。”
“天下劍法,萬變不離其宗。能融會貫通,是好事。”宋離道。
“我那天只看了一遍,也不知道有沒有記錯……”
“沒有,”宋離搖了搖頭:“非但沒有,還加了很多原先沒有的。”
不悔愣了愣:“有……有嗎?”
宋離沒說話。
想來不悔平日裏在藏經閣看了不少心法劍招,潛移默化就記住了些,現在又不由自主的使了出來。
如此集百家之長,倒是可以全面發展了。
“師尊?”
宋離回過神:“沒事,你接着練吧。”
不悔點着頭,循着記憶開始專注的練天眼劍法。
天眼劍法看似簡單樸實,實則內裏滿是乾坤。
不悔又是初習,練着練着就卡殼。
偏偏他又是個極較真的主兒,只要一停頓必定要推翻重頭來過,好容易轉到第二式,一個腳步沒跟上又前功盡棄。
不悔歪着腦袋,把劍法又在腦子裏過一遍,再打的時候竟又沒跟上。
少年難得耐心十足,不勝其煩的重複着。
倒是他師尊看不下去了。
不悔側身舉着劍,正準備擡起右腿繞一圈。
右邊小腿肚子被人不輕不重的踢了一腳。
“……”
不悔沒反應過來,腿一彎踉跄一下,身子朝一邊歪去。
還沒完。
緊接着,他的左腿又被人往前踢了一下。
不悔覺得照這架勢,自己可能要倒,但還是努力的保持了一下平衡。
宋離不知從哪邊繞了過來,他貼在不悔身後,左手扶住不悔的腰身穩住他,右手握住不悔執劍的手。
“進左腿。”宋離的聲音在不悔腦袋上方響了起來。
不悔傻愣愣的邁出左腿,宋離手一轉,帶着不悔利落的騰了一圈。
落地後,宋離也沒有立刻放開他,而是接着問:“會了嗎?”
不悔耳根子有點熱,全身上下所有的注意力都停在宋離扶在他腰側的那只手上。
宋離的體溫并不很熱,也跟他這個人似的溫涼的很,不悔早就發現了。但現在,隔着薄薄的衣料,不悔卻覺得腰間火燒火燎起來。
他有些不知所措,腦子裏閃過一個個荒謬又旖旎的夢境,竟和現實詭異的重合了起來。
沒得到回應的宋離微微垂首,但見不悔雙頰緋紅,還有滿額的汗,只當他是太熱。
“熱嗎?”宋離問。
“熱。”不悔道。
真的熱,哪都熱,那股熱流眼看就要順着腰爬到小腹了!
“練完第二式再休息。”宋離道:“現在,你帶着我轉。”
不悔現在腦子都是懵的,他僵硬着身體再次邁出左腿,手腕翻轉,騰起再落地,終于一氣呵成。
宋離放開不悔:“歇會吧。”
不悔長長舒了一口氣。
·
這天,從早到晚不悔都跟宋離待在後山。
後來,宋離幹脆也不看不悔了,獨自尋了一棵蔽日梨樹,兩腿一盤開始打坐。
不悔練累了就癱在草地上歇會兒,然後又提着木劍接着練。
他心裏多了個念頭,這個念頭從他決定不再逃避開始就在心裏瘋狂滋長。
從第一次和宋離相遇開始,他就一直處在被保護的位置上。
他不想這麽沒用,不想一直活在師尊的羽翼下。
他也想有朝一日可以成長為參天大樹,他會站在師尊面前,像師尊每一次保護他一樣,替師尊擋去一切苦厄。
不悔擦了擦臉上的汗,收起劍靜悄悄的走到宋離跟前。
宋離阖着眼,似是已進入忘我之境。
不悔蹲下來,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這張清冷至極的臉,輕聲說:“師尊,我會快點長大,以後換我來保護你。”
說完,不悔站起身,接着練劍。
而梨樹下那個端坐在地的道人,雖未睜眼,卻遏制不住的顫了顫眼睫。
·
之後的一個月不悔天天跟着葉久川一起去草場練劍。
其實剛開始那幾天他還是去後山的,只是宋離教完不悔招式的第二天便留信下了山。不悔連問問他師尊要去哪兒的機會都沒有,人就不見了。
他一個人在後山無聊的很,幹脆就和葉久川一起,兩個人說說話,葉久川沒事還能給不悔指點指點,倒也不錯。
不過這還是自不悔同宋離于黔州相遇後,分開最久的一次,一個月那麽久,快把不悔給想瘋了。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思念是這麽磨人的東西,像是小貓爪子在心口反複抓撓似的,破了皮,見了點紅,卻又很快愈合。
不悔不知道宋離何時能回來,他師兄們也不知道,他只能每天等啊盼的,眼看着他的生辰就要到了。這是不悔和宋離在一起過的第一個生辰,他不想錯過。
于是,少年在日複一日的等待中漸漸焦躁起來。
不悔一劍斬在“沉川”上,被葉久川反手一挑,輕而易舉的挑了開去。
木劍掉在草上,劍身裂了好幾道,大大小小的缺口不計其數,一看兩人就沒少切磋。
不悔撿起劍還欲再上,卻被葉久川一把攔住。
“不悔!”葉久川的烏金劍柄不輕不重的砸在不悔手背上:“讓我歇會兒成嗎?”
不悔喘了口氣,撐着劍坐了下來。
葉久川收了劍,不悔不吱聲便擡腳踢了踢他:“哎,你這幾天怎麽了,心緒不寧的?師兄說你早上靜坐也躁的很。”
“沒有。”不悔擦了擦臉上的汗。
葉久川“啧”了一聲:“你這小心思,全寫臉上了。”
不悔擡眼看他:“我臉上寫什麽了?”
葉久川指着他的額頭:“喏,好幾行呢,我給你念念啊——師尊去哪了?師尊怎麽還不回來?我想死師尊了!”
不悔把葉久川的手揮開,沒忍住樂了:“師兄,你能去山下擺個算命攤子了。”
“這也就是你,我能看出來。”葉久川道:“你太純粹了,一點遮掩都沒有,白紙似的。”
不悔笑笑沒說話。
葉久川伸手摸了摸不悔的腦袋:“還有三天就到你生辰了,想要什麽?”
“我……”
想要師尊,想要師尊快點回來,想要和師尊一起過生辰。
不悔甩了甩腦袋,強迫自己把師尊從腦海中清除出去。
“想要生辰那天不做飯……”
葉久川“噗嗤”一聲,笑道:“成,這個準了。”
·
宋離走的悄無聲息,回來的時候也沒有半點預兆。
不悔生辰的前一天,他早晨照舊去後山摘花。雖然師尊不在,但這花他還是有每天都去換新的。
可誰知他剛地方,便遙見一抹月白。
不悔的腳步倏而就頓住了。
宋離站在樹下看着不悔,也不知在那兒等了多久,肩頭上都落了一層白花。
“師尊……”
思念化作滿腔酸澀與委屈,不悔幾乎立刻就紅了眼眶。
他跑了過去,跑到宋離跟前抱住他,頭埋在宋離散着幽香的肩膀上,臉蹭着柔軟的花瓣。
“師尊你去哪兒了,我好想你。”
不悔低聲說,聲音有些哽咽,又像撒嬌,聽的人心裏一軟。
作者有話要說: 卧槽,今天要去實習了……
沒有存稿的我慌得一批……
PS:請珍惜現在的小哭包、撒嬌鬼吧,看到他的日子不多了!
——放存稿箱忘記定時了…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