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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宋離心裏軟了一下,他微偏過頭,臉貼着不悔腦後的長發。

“哭了?”宋離輕聲問。

不悔沒說話,揪着宋離腰側的衣服,身上一哽一哽的直打顫顫,說他沒哭都沒人信。

不悔心裏挺煩躁的。

他沒想到自己這麽沒用,剛抱上就開始抽抽了。

不就一個月沒見嗎?至于這麽撕心裂肺嗎!

哭個蛋蛋啊!

“那……”宋離猶豫道:“給你看個東西,高興一下?”

宋離挺怕不悔哭的,不悔一哭他就沒轍。偏偏不悔還挺愛哭的,也不知是戳着他哪根神經了,這哭點神秘莫測又密集的很。

宋離試探性的把手放到不悔背上,輕輕拍了拍:“別哭了,嗯?”

不悔使勁在宋離身上蹭了蹭,也不管他師尊愛幹淨會不會嫌他髒了,現在他自己的面子更重要。等他從宋離肩上起來的時候,臉上倒是沒眼淚了,就是那雙眼睛紅彤彤的看着挺可憐。

“什麽啊……”不悔啞着嗓子問。

宋離在腰上摸了摸,道:“本想明天再給你的,罷了,不差這一天。”

“給,”宋離拽下來一柄長劍:“生辰禮物。”

不悔全然怔住了。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的劍,像是被人點了xue似的。

那劍似銀霜素裹,冰魄般的顏色,透着淡淡寒光。劍寬半指,劍柄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雪龍。而劍身上隐約可見有赤紅流紋,似岩漿,勝流火。而外面那層劍鞘晶瑩透明,微光折去,流華萬千、璀璨奪目。似星辰閃爍,如暗夜浮光。

不悔一眼便認出了,這劍鞘和師尊的佩劍“将離”的劍鞘一模一樣。

“這是……”不悔顫着聲道:“給我的?”

“嗯。”宋離點頭,把劍遞了過去。

不悔接過劍的一瞬間,好容易止住的眼淚,再次決堤。

“……”

這……怎麽又哭上了……

一貫寵辱不驚的伏伽真人有點吃不消。

大滴大滴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滴在透明的劍鞘上,似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河。

從小聲嗚咽到放聲大哭也不過就是片刻的功夫。

宋離慌了神。

怎麽非但沒有開心,還哭的這麽慘兮兮?這和他的預想一點兒都不一樣啊……

“你……”宋離覺得嗓子有些發緊,頭一次送人生辰禮物卻弄成這樣,難道不悔不喜歡?

“不悔,你不喜歡嗎?”

不悔抱着劍,哭的說不出話。

宋離微蹙起眉,以為不悔當真不喜歡,伸手就要把劍拿回來。

沒拽動,不悔緊攥着不肯松手。

“我再尋個別的送給你。”宋離道:“撒手。”

不悔抽噎着搖頭:“不……不撒……手……”

又不肯撒手?

宋離徹底搞不明白了,這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送……送給我,就是我……我的了。”不悔上氣不接下氣道:“我喜……喜歡……我喜歡的……”

“那你作何哭的這麽傷心?”

不悔抹了一把臉:“我高興……喜極而泣。”

宋離啞然,心說不悔喜極而泣的方式着實有點慘烈。

他微嘆了口氣,松開了手。

不悔低頭在劍鞘上摸了摸,微涼的觸覺,卻莫名心安。

不悔想不出詞兒來形容自己現在的感受,開心驚喜感動,任何言語來表達自己的情感都太過匮乏。

從沒有過一個人,以這樣方式給他如此震撼。

宋離消失的一個月去了哪裏他不知道,但為的什麽俨然一目了然。

不悔眼裏噙着淚,仰頭撒嬌道:“師尊,要抱。”

宋離覺得自己應該是猶豫了的,但當他環住少年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竟沒有丁點兒停頓。

他把不悔按在自己肩頭,心裏想的卻是,真快啊,就在幾個月前還直往胸口鑽呢,現在都快按不住了。

宋離修長的指節穿過不悔散在腦後的頭發,有一下沒一下的捋着,淺聲道:“明日就能束發了。”

不悔悶悶的應了一聲,手扣着宋離胸前繡着的梨花:“師尊,你喜歡我束發嗎?”

“和我的喜好有關系嗎?”宋離反問道:“你長大了,自然該束發。”

“若是我一直不束發呢?”

“若不束……自然也無人強逼你。”宋離說着,聲音倏而有些缥缈:“你這樣就很好,無憂無慮、無拘無束,要是能一直這樣便好了。”

“那我就長不大了。”不悔道。

“嗯……長不大便長不大吧,左右天塌不下來。”宋離想了想,又鄭重起來:“不悔,師尊希望你,一直像現在這樣。”

不悔扣着繡花的手一頓,這是宋離第一次以“師尊”自稱。

“師尊希望你永遠随性肆意,活的酣暢盎然。不為世俗所累,不受命運牽絆。”宋離擡頭看了看天,穹蒼之上,天外有天:“希望你這一生,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不悔,我這一生克夫克母,輕生死,寡情義。

曾有人對我說,我命裏帶煞,凡是親近我的人注定不得好死。

我是天邊一顆孤星,孤獨終老是我的宿命。

若這就是我的命,我認。

若這就是我的下場,我接受就是。

可我這天煞孤星的誠心祈願,怎麽也能換得老天爺半分憐憫。

若真是如此,我願用我此生安樂,換你不受苦厄。

因為你,是第一個說要庇護我的人。

但是傻瓜——

孤星不值得庇護,你值得。

“不悔。”宋離扶着不悔的肩膀把他從身上拉開,指尖向上拭去少年臉上滾燙的淚珠。

宋離向來無欲無求,所以他總是淡漠的,連眼睛裏都是黯淡無光的。

可現在,他看着不悔,琥珀色的眸子裏忽明忽暗的閃着微光。

人一旦有所求,便要有所償。

宋離從不怕失去,他怕自己的東西太過廉價,老天不肯收。

不悔的淚珠還挂在指尖,宋離覺得自己似是要被這淚水幻化的烈火燒着,可他還奮不顧身的往前走着。

一路走一路走,直到業火将他殘破的靈魂蠶食幹淨。

最後,興許能從閻王那裏讨來這個願望。

這是不悔第一次在宋離身上看到希望,看到生氣,哪怕這些東西看起來和他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他心裏疼的一縮。

怎麽會有人與生命有關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呢?

宋離深深地望進不悔的眼睛裏,輕聲說:“給你的劍取個名字。”

不悔怔了怔,迎上宋離的目光。

“道由白雲盡,春與青溪長。”不悔一字一句沉着有力的說:“便叫‘雲息’。”

不悔左手執劍,右手托住劍鞘一點一點的抽劍出鞘。

流光打在兩個人的臉上,似有光芒萬丈。

“這套劍法,我練了一個月了,今日便送給師尊。”

話音方落,不悔暢劍起勢。

但見花開花落無窮盡,風去風來未肯休。

青衣少年手持一柄銀色長劍肆意穿梭于樹影之間。

一劍道遍風花雪月,一劍嘗遍金風玉露。

再回首,所有朝思暮想皆已成空。

師尊,從今往後,我仍然愛你所愛,恨你所恨。

我會帶着你的祈願,奔赴每一個脈脈不得語的日子。

不悔一劍落下,劍勢斷了枝葉,劍鋒入了泥濘。

“撲通——”

不悔跪倒在宋離面前,他微仰着頭,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虔誠。

“師尊在上,受徒兒一拜。”

不悔這一跪,把那些想的通的、想不通的情思都跪了進去。

他用最決絕的方式,在自己剛剛萌芽的感情上丢了一把土。

全都埋起來。

不可以再想,不可再動妄念。

師尊待他這樣好,他決不能做傷害師尊的事,更不容許有朝一日師尊離他而去。

他是寧不悔,是伏伽真人的徒弟,僅此而已。

·

歲寒居

葉久川端着個臉大的碗,哼着小曲兒歡快的踱進門。

他把碗擱在不悔面前,拿筷子“當當當”開始敲。

“師兄!你幹嘛啊!”不悔捂着耳朵喊道:“吵死了,別敲了!”

葉久川才不理他,連敲了十五下才停手:“你懂什麽!我這是給你賀壽呢。”

“有你這麽賀壽的嗎!”不悔嫌棄道:“魂都給你敲沒了!”

“少屁話!”葉久川把碗往不悔面前一推:“我親手下的長壽面,只此一根兒,你今兒必須一口氣給我吃完了。”

不悔拿筷子挑起面條:“你逗我呢吧?這麽長一根一口氣吃,你想讓我死在今天嗎?”

“呸呸呸!”葉久川往不悔臉上扇了幾下:“過生辰,說什麽死不死的,快呸掉。”

不悔搖着頭“啧”了一聲:“修道之人還迷信的很。”

“你呸不呸?”葉久川瞪着他,手搭在劍柄上。

不悔見了趕忙:“呸呸呸。”

好漢不吃眼前虧,不悔心想,你看着,給我個三年五載,我不把你打的嗷嗷叫!

葉久川滿意的點點頭,頭一低就看見不悔身上閃瞎眼的劍。

“你看看,”葉久川一臉陶醉:“師尊還是偏心,這麽好的劍就平白送給你了。想當年,我為了拿到‘沉川’差點沒被師尊打掉半條命。”

不悔聞言極為舒适的揚了揚眉,鼻子裏發出滿足的哼哼。

“可不,”不悔嘚瑟道:“也就是我才有這待遇。”

葉久川一巴掌甩在不悔後腦勺上:“拉仇恨,看我不打死你的!”

不悔捂着腦袋開始叫。

蕭正清一進門就聽見兩個人扯着嗓門吵得不可開交,炸着腦子上去把人給拉開了。

“又吵什麽呢?這一天天的,沒完沒了了是吧。”蕭正清轉向葉久川:“久川,你多大,不悔多大,你怎麽老和他過不去呢?”

“我?”葉久川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只比他大三歲好嗎?不,過了今天,我只比他大兩歲了!”

“……好歹你是師兄,要有師兄的樣子。”

“我沒師兄的樣子,他就有師弟的樣子了?沒大沒小,簡直目無尊長!”

“你仗劍欺人,作威作福!”不悔毫不客氣的頂道。

“你整天臭嘚瑟!”

“你整天嫉妒我!”

“你仗着師尊疼你就無法無天!”

“你仗着功夫比我好就為非作歹!”

“……”蕭正清一個頭兩個大:“好了好了,別吵了。”

不悔和葉久川異口同聲:“你閉嘴!”

“……”

門外傳來一聲輕笑,屋裏三人瞪直了眼睛看着宋離含笑走了進來。

葉久川立馬安靜了,他往蕭正清那邊挪着,小心的拉着人衣服,低聲說:“師兄,師尊那是在笑嗎?”

不悔不屑道:“是,你沒瞎。”

“……你!”葉久川恨恨的放下拳頭,克制住想揍不悔的沖動。

“我來……不打擾你們吧。”宋離道。

“師尊哪裏的話。”蕭正清笑着搬了把椅子給宋離:“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就是就是。”不悔附和道。

“嗯,”宋離看了看桌上的面:“這是長壽面?久川做的吧。”

“啊。”葉久川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腦袋:“師尊還記得呢。”

“啥?記得啥?”不悔問道。

蕭正清笑了笑:“去年,師尊過生辰的時候,久川也做了碗長壽面過去,說這是一條面搓的,不能咬斷否則就不能福壽天齊了。他非要看着師尊一口吃完,結果師尊筷子剛夾起來,面就斷了。”

蕭正清的語氣,明顯是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看起來就像是個玩笑。

可不悔心裏卻澀了澀。

不悔忙轉開話題:“是嗎?師尊生辰是什麽時候啊,我還不知道呢。”

宋離神情淡淡的,沒出聲。

葉久川道:“是八月十五,中秋呢。”

不悔臉上的笑意停在嘴邊。

一個中秋出生的人,本該是阖家團圓的,卻取名做“離”。

今年中秋的時候,師尊在做什麽呢?

當時他們還在黔州,夷人之亂進入收尾階段,宋離整日忙的不可開交。

他對自己的生辰提都未提,不悔自然無從得知。

悶痛感順着心房開始蔓延,不悔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哦,那……那下年得好好過。”

“面快糊了。”宋離道。

“啊,對。”不悔拿起筷子,剛準備咬。

宋離出聲打斷:“一口氣吃完,別斷了。”

于是,方才還在數落葉久川迷信的不悔,當真一口氣把面給吸溜完,牙都沒敢挨着。

葉久川眼睛都瞪直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道由白雲盡,春與青溪長”——《闕題》(劉昚虛).

意思是:山路被白雲隔斷在塵境之外,春光宛若清清溪流源遠流長。

其實沒溫馨——有點小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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