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63
宋離這話說的不假,他是個沒有以後的人。
從知道自己是“天煞孤星”開始,他的心便死了。後來諸多苦痛,無非是在他已經冷透的心上強行催生出一簇火苗。
那火光顫顫巍巍,連顏色都是灰敗的藍,指不定哪天就要熄滅。
所以宋離從不想以後,或者是說,從不敢奢望以後。
在絕望中喘息已經足夠辛苦,他餘不出哪怕一分力氣去想一想絕望之後的絕望。
與其說是活着,倒不如說是茍延殘喘。
為着些犯不着的人,犧牲自己的自由,把靈魂獻祭給了魔鬼,斷送了自己的一生。
宋離這前半生,基本上都是游離在紅塵之外的。
說白了就是沒什麽生的欲望。
他始終想的是,等一切塵埃落定了,或者等所有罪孽都燒成灰燼,若他仍活着,便尋一處無人之地自生自滅去。
但現在卻出現了個意外。
那意外來的猝不及防,隕星般撞進了他的生命中,擦亮了他苦苦支撐的小小火苗。
宋離現在才覺得,自己前兩日确實是沖動過頭了。
這樣不計後果就一頭紮進去,同他一貫的行事大相徑庭,完全是頭腦發熱的産物。
直到不悔問出了“以後”,他才恍然間幡然醒悟,似是一場美夢正酣卻驟然被人驚醒,逼的他不得不去面對殘忍的現實。
而現實卻是,宋離第一次産生了為了某個人想去争一争的念頭。
他想和不悔一直走下去,像那人口中所說的那樣“到老到死”。
人無所求的時候,尚未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可一旦有了些盼頭,便連丁點的冷寂都無法再承受了。
或許……或許那命格之言不過是拿來吓唬诓騙他的,或許他再撐一會兒,這條路便真能走到頭了。
令人望而卻步的是,這個念頭剛剛冒了個芽,便被心口處傳來的尖銳痛苦駭的縮了回去。
宋離臉色一變,當即便把不悔的腿從身上拿開往門外走。
“師尊你去哪?”
宋離頓住腳,卻沒有回頭。
“……還有點事要處理,我……去去就回。”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氣息已經有些不穩,硬是咬着牙沒在不悔面前漏出破綻。
剛出門,宋離腳就一軟,踉跄的扶着粗粝的牆面,手緊緊的扣住心口。
他在針紮似的疼痛中喘了口氣,往前行了幾步,随手推開一間屋子。
宋離背靠在門上,微仰着頭,冷汗順着他的下颌流過脖頸。
就在不久之前,這裏還被人細細的舔舐過,現在卻只能突兀的梗着青筋,艱難的承載着主人的痛苦。
宋離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這波疼痛過去。
近幾年,這毛病犯的越來越頻繁了。
這一次是他仗着不悔病中無力跑的快,若再有下一次,宋離也不知自己還能不能瞞的過去。
他必須……盡快找到壓制之法。
待痛楚終于慢慢淡去,宋離松開了掐着心口的手。不必看也知曉,衣襟之下的皮膚早已被他掐的血色斑斑。
宋離流了一身的汗,整個人蒼白的似是剛被水泡過。他運功調理一番,難看的臉色才恢複些許。
重新梳洗過後,宋離換了身幹淨的衣服,卻沒再回去找不悔。他現在的狀态還是不好,不悔在他的事上素來敏感的要命,此時回去定要被他瞧出端倪。
宋離去了城中,雍州感染時疫的百姓已經喝過段雲飛新配的方子。
不過他們不像不悔常年練武又有內功護體,別說下床走了,連話都還沒勁兒說。城中但凡大點的店鋪或宅院都被清了個幹淨,擺了不少木板進去搭成個簡易的床鋪,那些受災百姓便被安置在這裏。
一場災禍讓無數家庭分崩離析,活下來的人必然要承受雙份的痛苦。
疫情算是暫時解除了,安若素和蘇情各自傳令,讓自家弟子過來幫忙。一時之間,城中來往者甚多,看起來倒似一場虛假的繁榮。
“水的問題解決了嗎?”宋離把剛寫好的書信卷好放進小指長的竹簡中,問道。
“說是解決了,但是哪有那麽快。”安若素把竹簡拿過來:“護城河的水一直通到西海,沿途多少城池村落,雖然我們已經很快通知下去了,但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這個還需要繼續排查。清理水質本就是個麻煩事,也不知何時能徹底消除隐患。”
“嗯,抓緊時間,此事不能拖。”宋離道:“你們那邊人手還夠嗎?”
“雍州差不多夠了,滄州和禹州那有穹蒼和武林盟的人管,反正那邊情況比這邊好點兒,應當不至于忙不過來。”
“那……去排查的人呢?”
安若素愣了愣:“真人你的意思是?”
“若是人手不夠,天眼宗可以……幫忙。”
安若素有些吃驚的看着宋離,這伏伽真人從前不愛理事,不召不出。江湖中人對他這性子倒也遷就,思及他行事果決,武功高強,自然也對他禮讓三分。再加上當年幾場夷人之亂,他都功不可沒,又對他多了幾分尊敬。
雖說他門下三個徒弟個個出挑,尤其是不悔,這幾年頻繁的行走于江湖之中。但自從他前些年破天荒開山招人開始,這還是第一次聽他說要門中之人下山幫忙的話。
對于一個慣常隐沒之人,忽有此舉不可謂不令人驚訝。
這伏伽真人何故突然轉了性?
“宋兄,你認真的?”
“怎麽?”宋離擡眼看他:“是有不妥麽?我不太理事,若有妨礙便當我多言吧。”
“啊不不不……”安若素擺了擺手:“沿河排查可不正缺人呢嗎!宋兄你肯出手,那自然是好啊,就是吧……你突然這樣,我還有點不大習慣。”
宋離聞言倒似是松了口氣:“那我讓正清回去一趟,由他帶人去查。門中弟子畢竟年幼,無人帶領恐難成事。”
“哎,行。”安若素點了點頭:“正清這孩子穩重,能當大事。就說他這次來雍州吧,交給他的事辦的是面面俱到,讓人放心的很。還有這個時疫,若非他同久川打那一架,我們還真是幹瞪着眼束手無策……”
安若素說着說着,聲音就小了下去。
他倏然間老臉一紅,莫名其妙想到了之前在不悔房裏撞見的那一幕。
還真是……臊得慌。
安若素裝模作樣的清了清嗓子:“那個……不悔好點了吧?我這兒忙的都沒時間去看他。”
“嗯,好多了。”
“啊……那就好,那就好。”
安若素覺得再繼續這個話題就要尴尬了,雖然那個被他逮個正着的看起來無比坦蕩,好像被撞破和自家徒弟親嘴的人是他一樣。
他把手指放在唇邊,悠揚的哨聲自指間飄出。
一只灰白色的信鴿躍過牆頭飛到他肩上,安若素把宋離剛寫好的信綁在鴿子腿上。
鴿子在他肩頭踩了兩腳,撲騰着翅膀很快消失在視線之內。
“聽說簡盟主得知時疫的事後發了好大一通火,希望這封信去了之後,他能放心些。”安若素道。
“嗯。”
安若素回頭看了看宋離:“宋兄,說起來自四年前那樁事後,你同簡盟主倒生分了許多。”
“沒有那件事,我同他也算不上親近。”宋離淡淡道:“我同誰都不親近。”
“這是哪裏的話。”安若素反駁道:“你跟我啊、林然啊不都挺好嗎?還有不悔,你和你家不悔還……”
安若素往嘴上拍了一下。
宋離倒是沒在意他的話,輕輕的搖了搖頭:“到底是我傷了他的獨子,又在那麽多人面前讓他下不來臺,丢了武林盟主的臉不說,親兒子的前途也葬送在我手裏,可以理解。”
“當年的事我們又不是不知道,更何況簡從寧從小就是那麽個跋扈的性子,乖戾的很。若非宋兄當日出手教訓,那小子往後還得吃大虧。你看,這幾年不是消停了?要我說啊,就是簡盟主慣的狠了,要是我兒子,小時候我就給他打服氣了。”
“關上門怎麽教訓都是自己的事。”宋離道:“你若有了兒子就知道了,寧可自己打也不會讓別人動一根毫毛。”
安若素笑了笑:“宋兄,你這話說的,好像你有兒子似的。”
宋離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安若素瞬間就懂了,懂了之後又抽了自己一嘴巴。
伏伽真人雖說是沒兒子,可不是還有個被寵的無法無天的小徒弟嗎!
當年若非簡從寧搶了人家風頭,宋離吃飽了撐的冒着得罪武林盟主的風險去揍人啊!
現在想來……這倆人只怕從那時起便有苗頭了。
想到這兒,安若素又不得不佩服不悔,怎麽就這麽能耐讓石頭精都開竅了呢……
“時辰不早了,”宋離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我先回去了。”
·
宋離在城中轉了一圈,找到了正忙着清理災民人數的蕭正清,對他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後,讓葉久川過來替他,便先叫人回宗裏去了。
然後宋離去了趟廚房,雖說這城中遭難,糧食供應緊缺,但到底冬季天冷,這客棧中存了不少蔬菜瓜果倒也挺好保存。
無奈宋離雖然武功蓋世,卻和廚房不太對付。他對着滿地紅紅綠綠踟蹰半天,還是挑了倆西紅柿切了煮面。
不悔的恢複力實在驚人,晨起還腿軟的走不動路,等宋離再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窗邊翹着腳壓腿了。
聽見聲音他往後仰了仰身子,從脊背到腰彎彎的一條,恰是道優美的曲線。
“你做什麽呢?”宋離兩手端着挺大一個吊子,聽聲音像是吓了一跳。
不悔見他就是一喜,姿勢不光沒變,反而還往宋離那邊偏了偏:“師尊,你回來啦!”
宋離把吊子往桌上一放,就往窗邊走。
他扶着不悔的腰,前胸貼着不悔的後背把人給撐直了,又盯着他翹的高高的一條腿,皺着眉道:“你就這麽閑不住麽?”
“我一個人待屋裏很悶啊!”不悔放松了靠在宋離身上,頭剛好挨着他肩膀,稍一側目就是宋離性|感的喉結:“師兄們都去忙了,師尊你又不回來,你們又不讓我出門,連個解悶的話本也沒有,我不練練功我還能幹嘛。”
“怎麽不睡覺?”
“我成天盡睡覺了,晚上不困你又要說我。”
宋離啞然,無奈的搖了搖頭:“把腿放下。”
“哦。”
不悔乖乖把腿放下來,旋即一轉身,捏住宋離的下巴就偷了個香吻。
宋離略帶局促的把着他的手腕,将人推開:“吃飯。”
不悔卻不依不饒的抱住他,在他肩頸間嗅了嗅:“好香,師尊你又洗澡啦。”
宋離應了一聲。
“啧,大冬天的洗這麽勤快,暗示我啊?”
宋離揪住不悔的後領,把人從身上提溜開:“好好說話。”
“切。”不悔笑着挑起一邊眉梢:“師尊臉皮真薄。”
擱下這句話,不悔就跑去桌子上坐着了。他揭開蓋子往裏看了一眼,挑剔道:“又是面啊,看你端個吊子我還以為有雞湯。”
宋離先給不悔撈了滿滿一碗面,又把西紅柿和打的雞蛋都挑給他,才道:“雞都病死了,沒法給你煮湯。”
不悔樂了,敢情他師尊現在還會揶揄人了。
宋離在不悔對面坐下,面前擺着碗純素面。
不悔邊吃邊把碗裏的西紅柿往宋離那邊夾,自己倒是沒怎麽碰。
宋離一筷子攔住不悔:“你吃。”
“幹嘛啊,至少一人一半。”不悔強硬的把西紅柿放到宋離碗裏:“你前兩天也病了,照顧我還沒休息好。”
不悔又拿筷子把荷包蛋從中間扯開,用力不大均勻,一半大一半小。他把小的那半給了宋離,沖他得意道:“我們倆呢,現在是半斤對八兩。你是八兩,我是半斤,所以我吃大的。”
不悔說的振振有詞,直接把宋離給說笑了。
宋離在外面很少會露出別樣的表情,冷冷淡淡的。在不悔面前卻總有特例,雖然話不是很多,但每一個都是不一樣的宋離。
欣喜的、哀傷的、擔憂的、動|情的。
無論是哪一個,不悔都珍惜的要命,喜歡的要命。
不悔笑道:“古有君王為搏美人笑,烽火戲諸侯。從前我還不懂,今日算是能體會一二。八兩兄,你笑起來可真好看,叫我做什麽都願意。”
八兩兄想來并不懂人世風情,這軟語情話聽來也不過爾爾。但見他即刻便斂去臉上笑意,無情道:“快吃,面要坨了。”
“就是經不住逗。”不悔飛快的說了一句,然後若無其事的接着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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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餐過後,不悔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師尊,晚上你還出去嗎?”
“不了,怎麽?”
“就問問啊,你要是還出去,就喊大師兄來陪我。”不悔道:“小師兄太煩人,先不想看到他。”
宋離收拾完桌子接着去收拾不悔睡的亂七八糟的床鋪:“正清回天眼宗了。”
“啥?為什麽?”不悔頓了頓:“哎,師尊,你現在鋪什麽床,一會兒還得睡呢。”
“這邊人手不夠,我讓正清帶人來幫忙。”
“……”不悔聞言一臉明晃晃的嫌棄:“那群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不來添亂就不錯了,師尊你可真放心。”
“不放心。”宋離坦然道:“你第一次下山的時候,我也不放心,現在也是能獨當一面了。不讓他們出門歷練,永遠都不能放心。”
不悔咂咂嘴,擡高了胳膊伸個懶腰:“也是,我像他們這麽大的時候,可都獵到魑魅獸了。師尊,那他們來幹嘛啊?”
“沿河排查,看有沒有疏漏。”
“就他們自己?”不悔摸了摸下巴:“沒人帶不行吧,我也差不多好了,要不就……”
“正清會帶着他們。”宋離道:“你老實待着,不許亂跑,不能胡來。”
宋離走到不悔身後,伸手在他耳垂上摸了摸,柔聲道:“聽到沒有?”
不悔笑了笑,反手在宋離後腰上拍了拍。
他那笑容淡淡的,仔細看好像還有些勉為其難,像是硬被人勾住嘴角扯上去的一樣。
“師尊。”
不悔收回手,眼睛盯着腳下:“你要不要……和我說說你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越來越少 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