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64
你要不要和我說說你的事。
這是不悔猶豫再三終于問出口的話。
從他意識到自己大難不死開始,這句話就始終哽在喉頭。
那是一種不踏實的感覺,這感覺沒有因為和師尊心意相通而減淡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若是放在以前,不悔是打死也不會問這麽一句。
他可能會選擇瞞着宋離,自己偷偷去查,像之前查雙生靈蛇一樣。
夷北、巨蟒、血蠱現在還有奉川。
一件件隐秘詭谲之事,哪樁都有宋離的身影。
不是沒想過師尊的目的,各種五花八門的都被不悔猜了個遍。
他甚至還想,若師尊其實是一個大魔頭,隐姓埋名藏身于中原武林,只為報什麽血海深仇。為此他還糾結過一陣子,倘若真是如此,他是該替天行道維護正義,還是該大義滅親懲兇除惡。
後來啊。
後來不悔便覺得自己瘋魔了。
對師尊的喜歡已經深到足以讓他背棄正道的地步。
他想,若師尊當真是個惡人,那他便陪着師尊一起毀天滅地,再一起背那千古罵名,最後在正道圍攻下,一起死了倒也幹淨。反正是到死都不可能讓師尊把自己撇下,幾多年後,江湖上再談起當年這場惡戰,大魔頭宋離的名字後,定少不了他的。
不過想歸想,不悔從不覺得宋離是個窮兇極惡之人。
從初遇開始到現在,不悔從未親眼見到宋離行過一件壞事。
對毫不相幹之人尚且默默相助,對不悔更是掏心掏肺。
再看宋離那一身功法和劍術,雖然清冷決然了些,但其間蘊含的浩然正氣無人能及。若這樣一個人都是要叛天逆地的,那這世間恐怕再難尋到什麽善人。
事有兩面,正的背面是反。
不悔便覺得,宋離約莫是有着什麽說不出的苦衷。
許是一個人想的太多,猜的太累,不悔又不願去想了,左不過選擇就擺在那裏,結局也已經寫好,想的再多也無濟于事。
至于如今,師尊親口捅破了曾抹去自己記憶這樁事,那總該是能問上一句的。
畢竟,他們已經在一塊兒了。
在尊重對方意願的前提下,怎麽也應該,坦誠相待。
不過他對答案倒也沒那麽太在意,師尊肯說那自然是最好的,若不肯……他也不可能硬把人的嘴撬開,頂多就是沖上去親兩口。
身後是一陣無言的沉默,靜到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不悔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宋離的手還捏在他的耳垂上。
但很明顯的,宋離很快便僵住了手,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他捏着不悔耳垂的手下意識的加重了力道。
指尖掐進了軟肉裏,刺痛感很快便傳來,但不悔卻始終未吭一聲。
直到宋離恍惚着回過神來松開手,不悔小小的耳垂上已經開始滲血。
這麽直白的反應,分明是抗拒。
“我……”宋離是少有的慌亂,他低頭看了看不悔的耳朵,擰起眉:“疼嗎?怎麽不說話。”
不悔往耳朵上摸了摸,微微濕潤的觸感。
“別碰。”
宋離把不悔的手拿開,抽出巾帕輕輕的按了上去,雪白的綢緞暈開一抹淡淡的紅。
“我下手沒有輕重,你該同我說的。”
這種情況其實是很難得的,一般都是不悔一句接着一句不停的說,好像只要安靜下來他就不舒服似的。
可現在兩人卻掉了個個,宋離一口氣說了三句,不悔卻沒有出聲。
他似乎是存心想讓宋離也嘗嘗沒人搭理的滋味,等待的時間越漫長,越是放大了一個人的焦慮。
直到宋離的聲音低了下去,輕喚了一聲:“不悔。”
不悔吸了一口氣,這樣小心翼翼的師尊讓他止不住的心疼。
他是舍不得讓宋離有一點為難,但他更願意看到師尊對他敞開心扉。
“我在等你說。”
“不悔,我……”
宋離說的很艱難,仿佛每一個字都要經過一番嘔心瀝血,仿佛他說完了,這口氣便徹底的斷了。
他難耐的掐着眉心,指尖發顫,到最後非常生硬的說:“什麽都不知道,對你比較好。”
不悔點了點頭,轉過身看他。
感受到不悔的視線後,宋離不自在的側了側身子。
這樣逃避的動作讓不悔心裏一沉。
“那丢的那些東西呢?你知道在哪裏,對不對?”
“我……”宋離徹底背過身去,細微的刺痛感再一次爬上心頭,他不得不掐點別的什麽來轉移注意力。
不悔眼尖的注意到了宋離的動作,一個箭步沖上去把他往胳膊上掐的手拽開,火氣直沖頭頂:“你這是幹什麽?自殘威脅我嗎?!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這毛病!”
這約莫是不悔頭一次這麽朝宋離發火,雖說以前也不是沒有跟他大吼大叫過,但畢竟年少,裏面總有些孩子氣的成分,更像是孩子同父母争執。
但現在不悔已經長大成人,他們之間甚至還有了更親密的關系。
宋離把手抵在不悔胸口,頭微微垂着,擺成一個拒絕的姿勢:“這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其中有很多我也不太清楚,沒法同你解釋。”
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從自己醒來開始看到的那個軟乎乎坦誠自己心意的師尊,再一次裹上了他密不透風的殼子。
他又縮了回去,随着波浪飄到大海中央,沉了下去。
宋離推開不悔,擡腳往外走。
“你去哪!”不悔對着宋離的背影吼了一聲。
“我們今晚可能不太适合……”
宋離話還沒說完就被不悔拽着胳膊拖了回來,一路拖到床上放倒,再被不悔跨坐在身上。
不悔一手撐在宋離臉側,一手指着他的鼻尖,惡狠狠道:“一吵架就分床睡,你是被虐待的小媳婦嗎?”
宋離拉過不悔的手指,握在掌心裏:“我們冷靜一下吧。”
不悔順勢把手插|進宋離指縫間,同他十指交握。
分明是親密無間的姿勢,但不悔卻覺得他和宋離之間仍舊隔着萬水千山。
隔着一個沉重的過往,隔着那人不願說的秘密。
“我現在很冷靜。”不悔說:“師尊,反常的是你。”
“是,我需要冷靜。”宋離閉着眼承認:“你起來讓我出去。”
“那不行。”不悔低頭在宋離唇上親了一下:“哪有一吵架就往外跑的,你又沒有娘家,你能去哪兒?還不就在外面吹冷風,到時候吹個透心涼回來,心疼的不還是我嗎?”
“你……”
宋離被不悔這一套一套的說法驚的說不出話來。
他素來知道不悔長大後,行事放蕩許多,言語也輕浮的很。但他總覺得那是不悔刻意為之的,是為了用輕佻的言行來掩飾他內心深藏的感情。
可今天他發現自己錯了,不悔那壓根不是裝的,他還真就是這樣!
臉皮比蛋皮還薄的伏伽真人有點接受無能,似乎無法一下子從劍拔弩張的氣氛中抽出身。
說白了就是宋離的情緒跟不上不悔的腦子,留下了滿滿的不适應與不舒服。
“而且現在城裏這麽亂,你一出去被人瞧見了,又得拉你去幹活。要是把你累到哪了,回來給你捏腰捶腿的人不還是我嗎?”
“我……”宋離張了張嘴,被堵的不知該說什麽好,倒是耳根子漸漸紅了起來。
“怎麽樣?你是出去冷靜呢?還是就在這兒冷靜啊!”
宋離挺想說“我還是出去吧”,但他掂量了一下自己跟人鬥嘴的道行,約莫半句就得敗下陣來,回頭還要再聽不悔胡說八道一通。
他搖了搖頭:“不出去。”
不悔滿意的笑了笑:“現在好點了嗎?”
宋離茫然的看着他:“什麽?”
“方才不是緊張難受的要自殘麽?”不悔摸了摸宋離的胳膊:“現在好了嗎?”
宋離微微一愣,旋即猛然發現方才自己郁結于心的那些情緒,就在不悔這三言兩語的逗弄間煙消雲散。若非不悔提醒,他幾乎都要感受不到脆弱心脈上傳來的不适之感。
可是不悔這話……怪怪的。
宋離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我沒有要自殘……”
“還狡辯。”不悔坐起來,抓着宋離的胳膊就要掀袖子:“要不是我攔的快,胳膊都得給你掐爛了。”
宋離一驚,立馬把手抽了回來。
不悔怔了怔:“又害臊了?我就撸個袖子,又沒脫你衣服,大老爺們的怕什麽。”
宋離眸光有些閃爍,不怎麽敢看不悔的眼睛:“沒有。”
不悔輕笑一聲:“行吧,你說沒有就沒有吧。”
說完不悔腿往後一支,從宋離身上翻了下來,宋離緊跟着就坐起來。
不悔靠在床柱上看着宋離,臉上的笑意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鮮有的認真。
“師尊。”不悔說:“我不是想逼你說,我只是覺得,有些事你一個人背着太苦的話,也許……我能幫你分擔一點。我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你時時刻刻保護的小孩子了,我也可以成為你的倚靠。”
宋離整理衣服的手一頓。
“你不想說沒關系。”不悔把宋離的手拉了過來,放在掌心裏輕輕叩着:“但是你記着,你什麽時候想說了,我就在這裏,我能等。”
或許真正的愛不僅僅是需要兩個人敞開心扉,更多的是理解對方的難言之隐,和等待他自己走出來的勇氣。
不悔覺得自己能等。
宋離回握住不悔的手,面對這樣掏心窩子的一句話,他不是鐵石心腸,不可能不動容。
“知道的越多,你就越危險。”宋離低聲道:“不悔,我不想你因為我而置于險境。但是我答應你,我不會做傷害你、傷害中原武林、傷害黎民百姓的事。你……信我嗎?”
“說什麽傻話。”不悔微一用力,把宋離拉過來抱着。
宋離勾唇在不悔後背上拍了拍。
這麽一場不大不小的争執,最後以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結束。
一個不願說,一個說要等。分毫不讓,卻在無形中固化了心中不安的種子。
這種子結着火藥,底下纏着一根已經被點燃的引線,不知道哪天便燒到頭了。
“師尊。”不悔放軟了聲音,撒嬌道:“耳朵疼。”
宋離偏頭看了一眼,不悔耳垂上凝着一個小血塊,血已經凝固了。
他伸出手在上面摸了摸,輕輕把血塊撥弄掉,柔聲說:“我幫你吹吹。”
說完,宋離便對着那小小的傷口輕吹了一口氣。
酥酥暖暖的感覺順着耳垂過電般向全身蔓延,不悔縮了縮脖子,故意壓低了聲音在宋離耳邊說:“不要吹,要舔。”
宋離微微一頓,就在不悔以為那個愛害臊的師尊要冷着臉把自己推開的時候,一個溫暖的柔軟含住了他的耳垂。
……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這幾章寫的好艱難,基本上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扥出來的……
啊!我卡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