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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71

不悔揪着宋離衣領的手抖了抖,又把他右側衣裳拉了下來。

和左邊一樣,亦是兩枚釘子按在肩上,沒入骨肉。

“他們……”不悔的聲音立刻便啞了:“他們竟對你用攝魂釘……”

難怪武林盟的人那麽放心,就派兩個弟子在外看守,原是用了攝魂釘。

攝魂釘,武林盟中常用來對付武功高強但身負重罪的死囚。因怕其逃脫或反抗,便在肩側要xue打入這釘。攝魂釘入體,便是大羅神仙也使不出半分內力,體質比普通人還要弱些,連久行都不能,遑論逃跑。

而這釘子最要命的地方,受刑者功力越強,越是受其壓制,周身筋脈自攝魂釘入體那刻開始便無時無刻不撕裂般疼痛。

除非武林盟特制用具,一旦強行拔出,頃刻間武功盡廢,形同廢人。

宋離往身上看了一眼,輕輕拉起衣裳。

不悔怕他牽動傷處,趕緊幫着把衣服拉了回去。

宋離笑了笑,安慰道:“舒掌門親自打下的釘子,沒讓我受什麽罪。”

“你怎麽還笑的出來?”不悔瞪着一雙通紅的眼睛,咬牙切齒的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宋離當即便斂去笑意,朝不悔伸出一只手,無比認真道:“挺疼的。”

不悔回握過去,坐在宋離身邊,小心的避開他的傷口把人攬進懷裏,顫抖的唇貼上那人略顯蒼白的額角:“你可知等你一句‘疼’有多不容易?若非這種時候,你是怎樣也不肯同我示弱的,我最了解你。”

宋離閉上眼睛,放心的靠着不悔,輕聲道:“以後都告訴你,累了,疼了,難受了,只要你不嫌我煩。”

“我怎麽會?我巴不得你多煩一煩我。”

宋離在不悔懷裏蹭了蹭,找了一個合适的姿勢:“嗯,我剛睡着就被你吵醒,現在我要睡個回籠覺,你不許動,就這麽看着我。”

“好。”不悔勾了勾唇角,目中載滿深情:“我看着你,陪着你。放心睡,我就在這,哪兒也不去。”

其實宋離并不怎麽能睡得着。

攝魂釘埋在體內,周身筋脈撕扯着疼痛,和近來幾乎不消停的心疼混在一起,好不磨人。

但宋離到底能忍,多年心痛已經成了習慣,若非疼得厲害也不會有所表現。

他放緩了呼吸,雖然內力被釘壓着,人比往常羸弱,可他繃着的一根筋卻怎麽也不敢斷。

方才許的諾顯然沒被主人放在心上,轉眼便抛諸腦後。

不過是舍不得叫不悔擔心,不願惹他跟着難受。

最後也不知是睡着了沒有,感覺意識挺清醒的,但睜眼又好似多了精力。

不悔當真一動未動,待宋離起身後,他不僅脖子僵着疼,半邊身子也已經麻木。

宋離見了眉間隐約有些懊悔,當時不該下那麽重的手,方才也不該使性折騰不悔。

他伸手往不悔胳膊上捏了捏,并沒有幾分力氣,配上宋離此時的形象,似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只捏了幾下宋離便不動了,他甩了甩手,對自己的無力有些不悅。

“自己揉揉吧。”宋離道:“手上沒勁兒。”

不悔沒聽他的,牽住宋離又把人拉進懷裏,怎麽看都像是難舍難分。

不悔滿臉憂慮:“攝魂釘是懲治重罪之人的,你怎能答應?”

宋離反問:“謀害武林盟主不算重罪?”

“別胡說。”不悔裝腔作勢般往宋離肩頭輕輕一拍,輕的不如撓癢:“這事我一定查清楚,絕不讓人冤了你。”

“你就知道不是我?”

“我自然知道。”不悔道:“很多年前我就說過,你是什麽人我有眼睛自己會看。別人說什麽我都不信,就連你自己說的,我也只當沒聽見。”

“你……”宋離垂下眼,長長的羽睫掃出一片陰影。他露出少有的局促,嗫喏道:“你還氣嗎?”

不悔嘆了口氣,低頭吻在宋離嘴角:“你這個樣子,我只差把心都急爛了,如何還能氣的起來?”

宋離低聲道:“倒真是用上苦肉計了。”

不悔又懲罰似得往宋離唇上咬了口,并沒舍得用力,咬完就含住吮了吮:“你若要哄我,哪裏用的上苦肉計。你只沖我笑一笑,喚一聲我的名字,我便什麽氣都沒了。”

宋離依言,淺笑道:“不悔。”

不悔笑着回應。

宋離轉回臉,心頭突然強烈起來的疼痛叫他沒能把那笑容多維持一會兒。

“身上疼?”不悔只當宋離是受攝魂釘壓制的苦楚,掌心貼上他的後背,淳和的內力徐徐入體,确實緩解不少。

可身上的疼弱了,心上的痛覺就敏銳起來。

宋離歪在不悔身上,手無力的揪住他的前襟,神色痛苦的枕着那人的肩膀,擡眼看他:“不悔……”

“我在。”

不悔趕忙應道,這是宋離難得的示弱,尤其是在清醒狀态下的示弱,他萬分珍惜。

“我若現在告訴你……”宋離喘了一口氣,聲音裏含混着難掩的不适:“你還願意聽嗎?”

不悔心神一蕩,為宋離這突如其來一句話激的坐立難安。

他終于等到了。

等到宋離願意潛出深淵,朝他一步步走來。

“這是你自己要說的。”不悔捏住宋離的下颌,迫的他不得不看向自己的眼睛,自然,他的也不可避免的被瞧了個分明。

那雙一貫淡漠如水的眼睛終于軟了下來,蒙住真心的霧霭層層散去,餘下的只是惶然渴求希望的光。

盡管那光并不明朗,卻足夠給予不悔走下去的力量。

不悔湊到那琥珀色的眼睛上輕吻一下,宋離配合的閉上眼睛。

震顫的眼睫被滾燙的唇撫平,如同逆水行舟的漁夫,總算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覓得乘風破浪的歸途。

不悔看着宋離,霸道的說:“就算難受我也不會喊停,你想好了。”

宋離點點頭。

不悔放開他,重新把人抱在懷裏,綿綿不斷的內力注入體內,像是打開這具身體的鑰匙。

宋離摸索着握住不悔的手,不讓他再繼續。

他垂下頭,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踟蹰半晌,宋離仍是拿不準分寸,便打算從頭開始。

“我從沒說過這些……不知要怎樣開口。”宋離艱難道:“我曾對你說過,我的父母……将我丢棄之事……”

不悔顯然不是個很好的聽衆,他聞言便哼了一聲,冷冷道:“你那時就裝醉來騙我。”

宋離解釋,有些急切:“确是醉了,不過都記得……我不太會處理這種事,你又恰好以為我忘了,便将錯就錯了。”

“你可知我當時有多心疼?”不悔緩下神色,捏了捏宋離的掌心:“那是你第一次說起自己的事,第一次就叫我那樣手足無措。”

“其實沒什麽,”宋離語氣淡淡:“這麽多年,多少感情都随風而逝了。”

不悔知道宋離是在寬慰他,那夜的宋離猶在眼前,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他從未真正忘記,更談不上釋懷。

但不悔沒有拆穿他,只是問:“打在哪裏?”

宋離頓了頓,牽着不悔的手,摸到了右側額角。

不悔擡眼看去,那與發際相連之處的膚色較旁的略暗了些,他從前竟未曾留意過。

經年過去,傷痕早已褪去,只留下這道并不明顯的淺淺一圈,證明那段真實存在的過往。

不悔忍不住拿手摸了摸:“疼嗎?”

“疼。”宋離坦言道:“我只當他們要打死我,未承想他們也還留了一分血親之情,将我棄于河中,聽天由命。”

不悔又将他抱緊了些:“後來呢?”

“後來啊……”宋離的聲音低了下去,身上細細密密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汗毛全豎起來了。

自他露在外面那截細白的頸子,不悔眼尖的瞧見了:“很冷嗎?”

不悔在宋離胳膊上搓了搓。

宋離雖說內力全失,但屋子裏燃着爐火,未有半點虧待。

“不冷。”宋離搖了搖頭:“我就是……控制不住。”

說着,宋離狠狠地打了一個顫栗。

那反應的确不是覺得冷,而是一種刻入骨血中的條件反射,是恐懼。

這樣的宋離,不悔曾短短接觸過兩次。兩次都跳不開一只可怖的巨蟒,那對雙生靈蛇。

“我醒來的時候……”宋離緩緩開口:“什麽都沒有,可能是個暗室,很大。屋子裏只有我和牆,空蕩蕩的,沒有聲音沒有光,更沒有人。”

宋離的目光倏而渙散起來,仿佛穿過光陰直達地獄深處無邊的黑暗中,看見那個孤立無援的自己。

“我不知道在那裏待了多久,一天兩天,十天一個月,時間長了,有時我都開始懷疑自己是活着,還是已經死了。”

宋離說的輕描淡寫,連語調都沒有起伏,但不悔可以想象,這些看似的平淡背後,曾有過怎樣的慘烈。

“直到有一天,屋子裏忽然傳來滴水的聲音。我循着聲音去找,發現是從牆那邊傳來的。于是,我就開始數,按着滴水的節奏算着時辰,大概是三天後……”

宋離停了停,往脖子上摸過去,起初還是輕撫,又恍惚着加重力道。

“它就這樣……”宋離喘了口氣,習慣性的感受着驟然稀薄的空氣:“就這樣纏上來……它纏着我,吐着信子舔我……我……我掙不開……”

待不悔用力的掰開宋離掐住脖子的手指時,才驚覺那人用了足以将脖頸扼斷的力道。

“師尊……”不悔看着宋離,看他神情恍惚又迷亂,連說話都是罕見的語無倫次。

宋離沉入恐懼的夢裏,可現實又明晃晃的告訴他,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每時每刻,每一次觸碰,都是不堪回首的過往。

夢魇愈演愈烈,窒息過後是令人解脫的一句魔鬼的低語——

答應我,你永遠都不會背叛我。

“我……”宋離的胸口上下起伏,整個人打着顫。

在不悔克制不住心疼把人扣進懷裏的時候,他聽見宋離埋首于他跳動的心口,極小聲的說了一句:“……我害怕。”

所有的心結在此刻自行斷成碎片。

不悔最初的印象裏,清冷孤高,堅毅決然是貼在宋離身上的标簽。

他和将宋離神話的大陸百姓一樣,滿懷着崇敬與尊重,看待這個一劍縱山河的伏伽真人。

後來,他又見識過宋離的很多面。

或悲或喜,或無奈或暢然,但總歸是稍縱即逝的。

直到現在,他看着窩在自己懷裏不停顫抖的宋離,在終于觸及到這人深深隐藏的真心過後,他又怎樣都不願再聽下去了。

剖開傷口,扒開血淋淋的過往,讓最愛的人痛不欲生。

若是這樣,他情願做一個什麽也不知道的傻子。如此,還他一個清風霁月的師尊,這買賣倒也不虧。

“不說了……”不悔摸着宋離後腦上的頭發:“再也不提了,師尊,我再也不問了。我們不說了,不說了。”

“師尊,你看看我。”不悔微微低下頭,在宋離耳邊輕聲說:“我在這兒,我們在一起,我不會離開你,永遠都不會。沒有那些可怕的東西,只有我,只有你的不悔,我是你的,永遠都是。”

不悔吻上宋離的發梢,不住地低聲安慰,說着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我們在一塊兒。

我們永遠都在一塊兒。

赤誠的誓言蓋過心裏那句俯首陳臣的承諾。

只是不悔每說一句,就猶如在宋離心尖上劃一刀。

待那疼痛将他淹沒,宋離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對不悔已情根深種至無法自拔之地。

宋離勾起唇角,笑容裏滿是虛弱。

良久,他克制着一波高過一波的痛楚,微微揚起頭,蒼白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是你的。”

宋離往前湊了湊,即将貼上不悔唇畔之際又重複了一遍:“你記好了——”

“我是你的。”

那唇終究是沒有落到實處。

天邊乍起一道如雷的鞭聲,“唰”的一下,如火般灼過暗夜的雲彩。

在離不悔的唇角只有一指寬的地方,宋離猛地僵住。

那一瞬間,他眼中似是而非的閃過許多複雜的情緒,可不悔只讀懂了一種——

不舍。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開學啦~開始隔日更!

這篇文已經寫了2/3了,你們想看什麽番外啊,現在就能想一想啦~

不是馬上完結啊……估計還有10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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