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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70

先是簡府家将,之後是武林盟的人,魚貫似地堵在了寒風料峭的院落裏。

宋離悄無聲息的将不悔拉在自己身後,梗着瘦削骨肉的肩頭擋住他,以一種抵禦千軍萬馬的姿态,堅決的站在前面。

不悔晃了晃眼,目光落在宋離披着裘襖的脊背上。

狐裘厚重,沉甸甸的壓在他身上,将他單薄的身形襯的淋漓盡致。

他竟未發覺,宋離不知何時已瘦弱至此。

簡府家将舉着刀劍将二人團團圍住,簡從寧口中罵罵咧咧,或義正言辭或口出狂言說了一氣。

可千言萬語化為一句,如刀似劍将宋離捅了個對穿。

簡承澤死了。

就在宋離離開過後,家将進門奉茶,卻見簡承澤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地上散落着上好的狼毫,墨漬和血色混在一起,透着令人窒息的死氣。

家将說,起初是伏伽真人不顧勸阻,執意闖入盟主的屋子。

家将說,伏伽真人進屋片刻後便傳來筆架落地的聲音,二人似有争執。

家将說,盟主武功高強,與人為善,江湖上少有敵手亦無仇家。

又有人憶起江湖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說伏伽真人同簡盟主數年前便心生嫌隙,面和心不和。思及此番相見,二人少有交流,倒是宋離幾次三番找上門來卻屢屢碰壁,許是芥蒂已深。

還有人說,伏伽真人圖謀不軌,惦記盟主之位已久,早想取而代之。

前塵因果,近日種種,能在偌大簡府猖狂至此,又有動機殺害簡承澤的,只剩下這個素來高深莫測的伏伽真人。

宋離聽完諸般控訴,神色還算平靜,與平日裏似乎并無什麽區別。

只不悔在二人交握的手間感到一陣粘膩,竟是宋離掌心的汗。

他自是不肯信這些荒謬之言,與簡從寧冷目相視。

“我師尊是傻子麽?”不悔嘲諷道:“明擺着會被你們當兇手,還上趕着去殺人,殺完了不跑任你們堵在這兒?換個有腦子的出來說話吧。”

簡從寧手中的劍抖了抖,轉眼便是悲痛欲絕:“嗣音,你如何能說這種話?親疏有別,你不幫着家裏,卻護着這歹人?你莫不是昏了頭,被這姓宋的蠱惑?”

不悔眉心皺起,在場這麽多人,知道他身世的寥寥無幾,簡從寧此言一出無疑将不悔亦推上了風口浪尖。

宋離按住不悔,沖簡從寧冷聲道:“你閉嘴。”

“看啊,這姓宋的還威脅我了!”簡從寧扯着嗓子喊了一聲,與不悔相像的臉上落下兩行淚來:“我爹死不瞑目,就是為這賊人所害,嗣音,你還同他站在一起,死的是我爹啊!那可是你親姑父啊!”

宋離出手很快,許是大家還沉浸在簡從寧這一聲“親姑父”中,震驚之餘竟無人有所反應。

宋離掐着簡從寧的脖子把人拽到跟前,一腳踹在他的膝彎,迫的人跪在地上。

“我怎麽警告你的,”宋離指尖用力,連語氣都狠厲起來:“以為我吓唬你?”

簡從寧臉漲的通紅,扣着宋離的手想要拽開,卻發現那人掌心如鐵,半分都無法悍動。

家将們反應過來之後立馬圍了上來,宋離擡眼一掃,寒聲道:“你們是想他死的更快麽?”

自家少主子被人掐着脖子按在地上,實在是為人魚肉,家将們登時不敢輕舉妄動。

不悔怕宋離真的火氣上頭把簡從寧給掐死了,忙擡手拉了拉他的手腕:“師尊……”

恰好這時四大門派掌門聞訊趕來。

安若素突聞盟主死訊驚的臉都白了,撥開人群一看,簡從寧正被疑兇按在地上,氣都喘不過來。

他眼皮一跳,壯着膽子上來推了一把宋離,低聲說:“你這是幹什麽!還嫌不夠亂嗎?!還不快把人放開!”

宋離冷冷的看了安若素一眼,猛的把手放開。

簡從寧趴在地上咳的死去活來,好不狼狽。

安若素摸了摸額上急出的汗,腦子裏飛快運轉思量對策。

“你們看到了嗎!”簡從寧啞着嗓子掙紮道:“他不光殺了我爹,他還要殺我!”

“這個人狼子野心!妄想我爹和我都死了,他就能登上盟主寶座!呸,你當武林盟是死的嗎?你當四大門派是死的嗎?你當真以為自己天下無敵嗎!”

“放你的屁!”不悔當即上前一步,拔了劍就要砍人,又被安若素一把攔住。

“不悔,你別沖動!”

安若素抱着不悔,沖一旁傻愣着的林然使了個眼色。林然會意,跑過來擋在幾人中間。

安若素道:“簡公子,此事非同小可,有心有力殺害簡盟主的人确實不多,但也不能因此斷定是真人所為,還是待我們看過盟主屍身後再捉拿真兇。”

簡從寧氣的直喘,眉目猙獰,一臉悲憤道:“這姓宋的不知給你們灌了什麽迷魂湯,一個二個都偏幫他!我爹的屍首就在房裏,身中三十六劍,劍劍致命,用的就是他天眼劍法!你們不信?自己去看!”

安若素神色複雜的看了宋離一眼,轉而對上真知大師。

除去武林盟主,此處輩分最高、資歷最老的要數空山真知和扶桑夢華。但要說起決斷力與武學造詣,這二人又不及穹蒼舒乙和伏伽宋離。

安若素雖也不差,但比之他們又稍稍遜色一點,遇事容易六神無主,更适合執行。

真知大師明了安若素的意思,上前一步道:“阿彌陀佛,簡盟主突遭橫禍,公子心情激憤在所難免。我佛慈悲,憐憫衆生,不冤好人,不縱惡人。依老衲之見,我等還是先探查簡盟主死因再行定奪,若當真為伏伽真人所為,我等定為盟主讨回公道。至于真人……避嫌起見,就請真人暫時留在房中,不要随意走動。你們看,如何?”

“你們說什麽鬼話!”不悔甩開林然,怒道:“你們這樣和軟禁有何區別?還不是把我師尊當殺人兇手麽?!”

“不悔!”林然拽住不悔的胳膊,把他往後使勁一拖:“這個時候你就別鬧了!你這樣對誰都沒有好處!”

“那你要我眼睜睜看着師尊被人當兇手關起來嗎!”不悔狠厲的看向簡從寧:“是你!”

“一切都是你設計的!你們都串通好了!”不悔憤然指着簡從寧:“你有本事沖我來啊!你不是恨我恨的要死嗎?你怎麽不說是我殺了你爹啊!不就是天眼劍法麽!這裏會天眼劍法的可不止我師尊,我也是疑兇,你們關我行嗎!”

簡從寧滿目沉痛的看着不悔,似是在氣他的不争氣。

“嗣音,你竟不辨是非至此嗎?今日所言,對的起我娘二十年将你視如己出嗎?對的起我爹這些年對你的器重嗎!”

簡從寧似是有意将不悔推向不忠不義之地,随着他的話,有關不悔的身世漸漸啓封。四下裏驟起喧嘩,多半是在斥責不悔忘恩負義。

不悔怒極反倒平靜下來,他肅然一劍揮向天際,但見黑夜之中劃過一道清冽劍光,猶如破曉。紛擾的人群竟被這劍意駭住,小院登時寂靜下來。

不悔沉着臉,一雙覆滿霜華的星目幽幽的在人臉上不停逡巡。

末了,他寒聲道:“生我者,不要我。養我者,淩|辱我。姑母慈愛,憐我凄苦,我亦感激不盡。但,教我成人者是師尊,授我武藝者是師尊,護我平安者是師尊,為我殚精竭慮者亦是師尊。師尊待我恩重如山,今日我若緘默,方是忘恩負義。”

不悔把手中長劍一橫,劍柄上挂着的流蘇劍穗蕩然搖動,晶瑩浮光律動,若月光皎潔。

“不悔不才,為報師恩,縱逆天而行,亦要護師尊周全。”不悔道:“今日,誰也別想帶走我師尊。若諸位執意如此,不悔定不會手下留情。”

此言一出,底下諸多聲音皆有。

但聽在宋離耳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未曾想,自己計劃缜密,思慮再三,想要還一身自由,許不悔一世,又不肯叫這人同他一起擔驚受怕。他以為如此萬全之策便是對不悔最好的,哪怕期間諸多不得已的苦衷叫他心傷,哪怕諸多不可言的話叫他失望。

可他到底忘了,經年磨砺,不悔再不是當年那個需要自己時時刻刻保護的孩童。相反的,他成長的太快,變化太大,讓他猝不及防便要接受這人已經是能夠擋在自己身前,替自己擋去刀劍的男人。

許是他錯了。

他的隐瞞與欺騙,所有的不坦誠,都敵不過不悔過分熱烈的感情。

那是可以讓他依靠的人,是值得他付出一切也要保全的人。

豪言壯語之後,該是腥風血雨。

但放話之人并沒有像想象中那樣揮舞起不羁的劍,橫掃所有攔路之人。

宋離不知何時走到不悔身後,重重一掌落在他脖頸上。

不悔身子一軟,倒在了宋離身上,被後者輕柔的抱起,交到安若素手上。

宋離的目光淡淡的自人群中一掃而過,最終停在簡從寧的臉上,他淡聲道:“不悔口出狂言,還請安掌門帶他下去,靜思己過。”

“至于旁的……”宋離收回視線,轉而落在天邊:“未行之事,不必多言,就依真知大師的意思吧。”

*

第二天,武林盟主簡承澤被害身亡的消息傳遍了整個蒼皇大陸。

簡承澤生前常行善事,為人忠厚,鮮有惡名。正當盛年,他的猝然離世猶如一道驚雷劈在武林之中。

四大門派掌門共同給下了嚴令,當夜發生之事一個字都不許洩露出去。可當時到底人多,武林盟和各派弟子倒還好說,簡家死了家主,疑兇還在府上好生待着,憤憤不平的家将恨不得将天捅破還他們老爺一個公道。于是,有關殺害簡盟主的真兇是宋離之類的話,亦是不胫而走。

一天之內,群情激憤,唯恐天下不亂的各大門派登時攢動起來。

不少人早就眼紅天眼宗,奈何這麽多年始終未能抓住宋離把柄。現下宋離身陷囹圄,身上背了個殺害武林盟主的罪名,實在叫那些嫉恨之人為之大快,恨不得立刻沖上伏伽山卸了天眼宗的招牌。

天眼宗旦夕之間腹背受敵,蕭正清當即出面主持大局,派弟子嚴守宗中,對前來鬧事找茬者不必留情,只一點不傷人性命,其餘自己看着辦。

別看宋離平日不管事,但遇上事兒了,天眼宗弟子又出離的團結,立刻擺陣嚴防死守,誓不讓人踏入天眼宗一步。

蕭正清安排好一切就再也坐不住,轉身拉着葉久川直奔都城而去。

·

宋離打不悔那一掌是下了狠力的,等不悔掙紮着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了。

“師尊……”

不悔從床上坐起來,後脖頸疼的轉都轉不了。

他稍稍活動了一下,掀開被子就往外沖,剛一推開門就撞上了正過來的蕭正清。

不悔還沒來得及反應,蕭正清便先一步把人往房裏一推,利落的關上門。

“我算着時辰你該醒了,就知道你片刻都不消停,往哪跑?你給我老實在房裏待着!”

“都什麽時候了我哪能待的住!”不悔脖子一僵,疼的眉頭都皺起來了:“師尊在哪?我去找他。”

“師尊打暈你就是怕你胡鬧,你怎麽還這麽不懂事?”蕭正清也斂了神色:“外面有我,用不着你操心,你的任務就是待在房裏不許添亂。”

“不是……”不悔扶着脖子往前走了兩步:“你起碼讓我見師尊一面行嗎?我确保他沒事保證不添亂。”

“你覺得自己添的亂少了還是怎麽的?”蕭正清言辭倏而激烈起來:“那晚的事我都聽說了,你還真是什麽話都敢說啊!你可知現在外人給天眼宗扣上了什麽帽子?你那番話會被多少人拿出來做文章你知不知道?師尊若是想争,這裏有幾個人能攔得住他?他為什麽甘願被人軟禁用你的腦子好好想想!他若是不打暈你,這謀害武林盟主的罪名就他娘的坐實了!”

這是不悔第一次聽見蕭正清爆粗口,直接把他給喊愣了。

想來能讓素來儒雅持重的大師兄如此失态,只怕是真的氣極了。

不悔漸漸冷靜下來,垂下眉眼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委屈。

蕭正清順了順氣,見不悔這樣也不好再發作,只道:“行了你,別在我跟前裝可憐,我不是師尊,不吃你那一套。”

不悔應了一聲,使勁兒搓了搓臉。

“現在的形勢對師尊很不利,簡盟主的屍身我親自去看了,卻是為天眼劍法所殺。”蕭正清沉聲道:“招式淩厲,傷口利落又幹淨,劍術之高超,便是你我也無法企及。”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這種傷口,普天之下除了師尊再無第二個人能留下。”

不悔聽完便道:“這不可能。”

“我自然相信不是師尊所為,但現在所有證據都指向師尊,又有他與簡盟主交惡的流言在前,世人想不信都難。”

“所以呢?難道就要吃這個啞巴虧?”

“總之現在萬事不能沖動,這件事很明顯背後有人操縱,就是沖着師尊來的,我們防不勝防,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還有簡從寧那邊,他一口咬定是師尊殺了簡盟主,逼四大門派盡快處置。”

不悔冷哼一聲:“他這反應倒不像是死了爹的,更像是上趕着清除異己好繼任武林盟主。”

“話不能亂說。”蕭正清搖了搖頭:“雖說簡從寧為人極端乖戾,但好歹是簡盟主親生兒子,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他應當做不出來。”

“你小看他了,畜牲向來是六親不認的。”不悔眼中盡是諷刺:“不說這個了,師兄,我想去見見師尊。”

“不行。”蕭正清斷然拒絕:“怎麽說了這麽半天就是跟你說不明白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不悔咬了咬唇,聲音也低了下去:“你知道我的,我不親眼看看他好不好,我很難安心。”

他這話說的懇切非常,仔細聽甚至挺可憐。但他沒讓蕭正清恻隐多久,因着他很快又加了一句:“反正你也看不住我,這裏也沒人能攔得住我,結果都一樣。”

“你……”

蕭正清被不悔氣的說不出話,狠狠瞪了他一眼便拂袖而去。

不悔知曉這是師兄退讓了,半刻不耽誤就去找宋離。沿途随便拉了個行色匆匆的家将,那人現在顯然對天眼宗的人沒什麽好感,陰陽怪氣的說了句“人在偏院”就走了。

到了偏院,門口守着幾個身着蒼藍色水紋長衫的弟子,眉目端正浩然,身負白色長劍,是穹蒼派弟子。

他們見到不悔,并未阻攔,只讓不悔交出随身佩劍便将人放了進去。

不悔正在狐疑,不知為何他們這樣放心,待推門而入後才驟然醒悟。

屋裏的陳設倒還周全,并不像困人自由的牢籠。

只是宋離斜斜的倚靠在床邊,身形單薄,面色雖不難看,但也絕對稱不上好看。

他只是安靜的靠在那兒,像是睡着了,對不悔的到來毫無反應。

一個當世高人,此時身陷囹圄,不可能對這樣的動靜渾然不覺,以宋離的警醒程度,應當自不悔進門前便感知到了。

不悔心頭一跳,快步走上前,拉起宋離垂在身側的手腕。

手腕牽動着肩膀,宋離眉心倏而鎖緊,嘤咛着睜開眼睛。

不悔沉着臉,突然伸手去拽宋離的衣服,狠狠一拉,白皙瘦削的肩頭登時映入眼簾。

不過那肩膀上并不是空無一物,單側兩枚二指寬的釘子嵌進皮肉,只在面上隐約可見斑斑血跡。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了點哈,剛剛碼完……

明天估計更不了了,實習忙的要命,實在抽不出空,所以今天多寫了點,後天繼續哈!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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