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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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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岚羽趕緊把宋離撈過來,把着他的手腕開始過內力。

“阿離他……”方岚羽皺起眉:“瘦了好多。”

南燭原本氣極了偏過臉去,被方岚羽這一句話牽動,又忍不住看過來。

宋離屬于看上去清瘦的很,實則身上很有料那型的。但近些日子以來,他的身形迅速的單薄下去,衣服都空蕩蕩的。最明顯的還是他的臉,下巴都尖了。

方岚羽見南燭臉上有些松動,立馬乘勝追擊:“得虧是底子好,不然照阿離這樣折騰,身子早就毀了。唉,果然是離了教主就不行。”

說完,方岚羽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南燭的面色,然後就瞧見自家教主一臉受用的模樣。

南燭冷哼一聲:“這就是他不聽話的下場,你可瞧見了?”

方岚羽連連點頭:“瞧見了。”

“留在奉川有什麽不好?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他,從前他可沒這麽瘦。”

“是是是,都是教主養的好!”

“對他再好有什麽用?還不是整日想着怎麽擺脫我,你說他怎麽就這麽犟呢?”

“對對對,阿離不識擡舉,教主您等人清醒了,好好教訓他。”

南燭擺了擺手:“把他扶起來。”

方岚羽暗自吐出一口氣,扶着宋離的肩頭讓人坐了起來。

南燭盤腿坐在他身後,伸出一只手掌,貼上了宋離的後背。

陰柔的內力自掌心徐徐流進宋離體內,如泠泠泉水同他瘋狂扭打在一起的心脈相融。

宋離緊皺的眉宇漸漸舒展開,整個人歸于平靜。

南燭收回手,把宋離放平在飛兒背上。

白雁厚實柔軟的毛發掩住宋離大半身體,讓他看上去柔和又溫順。

“那個攝魂釘……”方岚羽猶豫道:“要想法子弄出來嗎?”

南燭目色沉沉的看着宋離的睡顏,搖了搖頭:“就放在體內也好,省的他整日不安分要跟我動手,最後難受的也是他。”

“教主說笑了,”方岚羽淺笑道:“阿離都跟您回來了,怎會再做那種傻事。”

“你信他?”南燭順手理了理宋離耳畔的頭發,輕輕柔柔繞在指間。

方岚羽愣了愣,臉上笑意驟失:“教主,您這是什麽意思?”

南燭卻反問:“你覺得,阿離待我可有過真心?”

方岚羽停了幾息,明顯底氣不足:“自然是有的。”

“不,他沒有。”南燭堅定道:“他從頭到尾想的都是如何離開我,這麽多年,若非受噬心蠱所累,他就是拼着和我同歸于盡也不會留在我身邊。我待他再好,他也不會有半分動容。”

“教主,您同阿離好好說,像從前那樣三兩句就冷臉,再兩句就動手,他怎麽也不會明白您的心意的。”方岚羽寬慰道。

“我若真同他置氣,他還能活到現在麽?”南燭嗤笑一聲:“是天煞孤星命格的,又不是只有他一個,我便非他不可了嗎?”

方岚羽聞言小聲嘟囔一句:“但能和您氣數相和的可不好找……”

“總之,”南燭道:“我雖不知他在打什麽算盤,只要他不威脅到聖族,我什麽都能縱着他。左不過這麽些年都沒養熟,以後不許他再離開我的視線。真心也好,假意也罷,日頭久了,他總會明白誰最适合他,誰又是真心待他。”

方岚羽眼皮一跳,咬牙問道:“那若是……阿離他當真于聖族有二心……”

南燭終于舍得擡起眼,看向方岚羽的目光直白的殘忍:“那我便毀了他的神智,叫他一輩子做個盛我氣運的傀儡,”

南燭若有所思的眯起眼睛:“比如今的性子是乏味了些,就當做是換個口味了。”

*

宋離醒來的時候,渾身陣痛未有停歇,不過倒也能夠忍受。

他翻身而起,淡淡的在屋內看了一圈。

奉川大澤隐沒于剎的海深處,終年為迷霧所覆,處處昏暗潮濕。

而奉川聖族所在的綽爾神殿雍容華貴,似是有意彰顯這個民族無上榮光。神殿之內樓閣萬千,機關疊起,晦暗不明。

唯有南側一座二層小樓常年明燈,樓外伴有梨樹百株,稍顯格格不入。

這樓名謂“離心閣”,仔細瞧來,竟與天眼宗內伏伽真人獨居的夜雨閣別無二致。

宋離有些晃神,情不自禁走下床去,未着鞋襪的白皙足踝踏在冰冷的地上,身無內力的當世高人竟打了一個顫栗。

行至窗邊,他輕輕推開綢紗扇葉,入目一片雪色掩在層層霧霭之中。

剎那間,不知今夕何夕。

宋離面露茫然之色,恍惚間以為諸年種種不過一場荒誕大夢。

夢醒時分,風中花雨飄搖,山上嬉笑怒罵。風流倜傥的俊朗少年禦風而來,手折一枝白梨坐在窗沿之上。他晃蕩着兩條長腿,笑的明媚動人,卻歪着腦袋沖自己眨眼,那雙星目璀璨如星,天地之大,卻只小的夠放下宋離一人。

少年把花兒遞過來,調笑道:“師尊大清早站在這兒,是在等花兒還是等我啊?”

宋離朝虛空中伸出手,柔聲回應:“等你。”

手卻在下一刻被寒涼裹住,冰刃般劃破舊夢。

宋離回首,對上一雙狹長鳳目。

南燭笑着看他,道:“等我做什麽?”

宋離驀地僵住,極樂與煉獄不過轉身距離。

他抽出手來,并不怎麽歡迎的樣子:“沒什麽。”

南燭想來心情不錯,并不在意他的拒絕,只是目光落在宋離赤着的雙足上。

奉川苦寒,不比伏伽山。饒是燃着爐火,也總浸着絲絲涼意,遑論宋離如今身體不如常人,更休提內功禦寒。

不過一會兒功夫,白皙好看的腳趾便凍出點點緋色,似是白面桃花,嬌嫩可愛。

南燭心神一動,将宋離攔腰抱起。

宋離未料他有如此舉動,低聲驚呼過後,渾身汗毛不禁豎起,卻不知為何沒再推拒。

南燭把宋離抱到床上坐着,自己伏在他腿邊,捧起他發紅的雙腳落入掌心,又塞進衣裳裏。

宋離動了動腿,卻被南燭按住。

南燭欺身上前,指尖點在宋離鼻尖,責怪道:“下回可別再赤腳了。”

宋離往後仰了仰,眼睛低垂着看向別處,難得乖順的應和。

“你如今內力受制,便不要随意外出走動。我忙起來顧不上你,若是傷着哪兒了吃苦的是你自己,曉得嗎?”

宋離神色淡淡:“原來你帶我回來,并沒有叫所有人都順心。”

南燭稍頓,只道:“願賭服輸,這是你我之間的事,與旁人無關,我還不需要看他們臉色行事。”

宋離點頭:“是,你斷了我的退路,逼我回來,如今中原是待不下去了,這奉川也好不到哪兒去。”

“阿離。”南燭眉心凝住。

“我說錯了?”宋離嘴角勾起,笑的譏諷:“你是不需要看別人臉色,你是聖族之主,奉川之王。我不過是個蝼蟻,還是個随時會咬人的蝼蟻,想要捏死我容易的很。”

南燭臉色一變,泛起點點寒意:“他們不敢動你。”

宋離轉回臉,對上南燭沉沉目光:“他們為什麽不動我,你我心知肚明。待你逆天改命事成,我沒了利用價值,你們聖族那幫長老頭一個要解決的,就是我。”

宋離把腳抽了出來,放進柔軟的被子裏,曲着腿,雙手交疊抱着膝頭。

他面上無波,清冷寡淡沒有情緒。

“這就是我不願回來的原因。”宋離道:“無論在哪兒,我都是一葉浮萍,飄着蕩着,哪裏都容不下我。”

宋離的語氣低低,甚至有些可憐。

他微微弓起脊背,額頭搭在膝上,彎起的弧度襯的他肩胛兩側的蝴蝶骨突兀極了。

南燭只是看着,便忍不住為這羸弱的美感心動不已。

他情不自禁的摸上宋離散在腦後的長發,順着那觸感一路向下,指尖在那根修長的脊柱上蜿蜒前行,最後停在腰際。

南燭輕嘆了口氣,安慰道:“早知今日,從前便不該生那麽多事端。你放心,只要到時候,你随便殺幾個正道中人表一表決心,族中長老定不再疑心于你。只要你是真心回來,我有的是辦法保你一世安穩。”

宋離擡起頭,目光難得真摯,隐隐帶着嗔怪:“那你為何不替我除了攝魂釘?”

南燭受不了宋離這樣的眼神,只覺這人今日鬧他心鬧的厲害,活脫脫似個媚上的妖精,哪怕現在宋離要他摘下天上的星星,他轉身便要去找個梯子。

“這個我有私心,”南燭輕聲道:“你性子太烈,我怕幾句話惹的你不高興,寧可自損八百也要同我動手,若是心疼起來我也跟着難受。乖,等過段時間,我親自給你拿出來好不好?”

宋離咬咬唇,沒再說話。

南燭笑了笑,牽起他環在腿上的手:“不高興了?穿好鞋襪,我彈琴給你聽。”

宋離微怔,旋即反應過來:“你拿到簡家琴譜了?”

南燭應了一聲,率先走到另側懸窗前,盤腿坐下。

在他面前,橫着一扇長琴,白的過分的手指在弦上撩撥幾下,清脆悅耳。

宋離走過來,坐在南燭對面,後者朝他微微一笑,垂首撫琴。

琴聲悠揚,似清風明月,盈盈幾縷纏繞心頭。

許久未曾消停的心痛之症,輕易便散于琴音之下,連攝魂釘造成的筋脈震痛都得到疏解。

南燭手上動作不停,溫聲詢問:“還疼嗎?”

宋離搖了搖頭。

“那我往後日日來給你彈琴,你只要将對那毛頭小子的情意分我半點,我都不會叫你受罪。”

宋離沒有回應,而是将眼睛落向了別處。

*

都城

“你們究竟有什麽計劃?”不悔單刀直入,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此刻穹蒼掌門舒乙下榻的房中,站着坐着擠了好幾個人。

安若素一臉憂愁的坐在一邊,身側站着同樣面帶苦悶的林然。再往左是正捋胡子的真知大師,蕭正清和葉久川亦是沉着臉。蘇情靠在門扉上,抱着劍往外看。門口幾個穹蒼派弟子一臉嚴肅的守在外面,動也不動。

風暴中心的兩人,一個端着杯茶巋然不動,一個滿臉急切焦躁不安。

舒乙抿了口茶,淡淡道:“你想多了。”

不悔此刻也顧不上什麽尊卑禮節了,擡手就把舒乙的茶盞奪過來,重重的擱在桌上。

“舒掌門,我們不是傻子,我師尊身負攝魂釘,連武林盟的人都不一定敵的過,不可能輕而易舉制服你。”

安若素和林然面面相觑,忍不住在心裏哀嚎:“靠!有什麽問題嗎?我們是真以為真人有那麽大能耐!”

不悔死死盯着舒乙,步步緊逼:“你武功不在師尊之下,更不可能甘心受制于他!若我師尊真是奉川奸細,以你的身手,不可能追都不追!”

“師尊有那麽多人可以挾持為什麽偏偏選了你?他的攝魂釘是你親手打的,看守他的也是你們穹蒼的人,現在整個武林盟都亂套了,只有你還有心思在這喝茶!”

舒乙揚起眉梢,饒有興趣的看着咄咄逼人的不悔:“那些事是你師尊做的,你親眼所見。話也都是他說的,你也聽到了。別自欺欺人了,由不得你不信。”

不悔冷冷一笑:“那你就太不了解他了。”

“我師尊那個人,有的是本事颠倒黑白。別人都是費盡心思把自己往清白的地方擇,他專挑最髒最臭的水往自己身上潑。”

“這話說給別人聽也就罷了,你們愛上當都是你們的事兒。但我不一樣,哪怕他今天站我面前捅我一刀,我都不信他是沒有苦衷的。”

“所以,別再跟我說那些屁話,我要聽你們全部的計劃和安排!我要是和外面那些蠢貨一樣輕易被你們蒙蔽,就不配往外說是宋離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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