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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74

舒乙忍不住笑出聲來,指了指不悔:“你啊!”

“現在能說了麽?”

*

時間倒回到兩日前。

宋離打暈不悔後,由真知大師做主将其囚在偏院。

一個時辰後,穹蒼派掌門舒乙撤了武林盟的人馬,換來了穹蒼弟子。因其地位顯赫又德高望重,江湖中人對他的尊敬程度不亞于盟主簡承澤,連宋離都難以與他比肩。

故而舒乙開口說要親自看管宋離,誰也不敢從中阻攔。

舒乙邁進關着宋離的屋子,那人一臉漠然坐在桌邊,似是早有預感會有這場會面。

見到舒乙的第一眼,宋離便開門見山道:“簡承澤是南燭殺的。”

舒乙點點頭,徑直走到宋離身旁坐下:“夠絕。”

“我一身劍術為南燭所授,他以天眼劍法殺人,無論結果證明是不是我殺的,我與他、與奉川都脫不了幹系。他正是吃準了這一點,才能如此有恃無恐。”宋離道:“他此舉是要徹底斷絕我在中原的退路,單是謀害武林盟主這一條,我就永遠無法翻身。他要逼我不得不回奉川,逼我求他庇護,逼我走投無路。”

“幸而當初你未全信簡承澤,”舒乙吐了一口氣:“否則我也救不了你。”

宋離面色微沉,眸光也暗了下來:“簡承澤雖然忠義,但太過自我,心思又重。臨了突然變卦,是有人得知了我同他的計劃從中作梗。”

“你……可有懷疑的人?”

“有。”宋離擡起頭:“但若真是他所為,實在喪盡天良。”

舒乙聞言,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宋離不過輕描淡寫一句話,他腦中已然有一個想法在成型。饒是向來待人處事泰然自若的穹蒼掌門,也不禁驚愕難當。

“你是說……”

宋離篤定的看着他,念出一個名字:“簡從寧。”

舒乙眉心擰起:“可有根據?”

“沒有。”宋離搖頭:“直覺,信不信由你。”

“并非我不願信你,簡從寧雖然城府太深,但畢竟是簡承澤親子,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若無确鑿證據,不可妄言。”

“無妨。”宋離淡淡道:“是狐貍總有露出尾巴的那一天,我們只管等着便是。”

舒乙一臉凝重:“簡承澤一死,其間變數不可估量,你仍執意要繼續下去?”

“我早說了,我沒有退路。”宋離道:“只是這樣一來,舒掌門要勞神之處便多了。”

二人對視一眼,半個時辰後,武林盟的人将盛着四枚攝魂釘的木盒送到了宋離房裏。

舒乙屏退左右,說要親自行刑。

待人退下後,舒乙打開木盒,從中取出一枚泛着冷光的釘子,眯着眼睛瞧了一會兒,對宋離道:“當真要如此?沒別的法子了麽?”

宋離解開腰帶,将衣裳褪至臂彎,只露出白皙瘦削的肩頭。

“南燭疑心重,我與他針鋒相對多年,更無信任可言。即便我打了這攝魂釘,裝模作樣向他投誠,他也不會信我。”

舒乙把攝魂釘扔回盒裏:“那你何必整這一出?”

宋離歪頭看他,難得笑的狡黠:“苦肉計啊,我新學的。”

舒乙語塞,覺得自己對伏伽真人的認知可能太過淺薄。

宋離斂去笑意,轉眼便是認真:“我若失了內力,對南燭來說,威脅便小了許多,即便他對我再有疑心,也能稍微放松警惕。再有,他只知我與簡承澤的籌謀,并不知你我之間還有聯系,如此更能讓他相信,我在中原武林已經徹底無法立足。況且,若非如此,你們怎能找到真正的奉川所在?所以舒掌門,還是得委屈你當個惡人,給我把這釘子打進去。”

舒乙嘆了口氣,終是重新拾起攝魂釘。

他從胸前拿出一個白玉瓶,撥開蓋子,把攝魂釘往裏浸了浸,然後比着宋離肩上的xue位,找準了位置。

“忍着吧,一下就好。”

舒乙的确手法超群,宋離沒受什麽罪,那四根釘子便快刀斬亂麻似的打了進去。

宋離拉起衣服,瞥見前襟沾了幾滴血紅,才後知後覺的感到疼痛。

他沖舒乙低聲道謝:“南燭很快便會找來,到時還要請舒掌門配合一下。”

舒乙正收拾,回首看了一眼系扣子的宋離,不由微微一愣。

但見宋離周身淩冽氣焰消弭殆盡,唯眉宇間清冷猶存,又輾轉幾分說不出的柔軟,同他平日做派大相徑庭,倒頗有幾分孤高傲絕的病美人的意思。

舒乙嘴角抽動,忍不住道:“真人的确适合苦肉計。”

“走投無路的下下之策,舒掌門見笑了。”宋離穿好衣服,無力起身只好虛靠在床邊:“倒是有一事……”

“真人但說無妨。”

宋離摸了摸挂在身上的長劍,自冰涼的劍柄上摸索到一串晶瑩剔透的穗子。

“我的小徒弟……”宋離垂首看着掌心:“我走後,以他的性子,指不定要怎麽鬧呢。”

宋離說着,指尖動作起來,幾下便把那劍穗解了下來。他将東西放在手裏細細的描摹片刻,不怎麽情願的遞給舒乙:“他定是不信你的,若是鬧起來不聽令,舒掌門便把這個拿給他,他瞧見便懂了。”

*

不悔自舒乙手中接過那串劍穗,似是還能感受到宋離掌心的溫度。

不悔情不自禁的勾起嘴角,笑的無奈又苦澀,自言自語道:“既然這麽了解我,非要等到瞞不住了才要讓我知曉,真是壞透了。”

衆目睽睽之下,不悔把劍穗系到了自己的劍上。

兩串一模一樣的穗子搖曳浮光,看的餘下幾人目瞪口呆。

蕭正清将目光放在別處,一臉嚴肅。

安若素亦是捂着額角沒臉再看,總覺得再多瞧上一眼就要腦補出別的什麽東西。

蘇情倒是目不轉睛的盯着不悔,半晌釋懷一笑。

唯有林然眨了眨眼睛,傻乎乎的問道:“哎?不悔啊,你怎麽也有個一樣的?”

安若素恨鐵不成鋼似是搗了林然一下。

“問問啊,你搗我幹嘛?”

“……”

*

不悔收起劍,轉首對上舒乙:“所以要怎麽找到奉川?”

舒乙朝安若素一颔首:“勞安掌門滅了燭火。”

安若素信手一揮,燭光忽滅,屋內登時一片漆黑。

黑暗中,誰也沒動,隐約只聽見舒乙那邊傳來窸窣聲響。

攤開掌心,一尊透明圓球驟現,球內并非空無一物,流火般豔麗的蝴蝶撲扇着小翅,每動一下,那球中光芒便閃爍一下。

若燒雲霞光,似岩漿烈烈。

虹光點亮漆黑的屋子,映出幾人驚詫的神色。

不悔目光如炬,似是被羽翅上的火光點燃。

“赤靈蝶。”不悔念出這個名字。

舒乙合起手掌,淩厲掌風卷過桌上燭臺,登時燃起燭光。

“我在攝魂釘上沾了赤靈漿。”舒乙道:“只要真人身上帶着攝魂釘,赤靈蝶便能尋着氣味找過去。”

不悔面上一喜,幾乎就要拉着舒乙趕快去奉川找人。

舒乙卻把手一背,正色道:“現在我要告訴你第二件事。”

*

宋離近來嗜睡的很,許是自雍洲時疫後便沒有好好休整,常常睡到日上三竿,午後還要再眯一會兒。

內力受制,宋離也失了警覺之心,對旁人氣息毫無所覺,任南燭在房中逡巡幾個來回他也沒有醒來。

南燭未舍得喊醒宋離,自己在這兒又覺無聊的緊,索性擺弄起宋離擱在床邊的一束梨花。

花瓣嬌嫩,泛着淺香。分明是在看花兒,又好像透着花看人。

那個淡如素花的人難得肯給自己幾分好臉,像是一下子收了心,整個人安分起來,不似從前那般劍拔弩張,乖順的讓人都不忍同他揚聲說話。

宋離睡的迷糊,隐約見身邊有個人影在晃悠,那人手裏拿着花兒,正專注的看着自己。

宋離忍不住勾起唇角,笑容淡淡,似羞花初綻,撩撥人心。他惺忪着探出手,勾住面前人垂下的衣擺,不清醒時的聲音沙啞又軟糯,像極了一團簇起的木棉。

“什麽時候來的?”宋離低吟道:“怎麽不喊我?”

南燭心裏軟的一塌糊塗,慌不擇路的棄了手裏的花,坐在床邊把半個身子探出床外的人攬在懷裏:“見你睡的正香,便沒忍心叫你。”

宋離往他胸口上鑽,眼睛都沒睜開:“我夢見你了。”

南燭心裏顫動不止,以他二人的關系,他只求宋離別因想着他便噩夢環生,哪敢奢望自己能伴他酣眠。

南燭笑了笑,下巴抵在宋離頭頂,滿眼寵溺:“夢到我什麽了?”

宋離閉着眼抱住南燭的腰,臉在他心口處蹭了蹭,軟軟的聲音變了腔調,埋怨道:“夢到你不好好練劍,我不過說你兩句,便不肯再給我送花兒了。”

宋離說的情真意切,乍聽之下甚至有些委屈。

南燭卻瞬間僵住,嘴邊的笑意染上刺骨的寒。

扣住宋離肩頭的手不自覺的收緊,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掐進肉裏,牽動肩上打着攝魂釘的傷口,宋離疼的眼前一黑。

“疼……”

他低低喚出聲,終是睜開眼,入目便是落在地上一枝雪梨,花瓣零落。

宋離這才回過神來,霎時間冷汗浮滿後背。

不悔才不會這般對他,那人連他最愛的花都不舍得丢棄,非要把敗下的花瓣集起來,塞的滿滿一荷包再轉手送他。

“疼?”南燭冷笑一聲,掐住宋離的脖子把人按在床上:“你連夢裏都是他!”

宋離難耐的呼吸,沒一會兒蒼白的臉便漲得通紅,而扼住他脖頸的手卻仍在收緊,熟悉的窒息感席卷而來。

“你說你夢見我,可知我有多歡喜?”南燭滿面陰鹜,襯的臉上的刀疤格外猙獰:“我費盡心思替你尋來簡家琴譜,你便如此好了傷疤忘了疼?”

南燭咬牙切齒的靠近宋離,厲聲诘問:“究竟是我讓你疼,還是他?!”

“南……燭……”

“現在知道叫我了?”南燭笑的諷刺,方才心裏被這人攪的多柔軟,此刻便有多痛恨:“這麽多年,我縱着你讓着你,結果就是讓你心心念念喊着別人的名字,爬別人的床嗎!”

空氣愈漸稀薄,宋離眼前灰灰暗暗,下意識伸手想要掙開,卻毫無用武之地。

他的瞳孔逐漸渙散,失神的模樣無助又可憐。

盛怒之下,南燭眼前只有一片鮮紅血色。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麽算盤?”南燭渾身煞氣,陰鹜道:“我只是不同你計較,我等你認清現實,看清局勢。但你偏偏不知好歹,從以前到現在,什麽最吃力不讨好你就選什麽。”

“宋離,不是我讓你疼,是你自己。”

“我給過你很多選擇,以前,你可以選擇跟我和平共處,你不要,明知同我動手會受噬心蠱反噬,你還是那麽做了。現在,你依舊可以選擇和我在一起,你也不要,明知越接近那個臭小子,越要受剜心之痛,你還是不肯放棄。甚至為了他,跟我作對。”

南燭陡然松開手。

終于呼吸到空氣,宋離捂着脖子咳的撕心裂肺,待手拿開,才看見白皙修長的頸項上留下點點青紫痕跡。

南燭的指尖落在宋離胸口,用力的在他心頭點了兩下。

“我給過你很多機會,你看也不看。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對你留情。”南燭冰冷的眼睛,睥睨着奄奄一息的宋離:“三日後,就是你這天煞孤星的身體最後的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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