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五章

75

茫茫大海,數十艘漁船頂着翻湧巨浪,迎風而行。

漁夫們整齊的坐在甲板上,身披蓑衣,頭帶鬥笠。任飛濺的浪花打在身上,依舊巋然不動。

站在最前方的那個,滿面溝壑縱橫,手裏提着一尊閃着虹光的透明圓球,越是接近目标,球內的光芒愈盛。

與此同時的蒼皇大陸,剛剛處理完父親後事的簡從寧,昂首闊步走向武林盟的至尊寶座,以睥睨一切的姿态宣告接任新一代的武林盟主。

*

這是宋離回到奉川以來第一次走出離心閣。

他漫無目的的穿過大片雪白的林子,這苦寒之地,連他都受不住冷,不得不披上厚實的狐裘,也不知這些嬌嫩的花兒是如何肆無忌憚的長在這裏的。

這些問題,宋離此前未曾想過。當時只道是尋常,遑論他從未認真的審視過這個地方。

在他記憶的最深處,奉川這兩個字無疑是與黑暗與罪惡劃為一類的。這裏的人、事、物,甚至是他自己,都是被厭惡的存在。

奉川聖族身負異能,天生受到詛咒,最長也活不過二十歲。

但南燭是個意外。

所謂意外也不過是人為,說到底還是不肯信命,非要從閻王爺手上搶一線生機,代價卻大的很。

綽爾家族素來人丁單薄,一脈相承,獨獨到了南燭父親這裏,卻意外得了個雙生之子。

聖族之王、天機教主卻只能有一個,弱肉強食,他們不得不選擇一個舍棄。結果顯而易見,南燭被老天青睐。

八歲那年,兄弟二人自相殘殺,他被毀了容貌,而他的哥哥卻斷了手臂。

聖族不需要斷臂的王,被舍棄的下場不過是死。

但聖族其他長老卻不甘新王僅有短短幾載可活,不顧天命詛咒開啓逆天秘術,将南燭長兄未盡的陽壽過給了南燭。

随着年齡的增長,這位新王的野心逐漸變大,越來越不肯服從命數,翻遍各種陰損邪術,終是找到了改命之法。

而宋離便是替南燭改命的關鍵。

秘法中有言,聖族之人行事逆天,受天道懲罰,氣數衰敗。若要破解,便要用九十九名與改命之人生辰八字相襯的男嬰焚化祭天,取其骨灰煉制丹藥服下。

此外,還需找一名與改命之人氣數相和的命格大煞之孤星,以改命者心頭精血做蠱,種進那人體內。

從此,心連心,命同命,若有一方心生背叛之意便要受蠱蟲噬心之苦。

待蠱蟲融于心脈,最後,取極世間氣運鼎盛之物,煉化成水,讓其服下。

這過程看似簡單,實則不然。

天煞孤星氣運衰極,大盛之水入體必然相沖。無論是精力還是毅力,甚至是體力,稍有不濟者便會爆體而亡。

若是挺過來,便可逆天改命,改的不止是自己的命,更是與他同生共死的聖族人的命。

這聽起來像是一場豪賭,若贏雙方得利,若敗死的也只是那被選中的棋子。

這棋子便是宋離,從一開始,他便知道自己的命運早已同南燭連在一起。

他生,自己便生。

他死,自己便死。

他甚至都不能親手殺了這個惡魔,噬心蠱只要一感應到他對南燭的殺意,便能叫他痛不欲生。

直到他遇到不悔,對不悔的感情每多一分,便是給那蠱蟲滋養一分。越是靠近,越是痛苦,可他偏偏不肯罷休,寧願熬着疼,也要同不悔在一起。

這是從一開始就注定的死局,從前宋離不在乎,可如今又不得不多想一點。

想如何能擺脫噬心蠱的鉗制,想如何能和南燭做個了斷,想要一線生機,哪怕微乎其微。

宋離扶着身旁的梨樹停了停,微微有些氣喘。

以他如今的體力,別說去盛那氣運之水,多走幾步都不可能。

也就是說,在這兩日,南燭定會來替他取了攝魂釘。

宋離不自覺的摸上了肩膀,心中默默計算着時辰。

可一定要趕上啊。

他在原地休息了一會兒便要回去,轉身之際卻被人從後叫住。

“喲,這是誰啊?”來人言語間極盡譏諷:“這不是我們神通廣大的護法大人嗎?”

宋離頓了頓,并未回頭,而是邁開步子接着往前走。

不出他所料,身後那人立馬追了過來。

“怎麽,多年不見,護法大人不同西吾敘敘舊就要走?”

宋離淡淡看了西吾一眼,模樣秀美,風情萬種依如當年。

“說吧。”宋離道。

西吾挑眉:“嗯?”

“你不是要敘舊?你說,我聽。”

“這麽多年,護法的性子倒是一點沒變。”西吾晦暗不明的笑了笑:“其實我們之間也沒什麽舊事可敘,說來說去不過是你看不慣我,我也看不慣你。”

“你錯了。”宋離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在這裏,看不慣我的人很多。我不可能對每個看不慣我的人都記得那麽清楚,所以你們每個人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我沒有那麽多精力去看不慣你們。”

西吾忍不住拍了拍手,臉上笑意更甚:“好一個沒精力,就是你這麽滿不在乎的樣子,讓我看一次就讨厭一次。”

宋離不太能理解西吾這種莫名其妙的喜歡與讨厭,他輕輕應了一聲,第二次想走。

“慢着。”

西吾攔住宋離,伸手抓在他的胳膊上。

宋離身子一僵,皺着眉要掙開,卻出乎意料的失敗了。

沒有料到的人還有西吾。

他饒有興致的打量着宋離,不由得往前邁了一步:“連我都掙不開了?護法在中原待久了,武功懈怠不少啊。”

宋離冷冷道:“放手。”

西吾非但沒有放手,反而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宋離,你擺這姿态給誰看呢?你不屑一顧的東西、毫不在乎的人,對別人來說是多少年的求之不得?”

宋離這才肯正眼看西吾,看完之後又覺莫名其妙:“與我何幹?”

西吾哂笑:“教主三日後要舉行祭天大典,到時候你若死了也就罷了,但你若僥幸活下來,我希望你記住今天說的話,不是你的東西,就不要死抓着不肯松手。”

宋離沉下臉,像極了天邊一朵烏溜溜的殘雲,他動了動胳膊:“死抓着不松手的人是你,不是我。”

西吾臉色微變,剛想反駁,卻倏然轉手牽住宋離的手腕往自己胸口一推。

宋離手上根本沒勁,西吾卻驚呼一聲倒地。

變臉就在瞬息之間,西吾按着腳踝,好看的眉眼藏滿痛色,卻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宋離:“護法大人,你為什麽要推我?”

宋離居高臨下的看着西吾,揉了揉被他攥疼的手腕,眼中含着悲憫又似輕視。

南燭自另一頭走來,身後跟着數十個黑面下屬。

先前二人的不歡而散硝煙未燼,南燭依舊沒什麽好臉色。

“教……教主?”西吾驚愕的看着南燭,咬了咬唇想站起來,卻掙紮踉跄起不了身。

南燭往地上瞥了一眼,指着宋離道:“他推的你?”

西吾一臉屈辱的搖了搖頭:“是我自己摔倒的,您別怪護法大人……”

宋離無聲的勾起唇角,為西吾不知所謂的天真。

“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南燭蹲下身,捏着西吾的下颌,逼他擡眼看着自己:“是,或者不是,沒有第三種答案。”

西吾猶豫着,眼睫顫動,竟默然流下淚來,像極了被惡人欺淩的羸弱少年。

他在南燭手中偏過頭,任淚水劃過臉畔,落入南燭掌心。

最後合上眼,認命般點了點頭。

南燭動作未變,卻扭頭問宋離:“你說呢?”

宋離卻只是一臉淡漠,身後無數雪白掩映,他似個局外看客,冷眼旁觀一場可笑的鬧劇。他默了幾息,拉了拉身上披着的白色狐裘。

寒風習習,吹的宋離的面容如冰似雪。

軟和的狐毛在頸側拂動,随着他的動作輕輕搔着他脖子上的青紫,落入南燭眼中變成了微微刺痛。

宋離并未回答南燭,只是道:“太冷了,我先回去。”

南燭跟着宋離的腳步站起來,不怎麽情願的皺眉道:“等等,我送你。”

說着,他對身後幾個下屬揮了揮手:“西吾君走路不慎扭了腳,你們把人好生送回去。西吾,近日就不要出來走動了,好好休息吧。”

西吾愕然的瞪大了眼睛,嘴唇上下打着顫。

顯然南燭已經給足了他面子,明面上是讓他休養,實則卻是禁足。而自始至終,宋離連一句辯解的話都沒有,只是那樣憐憫的看着他,一句太冷就能讓聖族之主、奉川之王追他而去。

西吾蒼涼的笑了。

*

一路無言。

南燭将宋離送到了離心閣,見他脫下狐裘,擡手費力的想要挂在木架上,才忍不住上前去幫忙。

宋離頓了頓,松開手,退到一邊。

南燭把狐裘挂好,轉身便是宋離沒有任何阻擋的脖頸。

他清了清嗓子,面帶踟蹰,道:“方岚羽不是每日都過來?怎麽不找他拿點外傷藥?”

宋離輕輕搖頭,轉到軟榻上倚着,懶懶沒骨頭般。

“要睡到床上去睡,這兒冷。”

宋離幹脆閉上眼。

南燭臉一僵,想他堂堂奉川之王,從來都是別人百般讨好他,何曾主動示好于人?也就宋離這個不把命當命的,從來不怕他,敢對他的示好視若無睹。

南燭走過來,也不跟宋離廢話,兩手一抄把人撈起來。

宋離睜開眼,立馬伸手環住南燭的脖子。

“不是不喜歡我碰你?”南燭邊走邊說:“今日倒是主動得很。”

宋離愣住,手從南燭脖子上滑下幾分,又很快不甘示弱的抱了回去。

南燭低頭去看宋離,卻見那人将眉眼垂着,辨不清神色,倒是露在外面的耳朵染着嫩嫩的粉。

南燭将人丢到床上,緊跟着湊了上去,半截身子壓在宋離身上。

“你想通了?”

南燭緊緊凝着宋離,你追我趕似的抓住他躲閃的眼睛,含羞帶怯,可憐委屈。

宋離咬着唇不說話,南燭就撚動他柔軟的唇瓣,描摹他唇上一圈細碎的咬痕。

“說話。”

宋離握住南燭的手腕,蜿蜒向上擒住他的掌心。

寒涼撞上寒涼,冷的讓人心碎。

“我的心都不疼了。”宋離拉着南燭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聲音低低的:“你摸摸。”

掌下的胸膛透着鮮活的溫度,一下一下律動的整齊有力。

“阿離……”

“我只是做了一個夢……”宋離松開手,眸中氤氲而起一團水霧:“夢又不受我控制……”

想來昨日南燭被宋離一句話激的心頭火起,撂下狠話便奪門而出,連句辯解都未曾留給宋離。

此刻再見宋離這雙含水的眼睛,心頭仿佛被鼓槌擊中。

他低頭靠近,就要吻上,宋離又偏頭躲開,分明是負氣的模樣。

南燭心裏一軟,把人抱進懷裏安撫,摸着他後背上俏麗的蝴蝶骨,輕聲道歉。末了貼在宋離耳畔,柔柔說道:“再等三天,你我便是真正的同生共死。”

一句話說完,久久沒有回音。

南燭放手一看,卻見宋離不知何時已經睡熟,想必方才出門一圈閑逛耗去大半體力。

将人放在床上躺好,又給他拉好軟被,歡喜的盯着宋離看了半晌,才依依不舍的悄然離去。

聽到關門聲,床上熟睡的人陡然睜開眼睛。

宋離難耐的喘了一口氣,心上絞痛猶如萬千利劍同時穿過。

他踉跄着從床上爬起來,随手拿過一個盛着花的瓷瓶,把花丢開,對着瓶子吐的昏天黑地,良久才虛脫倒地。

*

這天晚些時候,南燭又來了趟宋離的屋子,身後還跟着個身形怪異的老人。

這人一身奇裝,八歲小童一般高,卻滿頭白發,一臉溝壑。

南燭推開門,見宋離側身躺着仍未醒來,一截細長的手臂露在外面,白的發光。

他把手指湊到唇邊,示意身後的人放輕聲音,而後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老人輕手輕腳走到床邊,在得到南燭的首肯後,開始給宋離把脈。

宋離睡的很熟,直到兩個人又出門都沒有動一下。

“巫醫,阿離情況如何?”

巫醫面露喜色,雙手合十貼到額上,像是行禮:“恭喜教主,噬心蠱蟲已經完全與護法大人心脈相融,現下便是最好的改命時機。”

南燭聽完亦是緩了神色。

“教主且放心,護法大人底子很好,現在這般虛弱皆是由攝魂釘所致,待将釘子取出,想要受住盛極之水不是難事。”

“如此便好。”南燭笑了笑:“此事必要有萬全把握,不可出任何差池。”

“祭天過程護法大人定是要承些罪的,這個無法避免。”巫醫道:“不過也無妨,即便他沒有挺過來,我們還有補救之法。”

南燭揚眉看他。

巫醫接着道:“地牢裏那個,興許能派上用場。雖說不比護法大人體質好,但這麽多年調養也能撐上一會兒。到時候若是護法中途出了差池,只需剖心取血讓他飲下,便能接替上護法完成未盡之事。”

“那阿離……”

“既是剖心取血,自是活不成的。”巫醫決絕道:“不該這麽說,若中途失敗,他熬不到取血便會斷氣。”

南燭眸光一暗,眼前閃閃爍爍掠過萬千光影,終是凝成一顆細小的黑點。

他點點頭:“能成自然是好,我會許阿離一世安穩榮華。”

“若是不能成……”

南燭擡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便是他的命。”

“比我更不容于世的命。”

“教主……那……”

南燭揮手打斷巫醫的話,眉目冰冷殘忍:“不用說了,我是很喜歡阿離,但我不會為了他放棄我自己的命。奉川等着我,中原還未歸順于我,情愛這東西,遠不足權柄來的實在。”

“只有能牢牢攥在手裏的東西,才能讓我踏實。”

“其餘那些,真也好假也罷,他想玩我便陪他。若是要舍棄,他絕不會是萬不得已的最後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出現……

估計沒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