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七章
77
不悔拿出一張地圖,臨行前舒乙留給他的。
打開便是熟悉的字體和筆鋒,不悔不禁柔和的目光。
奉川聖族常年居住在這座孤島的最北端,如神祗般自上而下的凝視着這個神秘的民族。
根據宋離親手繪制的奉川地形圖,聖族今日要舉行祭天大典的祭壇就在北部叢林之間。不悔合上圖,小心疊好放進前襟,沒敢再耽擱,一行人北上而去。
*
此時的聖族祭壇,樹影搖曳,火光漫天。
一根根沖入雲霄的白色石柱圍了一圈,柱上雕着專屬于這個民族的狼形圖騰,間或用鮮血點綴着繁複詭谲的咒語。許是因為上了年頭,那柱上的血色暗的發沉,隐隐約約透不過氣的感覺。
祭壇中央鋪着黑色狼皮,方方正正,四個角點着碩大的火盆,映的面前幾人面孔出離的扭曲。
那幾個人穿着白色祭服,披頭散發,臉上畫着看不懂的圖案,叫人看不清表情——正是奉川聖族四大長老。
人群破開一條幽徑,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塊堆砌,宋離和南燭并肩走來,一步勝一步沉重。
他們身後跟着兩個人,左邊是方岚羽,右邊那個面容冷峻,是聖族鮮少露面的雲鬼護法卓雲。
見他們到了,四大長老齊齊向南燭低頭行禮,待人走開方才站直。
“時辰已到,請白鬼護法上祭壇。”大長老綽爾金對宋離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冷冷,神情嚴肅充滿警告:“錯過了此次機會,你也活不了多久。”
宋離扯了扯嘴角,掃了一眼面色不善的四人。他們臉上明擺着寫了“莫要生事”四個大字,想來從前所作所為給這些人倒是留了不小的陰影。
南燭拍了拍宋離的手背,溫聲道:“很快就好,我等你回來。”
宋離應了一聲,少有的沖南燭展了笑顏。
美色這東西,不僅要用的恰如其分,還要用的理所應當。
宋離覺得自己在撩撥人心這方面愈發的得心應手——
南燭幾乎要被宋離淡淡的笑容勾住魂,依依不舍的親手将人送上祭壇。
宋離拂手撩開雪色長衫,衣袂随着那一揮的力道在半空中獵獵起舞,傲然孤絕的姿态同它的主人如出一轍。
宋離盤腿坐在黑色狼皮之上,兩種極端顏色的沖擊襯的他如仙神般脫俗。
淡淡眉眼,一塵不染。
南燭坐上高臺,觸手是冰冷堅硬的漆金扶手,他微微眯起眼睛,銳利的目光穿透四起的火光落在宋離身上。
只要不到半個時辰,他就能徹底改變這可笑的天命。
沒有人可以阻攔他,沒有人。
*
綽爾金揮動手掌,一尊五彩琉璃瓶準确無誤的落入宋離手中——
盛極之水。
宋離端起瓶子,無色無味的液體,如清水般無害,可那要人命的功夫又勝過毒|藥。
四大長老彼此對視一眼,思忖着這十多年都沒養熟的白鬼護法會不會在關鍵時刻反咬一口,他們正猶豫要不要派幾個身手好的上去把水給人灌進去,免得那人發瘋起來打碎了這好不容易收集起來的一壺聖水。
他們原本就盤算着拿捆靈繩把宋離綁起來,省的左右擔心還要忌憚他,可他們教主也不知搭錯了哪根筋,這麽重要的事卻怎麽也不肯同意,搞得他們現在提心吊膽,好不煎熬。
可那邊宋離像是猜到了他們的心思,難得很貼心的沒讓他們擔心太久,拔了蓋子仰頭就把水喝了下去。
喝完信手一丢,空瓶又怎麽來怎麽去的回到了綽爾金手裏。
綽爾金趕忙接住,不信邪的翻過瓶子倒了倒,竟然一滴都不剩,這才稍稍安了心。
接下來就是等待,等聖水開始在宋離體內起作用,等那人熬過去或是熬不過再換個人接着熬。
不過在這方面,四大長老倒是十分一致的看好宋離。
雖說這人心思不在奉川,也從未真心歸順于聖族。但說起宋離在武學方面的天分誰都連連稱奇,是以他們第一眼見到宋離便認準了他是幫助綽爾家族逆天改命的不二人選。
結果的确沒讓他們失望,百年難得一遇的大煞孤星之命,和南燭相稱的生辰八字與絕佳根骨。若非宋離始終不服管教又一身傲骨,這麽多年,哪怕是假意歸順,裝裝樣子也能在奉川混的風生水起,何至于被教主遣去中原、颠沛流離。
可宋離這人又奇的很,當年教主一氣之下将人逐去荒山,那人竟能在山上立個門派。随便下山殺些人,就能在江湖聲名遠揚,受萬人敬仰。
焉能不奇?
所以這也是他們忌憚宋離的原因,這人身上太多變數,心又不定,難保日後不會做出危害奉川之事。
但他們又萬分确信宋離是唯一能挺過聖水洗禮、助教主逆天改命之人。
只是一旦事成,此人終究是個隐患,是防是殺,都要早做決斷。
*
宋離靜靜地坐在那裏,沒什麽太大的表情。
盛極之水初初入體,連疼痛都是絲絲縷縷的,并不怎麽真切。
宋離其實很能忍疼,和不悔相處這麽久,除了那兩次實在撐不住在不悔面前露了餡,他還從未敗露過。
這反叛的心思起了也并非是一天兩天了,噬心蠱帶來的痛楚幾乎是日日夜夜纏綿于身,起初也并非無法忍受。直到他起了念,動了情,這疼痛才逐漸清晰起來。
宋離感受着,不停的拿現在的疼和噬心蠱給他帶來的疼做着比較,不及不及,遠遠不及。
一份是被迫,另一份卻是甘願。
凡事若是沾上了不情願,分分寸寸便如同置于滾油烈火中,反複燙過,萬分煎熬。
*
宋離微微蹙起眉,一成不變臉上好似被匕首劃開一道破口,隐隐有些痛苦的樣子。
那痛感愈演愈烈,和心痛交織,一時之間竟無法分辨源頭在哪。
宋離覺得奉川人挺變态的,自己在上面受罪,底下還要站一幫人圍觀,看見他終于變了臉甚至有人開始高聲歡呼,好像已經期待很久的樣子。
自然是期待的。
宋離今日能否挺過,關乎聖族存續,牽扯到奉川的将來。
百年之前,沒有人會相信,身負異能的奉川聖族,有朝一日竟會将所有命數壓在一個心都不在他們身上的外族人手中。
宋離低低喘了口氣,感覺全身上下似是被玄鐵車轍狠狠搓碾,來來回回,每一寸都照顧到。
他再也不能維持表面的平靜,額上浸出細密的汗水,疼的他連氣都不敢喘狠了,稍稍一動就是連皮帶肉從身上硬生生扯下的劇痛。
從前難受的時候,宋離總是幹瞪着眼一息一刻的熬過去。挺到最後抽幹了力氣,連意識都是空白的,整個人像是浮在霧中。
現在他卻有挺多事可以想——想這幾年的安生日子,想山上的暖陽,泠泠的泉水。想這世間萬物,良辰美景,風花雪月。
想着便愛上,愛了又覺不夠,原是少了一個心中人。
于是,他便開始想不悔。
可這個想法剛冒出頭,剜心的痛又瞬間漫過身上的痛。
它們像是在宋離身體中争搶打鬥,追着逐着向無邊的折磨中瘋狂奔襲,看究竟是誰棋高一招能夠擊垮他的神智。
宋離晃了晃,肩膀陡然低了下去,手掌撐住緊致的狼皮,微微用力,白皙的手背上突兀的盤桓起跳動的青筋,一下一下和他心髒跳動的幅度漸漸重合。
他咬着牙,用着足以将人的脖頸咬斷的力道,連帶着下颌骨一片都繃成了最堅不可摧的角度。
宋離說不清現在究竟是哪種程度的痛楚,像是有人拿着一把最鈍最笨拙的刀順着他的筋脈不停打磨,磨了半天刀鋒仍是不利,甚至都卷起了邊,自然也沒能将他的筋脈斬斷。
于是周而複始。
但很快又被另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替代,心髒劇烈的收縮又猛的爆開,一張一翕每一次都似是有人想要硬生生将靈魂從他身體裏拽出來,又狠狠的塞了回去。
宋離撐不住軟在黑色的狼皮上,冷汗順着額間流下,被他長長的眼睫盛住,像托起一顆晶瑩剔透的明珠。但他實在抖的厲害,那汗珠很快便分崩離析,四散着眯進宋離淡色的眼睛裏。
鹹澀辛辣,比之身上的痛,分明是微不足道,但他又真切的感受到,不得不合上了眼。
宋離就在這間或不停的反複折磨中漸漸失去意識。
底下的人仰着脖子看他,肆無忌憚的欣賞他的痛苦,或驚訝他的毅力,或感慨他的遭遇,或質疑他究竟能不能挺過去。
卻沒有一個人上來中斷這場酷刑,沒有一個人想去問一問他累不累、疼不疼,甘願不甘願。
唯一在乎他感受的那個人不在。
宋離無力的手指震顫一下。
他無意識的摳着手下的皮毛,用來抵禦疼痛的內力幾乎耗盡,寒風哧溜的鑽進他身上每一處毛孔,漫進四肢百骸,連吐出的氣息都浸着寒。
他不能倒下,哪怕曾經有一萬次想要結束,現在卻連一次想要永遠休息的念頭都不敢有。
他怕這念頭一旦生起便像枯草逢火星,一點就燎原。
他怕死,怕死的太幹脆,留給不悔最後的一句話竟是荒謬一句:“我離不開他。”
所以他不能死,他要撐到不悔來,然後告訴他——
我想同你在一起,生生世世。
劇痛過後,風卷雲殘,徒留混沌。
宋離低低呻|吟出聲,眼中是放不下的疼與痛:“南燭……”
宋離朝南燭的方向顫巍巍的探出手:“幫幫我……”
細弱無助的呼喚總是能輕易勾起人的保護欲,遑論宋離這麽個從不肯低頭的性子,這還是他第一次用上“幫”這個字眼。
南燭怔了怔,剛想站起來,又被人出聲制止:“教主不可。”
說話的人是雲鬼卓雲:“這關他遲早都要過的,旁人插手不得。”
南燭沉下臉,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伏在地上痛苦掙紮的人。
宋離拼命壓抑着痛呼,卻還是從牙關裏溢出些許:“唔……”
他茫然的看向南燭,滿眼的委屈不解,似是在責怪南燭為何忍心看他這樣痛苦。
“南……南燭……”
這一聲直接把南燭拉回了很多年前。
那天他打開暗室的門,刺目的光利劍般沖破黑暗,驚的蜷在牆角的宋離狠狠一縮。
弱小又可憐是他對宋離的第一印象,他以殘忍的方法摧垮那人的神智,讓他在經歷最深的絕望後本能的偎進自己懷裏。
那是宋離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他當作依靠,他以為等來了救星,而自己卻半是興起半是蠱惑的誘導他說出此後一生也跳不開的承諾。
“答應我,你永遠也不會背叛我。”
像是驟然被人戳中隐秘的心事,南燭指尖微顫,沉着臉站了起來。
“教主——”
南燭冷冷掃了一眼因他這個動作而跳起的一幫人,道:“誰敢攔我?”
南燭一個縱身,直接落在宋離面前。
他蹲下來,極盡輕柔的将人抱在懷裏,好像稍重一點的力道就能在宋離受盡摧殘的身體上烙下不可磨滅的傷痕。
“阿離,”南燭貼上宋離的耳畔,伸手拭去他滿臉交錯的汗水:“我陪着你。”
宋離朝他虛弱的笑了笑,心滿意足的蹭上南燭的頸窩,無力的手摸索着環住他的脖子,周身疼痛在這一刻達到頂峰。
宋離嗚咽一聲,破碎的尾音散在風中,旋即猛烈的震顫起來。
心與心的枷鎖驟然裂開一條小縫,南燭低頭去看宋離,驚喜的感受到從生命盡頭傳來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阿離……”南燭摟緊了宋離:“成功了!”
宋離輕輕應了一聲,等待着那道裂縫越開越大,直到徹底斷開——
“南燭……”宋離吃力的撐起身子,情人般靠近南燭。
“嗯?”
狂風灌進寬大的袖口,宋離右手中不知何時攥了一柄銀簪。
他猛的從南燭身上擡起頭,清冷決絕的目光依如從前,哪裏有半分柔弱。
機會轉瞬即逝,宋離想也不想抵着銀簪就要插 | 進南燭脖頸上跳動的血脈裏。
功敗垂成的感覺是怎樣的,宋離不敢再去回憶。
只覺似有漫天刺骨的冰淩齊齊埋進體內,自魂魄深處蔓延而來深深的無力與挫敗。
南燭早有防備般微微側頭,銀簪染上鮮紅,卻是只在南燭雪白的脖頸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下一刻,宋離的手腕被人大力鉗住,那能舞出絕妙劍花的右手毫不留情的被人折斷。
銀簪落在狼皮上,沒有發出聲響,只幽幽閃着冷光。
宋離一口銀牙幾乎咬碎才忍住沒有發出一聲示弱的痛呼。
既已敗露,無需再裝。
南燭冷笑着松開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留了一手溫潤。
他沖宋離贊許的點點頭,就着一手黏膩的血腥掐住宋離的雙頰。
從來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想弄髒他,南燭想。
“養不熟終究是養不熟。”
豔麗的紅色在宋離臉上留下一幅绮麗的畫作,幾息過後,噬心蠱的契約再次相連,接踵而來的是逆天改命的大成。
從天而降一道紅光,南燭此生從未如此容光煥發過,連頭發絲都綻出最耀眼的光澤。
此起彼伏的恭賀聲傳遍整片叢林,南燭卻饒有興趣的盯着手中的宋離。
“你鬥不過我。”南燭玩味道:“就像你永遠不會投靠我一樣,我也永遠不會相信你。你裝的的确不錯,好幾次我都要相信了。可惜,你急于殺我,太過冒進。”
“你殺了我吧。”宋離道。
南燭俯身靠近宋離,咫尺之間,雙唇就要貼上的距離,但他卻未動:“我特別喜歡你這個眼神,屈辱不甘又無能為力。我只要多看一眼,就舍不得要你的命。”
南燭曾經這樣評價宋離,說他是個非常懂得審時度勢的人。
但有些時候,他又總是能做些出人意料的驚人之舉。
比如現在,他明顯不服氣的眼神幾乎要将南燭點燃。
右手雖斷,左手猶在,只要讓宋離抓住一點機會,就是兩敗俱傷他也在所不惜。
渾厚的內力聚于掌上,宋離毫不猶豫朝南燭一揮。
後者順勢躲開的瞬間,天地亮起一道純淨的白光,似星如月,皎潔澄澈。
宋離左手執着“将離”,揮就間沒有半點不自如。
中原武林能以雙手同時運劍并使得出神入化的只有穹蒼舒乙一人。
後來受宋離點撥,不悔慣用左手執劍,右手雖也使得卻不如左手順手,久而久之也擱下了。
沒有人知道,宋離左手劍法亦用的如此精妙絕倫。
方才還鎮臂高呼的天機教衆壓根沒弄明白發生了何事,怎的教主剛剛逆天改命就同護法拔劍相向?
難不成終于幡然醒悟,護法不除,奉川不安,利用完人家立馬就要斬草除根?
這麽一想通,不少人躍動着想要上去幫忙,但那邊兩人功力太高,還沒近身便被淩厲的罡風攔住。
方岚羽急的直跺腳,扯着嗓子喊:“教主!你們打什麽!阿離,你不要命了嗎!”
宋離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不要命了。
他每送一劍,心上就痛過一分。
饒是如此,他還是不肯松手。
精湛的劍法如夢似幻,宋離踏風而上宛若雲中飛燕。
只是這到底不是一場公平的較量,很快宋離便頂不住疼,只覺心口被千萬蟲蟻啃噬一般,堪堪吐出一口殷紅。
“不自量力。”南燭連鞭子都沒拿出來,只居高臨下的看着飽受折磨的宋離,連跟他動手的欲|望都沒有:“想死?我偏不如你的意。”
南燭倏然振臂,霸道的內力自掌間洩出,一股強大的吸力正死命将宋離往南燭手下扯。
宋離把劍一橫,負隅頑抗不肯就範。
“我給過你機會,一次又一次。”南燭陰鹜道:“往後我不會再縱着你。”
“我就把你丢進蛇窟裏,讓你後半生都同阿蟒作伴。”
宋離被他一句話激的脊背一涼,身上所有力氣驟然抽幹。
長劍狼狽落地,發出清脆一聲。
南燭終是滿意的勾起唇角:“怕了?但你這次真的把我惹急了,我不會再心軟。”
宋離像是被嵌在原地,雙腿仿佛有千斤重,整個人都渾渾噩噩迷蒙起來。
他開始劇烈的顫抖,搖着頭抗拒,目光卻是渙散,想來已然失神。
黑暗、滑膩、窒息、惡心。
任何一個都在将他往萬劫不複的地方拖去。
直到他恍惚着被一道奪目的劍光刺痛雙眼,不停拖拽着自己的力量驟然散去。
宋離的後背撞進一個堅實有力的胸膛,他從未有過如此踏實的感覺,像是倦鳥終于歸巢,離居的旅人跋山涉水終于找到回家的路。
消失的感官逐漸回攏,宋離回首,對上一雙蘊滿怒意的眼睛。
所有強打的精神土崩瓦解,周身痛楚變本加厲的向他襲來。
攬在腰上的手幾乎叩進血肉,宋離拼着最後一絲力氣黯然轉身。折斷的右手扭曲着垂在身側,宋離整個人前所未有的狼狽。
可他不管不顧的鑽進那人的胸口,所有背負着的苦難都有了傾瀉之地——
千言萬語轉到嘴邊不過輕輕一句:“我等着你呢。”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前天立的flag,搞死都要寫到見面的作者暴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