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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八章

78

不悔說不清自己現在究竟是個什麽心情,憤怒、痛恨還是心疼,每一種情緒都像是一根有毒的藤蔓,纏纏繞繞扼的他喘不過氣。

祭壇中突然出現百十個來路不明的人,看穿着還是中原人的打扮,不用多說也知道是誰招來的。

聖族四大長老怒氣橫生,恨不得立刻把宋離碎屍萬段,當即就招呼人過去圍剿,雙方立刻就扭打在了一起。

南燭哪怕再有先見之明也沒有預料到中原人竟會追來奉川,他登時便冷下臉來,眸中“滋滋”冒着火星:“好啊,送上門來了。”

不悔按着宋離的肩膀把人從身上推開,目光落在他垂在身側軟弱無力的右手上,滿面寒意。

宋離眼中還殘留些微末的依戀,被不悔這一推驟然清醒。

他怎麽忘了,走之前對不悔說了那樣的話,傷人傷己。他利用了不悔對自己的感情,随意拿捏踐踏,一而再再而三的推開他,只為在南燭面前博得微不足道的信任。

不悔是人,不是任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

他已經在不悔眼中見過深深地失望,不願再看到暗無天日的絕望。

宋離覺得自己會承受不住。

他不知道舒乙告訴了不悔多少,不悔又能消化多少,他甚至不敢奢求不悔能理解他的所作所為。

當時留給舒乙的劍穗,自以為是的了解,在真正碰到人的時候全都化成又深又沉的心虛。

他想自己也許得說點什麽來打破僵局,但眼前的形勢又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刀槍劍戟交錯作響,間或有人慘叫着倒下。

南燭抽出腰間的骨鞭,奮力朝地上一抽,“唰”的一聲,塵煙四起。

“你們一起來?”

不悔在南燭灼灼的注視下,漠然的抓住宋離折斷的手腕,兩手飛快拉拽替他接好了斷骨。

“不,”不悔把宋離往邊上一推,自始至終沒同他說一句話,甚至連眼神的交彙都少的可憐。抽出劍,流光閃爍的劍身上流淌着紅色長河,劍柄上懸着的一對劍穗熠熠生輝。不悔直視南燭,目露兇光,如同一條被觸了逆鱗的蛟龍:“我來。”

宋離後退幾步站穩腳跟,周遭的中原弟子早已被自家掌門交代過,自然不會同他動手。奉川那邊的卻是猶猶豫豫,一時之間有些分不清這白鬼護法究竟是哪邊的。

直到西吾君挑劍而來,他們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這位讓聖族上下忌憚多年的護法大人終究是反了。

*

斜陽隐沒半山,由濃烈到淺薄的霞光漸次鋪陳于遼闊天地。

只是這地方霧霭太重,迷迷蒙蒙擋住了天光,徒餘下灰暗不堪。

不悔一腳将面前竄動着火苗的銅架踢翻,長劍當空而過,零零散散的火星躍于劍上,宛若清澈河水上流淌而過的盞盞河燈。

一點一滴和血液交融,似是要将這人間焚燒殆盡。

不悔躍起揮劍,無數細小的火點徑直朝南燭奔去,橘紅的顏色,流星一般。

流星短暫,轉瞬即逝。如同這躍動的火種,還未近身便被南燭一鞭揮落。

閃爍着寂滅于風中。

霎時仗劍起,轉而執劍落。

堅不可摧的黑色骨鞭打在劍上“噔噔”作響,猶如深山老寺的洪鐘,一下一下震懾心靈。

春江潮水,雲開霧散,劍意潇灑縱橫破開沉重的枷鎖,

從前不悔用劍,利落精湛不說,讓人一眼便能看出他在劍上苦下的功夫。或有贊嘆者,說不悔年紀輕輕劍術超群,放眼江湖已尋不到幾個敵手,想要登頂劍中大聖不過時間問題。

這話不是沒有理由的,不悔自己也明明白白。

年紀輕意味着閱歷少,人生經歷不足,酸甜苦辣尚未嘗至極盡,提及愛恨情仇更是遙遙無期。

他劍術故而高超,卻又總覺少了一點意思。

這就是宋離比他高深之處。

真正的劍聖,人劍合一,手中有劍心中無劍。

仗劍又是抒情,揮灑人生百味,斬斷苦樂愁思。

不悔年幼不懂劍時,便能從宋離的劍法中品出那人的孤獨寂寥,可見宋離之劍法早已超絕于世。

過去不悔急于求成,單練劍術,不管其他,總覺得這抒情達意年紀到了自然就懂了,通達過後再融于劍中不過順勢而已。

後來他于愛海翻沉中求而不得,才恍惚有了那麽一點感悟。不過那點微末的感覺轉瞬即逝,還未等他融會貫通,便天降一個師尊将他砸的暈頭轉向,什麽苦啊怨的,全都抛諸腦後。

直到方才,到現在。

他目睹了宋離徒勞的掙紮,感受着自那人身上傳來的深深地無力。

那是寄托所有希望,獻出全部身家、交出所有底牌後的孤注一擲。

飛蛾撲火一般,明知是死路,卻還是一路向前。

負劍轉身,不悔從“問道于天”輾轉落成“殘月曉風”。

劍光陡然暗淡下去,由心而生的蒼涼之感躍然而上。

天地驟然荒蕪,凡世紅塵中,你我不過一粟爾爾,蚍蜉撼樹終究是自不量力。

人生曲折若蜿蜒長河,再回首長劍落下,狠狠抵住黑色骨鞭,硬生生在那鞭上留下一處豁口。

卻是不悔突然悟出了天眼劍法第八式:“劍走天荒”。

不悔不依不饒,猛然發力将南燭頂在柱上。

南燭看着不悔,眸中迸發出銳利的光。

他不慌不忙的攔住不悔的劍鋒,卻任由後者将劍壓在肩頭,未破皮肉,原是有一節骨鞭在下擋住。

“真讓人驚喜,”南燭嘆道:“這種時候還能破境,可比中原那些廢物能耐多了。”

“我該謝謝你麽?”

言語上近乎平靜的對峙,可二人掌下卻針對相對、寸步不讓。

南燭嗤笑一聲:“那倒不必,實話而已。不過嘛……比起阿離當年還是有些差距的。他二十歲的時候,已經将天眼劍法與意境融會貫通,也不知那麽小的年紀,哪來那麽多心思。”

不悔面色微凜:“你少提我師尊!”

“怎麽?”南燭挑眉戲谑道:“我認識阿離的時候,你還沒投胎呢。”

這是不悔最無力的地方。

他只要一想到師尊在他還沒來到世間的十年裏,一個人承受着日複一日揮不散的痛苦,他就憤恨的難以自持。那是他無論怎麽追趕也抓不住的歲月,流沙一般,連從指尖劃過的痕跡都沒有。

“沒關系。”不悔冷冷道:“以後他再也不會離開我,這就夠了。而你,我倒是可以現在就送你去投胎!”

一句話說完,南燭倏然低頭抖動起來,那幅度越來越大,若不是及時回神,只怕握在手裏的骨鞭也要松掉。

不悔又往下壓了幾分,皺眉道:“你笑什麽?”

南燭搖了搖頭,臉上的刀疤因為笑的太深而扭曲起來。他緩了一下,相當真誠的問道:“你想殺我?”

“作惡多端,人人得而誅之。”不悔道。

南燭又笑了,幾乎要将眼淚掉下來。

他突然用力,手腕一轉,骨鞭卷住長劍,輕巧的化了不悔的攻勢。

可南燭只是将不悔推開便沒再動,目光搖落,綴在不悔劍柄上一對晶瑩劍穗上。

“阿離真的喜歡你。”南燭倏然道。

不悔頓住,舉着劍的手橫在空中,竟沒有下一步動作。

“他瞞了你多少,你又知道了多少。”

南燭的目光又可憐又可悲,同情與嘲諷交織,化為最鋒利的劍,随着他唇瓣開合,一字一句如釘子般嵌進不悔心上——

“但有件事他一定沒告訴你。”

“你殺不了我。”南燭如是說:“噬心蠱,同生共死。”

“我生,他生。我死,他死。”

許是這裏太灰太暗,連呼吸都是沉重的,不然怎麽一句這麽平淡的說出口的話,能叫他這麽疼,這麽刻骨。

耳邊再多聲響不悔都聽不見了,他僵硬的放下手中的劍。

劍穗零散落在指縫間,涼的他幾乎要顫抖起來。

不悔覺得自己根本沒動嘴,卻又清楚的聽見自己說:“你胡說。”

聲音嘶啞,篤定的語氣,一點也不像自欺欺人。

南燭冷眼看過來,鼻間一聲輕哼,道盡不屑。

“你見過他心痛難忍、虛弱無力嗎?明明一副要死的樣子,卻斷不出病症,診不出脈象。呵,因為他根本沒病,噬心蠱作祟罷了。”

“哦,你們應當還親近過。沒察覺到他狀況不對或是不願讓你接近麽?”

“那是因為你越親近他,他就越疼。他怕讓你發現,在你面前露餡。”

“他對你還真是……”南燭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情真意切啊。”

不悔眼前暈眩,忍不住晃了晃。

南燭說的那些話,字字句句,宛若淩遲。

不悔搖着頭不肯相信,嘴裏小聲嗫喏。南燭上前一步,他便後退一步。

剛才還信誓旦旦想将南燭殺之後快,現在敵人收了兵器站在面前,他卻怎麽也提不起劍。

臨行前,舒乙對不悔說,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他——

他說伏伽真人已有計策,會尋着機會在他們趕到之前殺了南燭。

但南燭生性多疑,未必能一舉成功。

宋離親口下令,如若失手,請他們務必在這一天斬草除根。

還說南燭武功詭谲莫測,便是他和舒乙聯手也未必是他的對手,而逆天改命之日,南燭的元氣會被奪來的陽氣侵蝕,功力大不如前。

若要徹底斷絕後患,只在今天,往後便再難成事。

他囑咐了很多,可謂面面俱到,卻從頭到尾對自己身中噬心蠱一事只字未提。

一路上,不悔膽戰心驚,唯恐不能及時趕到害心尖上那人受到傷害。未承想,那人是個頂狠心的,對敵人狠,對自己狠。

對不悔,更是沒留一點餘地。

他可以原諒宋離對他的隐瞞,關于身世、關于過往、關于奉川和南燭。他的計劃,他的打算,他身上的蠱毒。

但他沒法對宋離的輕生做到至少是宋離所想的那樣豁達。

這麽多年,他以為自己總算能在那人心上開拓出方寸之地。即便再不留戀紅塵,為了他,也該睜開眼睛看一看這天地。

他以為自己能留住宋離——

他清冷,他就熾熱。

他孤單,他就陪伴。

他不肯敞開心扉,他就拿雙份的感情守着侯着。

他以為自己總有一天能打動宋離,讓那人臨近深淵之時能停下腳步想一想,這對他來說不值得托付一生的人間,至少還有一個人願意陪他走下去。

可換來的是什麽啊?

是毫不猶豫的奔向萬劫不複之地。

是一次又一次的殘忍決絕,硬生生将他的感情消磨的支離破碎。

不悔紅了眼眶,卻再流不下一滴眼淚。

像一頭走投無路的小獸,明明已經四面楚歌,還哽着最後的倔強,維持着表面的鎮定自若,哪怕心神早已亂的不成樣子。

“你在等我問你怎麽解,對麽?”

南燭笑了笑:“你想呢?”

“好,”不悔自顧自的點着頭:“怎麽解?”

“啧啧。”南燭悠悠然的将手中長鞭一點點卷起,環環繞在掌間:“你能為他做到什麽地步?”

不悔轉頭,目光穿過無數身影,定在一抹白上。

宋離正和西吾交鋒,恍惚間似是感應到什麽一樣,往不悔這邊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隔着人山人海,可宋離卻清楚的在不悔眼中看到深沉的痛與令人心驚的絕望。

宋離瞬間就慌了。

他一劍挑開西吾的攻勢,利落的躍起,擡腿落在西吾肩上,然後狠狠一壓。

雙膝跪地發出沉重一聲,大地裂開一圈又一圈。

“将離”橫起,劍柄重重的敲在西吾的後腦,後者登時便昏死過去。

不悔收回視線,餘光卻将那縱身而來的身影看的清清楚楚。

“沒用的話少說,我這人不喜歡說空的。”不悔道:“噬心蠱怎麽解,你又要我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一口氣說了吧。”

南燭卻只是笑:“我告訴你,不用你出賣自己,也不要你替我做事。”

不悔皺起眉。

“只要你敢,我不要你任何的代價。你甚至可以原原本本的告訴阿離,選擇權在你手上。”

白色身影越來越近,不悔不耐的催促道:“少廢話,快說。”

南燭聳聳肩,一臉的無所謂,開口依舊不疾不徐,似是不在乎被人聽見。

“要解噬心蠱,先練三殺功。”南燭咧開嘴,絕美的臉上現出玩味:“功法就在我手上,你說要,我就給你。”

原來如此。

不悔了然。

的确不用再給多餘的代價,練這功本身就是代價。

三殺大邪,練了就再無回頭之日,為正道不容、為天下不容、為此生不容。

不悔終是笑了,潇灑不羁如浪子,不服輸、不回頭。

宋離落在不悔面前,只聽見那人爽朗笑聲和一句發自肺腑的應承。

不悔說“好”。

“你答應他什麽了?”宋離從未如此着急過,不悔的樣子讓他沒底,讓他害怕:“不悔,你別聽他的,你信我,別信他。”

不悔冷眼望過去,目中的寒涼叫宋離輕顫:“我信過。”

宋離急切的抓住不悔的手,無措的喊着他的名字:“不悔……”

不悔沒動,只是視線下移,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竟覺無邊諷刺:“但是你太自私了。”

宋離憤然轉身,帶着明顯的怒意,拿劍指向南燭:“你到底跟他說什麽了!”

竟是面紅耳赤,是深深痛恨。

不悔接着說:“你眼中只有自己,或許還有很多,但我是最後一個。”

“可是我不想永遠都做最後一個。”不悔垂下眼:“我們倆,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

“沒有什麽公不公平!”宋離棄了劍,狠狠扣住不悔的肩膀,指尖用力幾乎掐進他的肉裏,毫無章法的試圖勸服不悔。

在中原他是纖塵不染的伏伽真人,殺伐決斷。

在奉川他是不服管教的白鬼護法,人人忌憚。

但在不悔面前,他是宋離,他有喜怒哀樂,所有的情緒,起起落落全被不悔一人操縱,連現在的失态也是。

“感情的事有公平可言嗎?!”宋離吼道:“你喜歡我,我喜歡你,不就夠了嗎?你要什麽?你還想要什麽?!”

“我要你活着!”不悔猛的甩開他,瞪着一雙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重複着:“我要你活着。”

宋離霎時間失了所有力氣,他看着不悔,嘴唇顫抖,開開合合卻說不出一個字。

五個字,說的好容易。

眼前天旋地轉,宋離的世界徹底黑了下去。

不悔收回點在宋離xue道上的手,接住他陡然軟下的身體,整個人異常的平靜。

“我可以什麽都不要,”不悔擡眼看南燭:“只有一件事——”

“你不準告訴他,若是讓他知道半個字,我上天入地也要把你奉川踏平。”

“我寧不悔,言而有信,說到做到。”

作者有話要說:  來晚了。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橫豎都是渣 1枚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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