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80
三日後,一艘木船駛出迷霧,往汪洋中去。
不悔兩手撐着船沿,随性又慵懶的看着遠方。
飛鳥自天際而過,振翅沒入海平面的盡頭,徒留一道虛晃的影子,似是在昭告天下,它曾經在這世上停留過。
身後傳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不悔置若罔聞,直到有人在身邊停下,背靠着大海。
“吃點兒?”
方岚羽遞來一塊桂花糕,遠遠聞到一股甜膩的香味。
不悔看也不看,只道:“我不愛吃甜食。”
方岚羽也不強求,捏着那酥軟送進嘴裏,細細品着,吞咽之後才說:“人世太苦,總要給自己找點甜頭。否則這漫漫一生,活着豈不煎熬?”
不悔搖頭:“我不苦。”
方岚羽側首看他,想起初見那時,覺得不悔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一點沒變。
“不悔,”方岚羽道:“值得嗎?”
不悔終于舍得将目光移到方岚羽身上,卻似看怪物般:“我幾乎要以為你是好人了。”
“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與惡人,所屬陣營不同,所處立場不同,各為其主,各行其是罷了。”
不悔卻是一笑:“确實,如今中原武林定是将我形如一個大魔頭了。”
“所以你怎麽想的呢?”方岚羽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長發,幽幽道:“原本你有大好前途,名譽、地位、權利,以你的資質,要将簡從寧取而代之易如反掌。而阿離,雖然身負噬心蠱,但待在奉川一日,便有一日安穩。只要他不像前些日子那樣犯渾,教主都不會真的同他置氣。”
“你覺得可惜?”
方岚羽坦然道:“的确可惜,你這樣犧牲,只會将你們之間的距離拉的更遠。比以前只會更糟,不會更好。何不一別兩生寬,成全彼此一份歲月靜好。”
“你錯了。若不替師尊解了噬心蠱,他這一生都會受制于人。我在中原如何風生水起,他日再相見,我為中原,他又為誰?天下之大,何處是他的歸處?奉川嗎?你認識他比我久,若是有的選,師尊即便去死也不會留在奉川。這一點,你心裏清楚,不願面對罷了。”
方岚羽聽罷,淡然一笑。
不悔所言,亦是他多年所想,不過一直不願承認。總覺得宋離性子要磨,等磨平了,認命了,便會安分的待在奉川,為聖族馬首是瞻。
這麽多年,宋離的确是認命了,認了自己這一生都掙不開枷鎖的命,卻沒甘想要離開奉川的心。
不光他心裏清楚,南燭心裏也清楚,天機教上上下下沒人不清楚。
“是啊。”方岚羽嘆了口氣:“若非教主以家人威脅,阿離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不悔皺起眉。
方岚羽迎上不悔驟然冷下的目光,解釋道:“阿離那樣的個性,寧死也不肯就範的。他若死了,教主也活不成,便在他父母兄弟身上下了毒,叫阿離走不了,也死不了。”
不悔倒吸一口涼氣,胸口因為猛然泛起的細密酸楚,無法遏制的起伏一下。
有關宋離的過往,在那個落着雪的寒夜,三兩杯烈酒,醉了那人一顆絕塵的心。
前因明了,只是不知後事。
宋離親口說出的“舍棄”二字,他心裏該是有恨的——
恨這世間血濃于水卻親情緣薄,一聲孤星便将他棄之如履。
未承想,這看似于塵世最漠然的人,竟将感情看的這樣深,這樣重。
許是不曾擁有,所以萬分珍惜。連恨意都微薄起來,終是化作滿腔委屈,到頭來,賠了自己,保全了別人。
也算是,還了十年生養之恩。
見不悔沉默的看着遠方,方岚羽知曉他需要時間來消化,便也不出聲在旁守着。
直到一記驚浪狠狠拍在船上,飛濺的海水濺到臉上,冰涼的觸覺一直寒進心底,不悔才恍然回神。
“不值得。”不悔抹了抹臉上的鹹漬,聲音沙啞:“他好傻。”
方岚羽張了張嘴,想說你也傻,你們都傻,兩個傻子剛好湊一對。終究是沒說,輾轉問道:“你可曾想過,阿離為何不讓你知道他身中噬心蠱?”
“為我。”不悔道:“他最是了解我,知道我定不會任他受心蠱折磨,怕我以身犯險。”
“既然明知他看你甚重,你這樣做叫他醒來如何面對?”
不悔有些疲憊的捏了捏眉心,指尖都掐進肉裏,在那裏留下細小的刻痕,像是永遠抹不去的傷疤。
“這個你有辦法不是嗎?”
方岚羽怔住:“……什麽?”
“你有辦法。”不悔放下手,眉心已經掐紅,配上他冷硬的氣質,顯出幾分邪氣:“黔州的時候,我的記憶不是你做的手腳嗎?當時可以,現在也可以。”
方岚羽驚訝的瞪圓了眼:“你想讓我把阿離中了噬心蠱的記憶拿掉?這不可能,當初你是年紀小,而且就一天的記憶,好拿。阿離中噬心蠱都多少年了,怎麽可能摘的幹幹淨淨?就算現在摘幹淨了,沒準哪天就突然想起來了,可能是一天兩天,可能十天半個月。”
“那就一天兩天,就十天半個月。”又一記浪拍過來,不悔擡腿往船艙裏走:“能忘多久是多久。”
*
這一天,遠在伏伽山上的天眼宗,一道身影如清風般掠過。
躍過高閣樓臺,避開來往弟子,穿過漫天花葉,終是在夜雨閣停下。
不多時,木窗被人從裏推開,身影再次飛出。
有風将窗棂拂在牆上,“砰”的一聲,驚擾了樓下正掃着落葉的弟子,正是程義。
程義拭去了額上一把熱汗,擡頭朝樓上看,微微一驚:“哎?窗戶怎麽開了?”
眉清目秀的少年沒有多想,只當是風把窗戶吹開了,又怕有灰塵落進屋裏,便打算上去關窗。
這伏伽真人住的夜雨閣原本是不準其他弟子進的,掌門師尊在的時候,也就不悔師兄每日跑來打掃。碰上不悔師兄不在的時候,大師兄二師兄輪流過來。只是現在師尊不在,不悔師兄也不在,另兩位師兄為江湖上的風言風語焦頭爛額,還要不時應付些上門找茬之人,實在無力分身。
這活就莫名其妙的落到了程義頭上。
他揣着掃帚,一臉敬畏的推開夜雨閣覆滿榮光的檀木門,走進去又覺得掃帚太髒,不能污了師尊的屋子,三兩步退回來擱在門口。
輾轉上了樓,程義一眼先瞥見了大敞的窗戶,想着今日妖風忒大,絲毫沒覺察到自己在外頭掃了一天落葉,那葉子都沒飄遠過。
程義伸長了手去關窗,順便拿月白的衣袖在窗沿上蹭了一下,見依舊纖塵不染才放下心來。
他轉身欲走,眼睛看着前方,餘光卻掃到床上——
怎麽好像有人?
程義心頭狠狠一跳,猛的往旁邊竄出老遠,防妖精似的往床上看。
這一看不得了,程義以為自己被妖怪糊住了心,迷住了眼。
他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走近一步,看的更清楚。
“天吶!”程義又往前跑了幾步,到床邊,想伸手摸摸,剛探出一半又“嗖”的縮回,轉身跑下樓,軟糯的聲音頭一回聽起來有些劈叉:“大師兄二師兄!師尊他老人家回來了!!!”
*
宋離覺得自己似是做了好長一場夢,無數次掙紮着想要醒來,又無數次被去而複返的困意席卷。
朦胧中似是聽到有人在耳邊絮絮,聲音低沉好聽。那人說了很多,也說了很久,到最後嗓子都有些嘶啞。後來又仿佛聽到有人啜泣,拼命壓抑過後只餘止不住的輕顫。他也跟着難過,心裏空落落的泛起陣陣酸楚。
他想着自己不能再睡,好似要錯過什麽人一般,硬生生逼着漂浮的靈魂回到身體。
睜開眼睛,入目是一室柔和的光。
由近及遠,處處游離着熟悉的氣息,連空氣都是愉悅的。
直到他看見桌案,整齊落着的書冊、筆架,擺在手邊的狼毫墨硯,白色箋紙被風卷起一角,像一只悅動的蝴蝶。
可案上一角的青玉鳳尾瓶,卻是空空如也。
宋離如遭雷擊的坐起身,想下床卻因睡了太久腳步虛浮,腳剛挨着地就狼狽跌倒。
宋離沉着臉,索性就坐在地上運功順氣。
真氣在體內毫無阻礙的走了一遭,從來沒有過的暢意從各處經脈傳來。
宋離面露茫然之色,低頭看着手掌,不明所以的摸了摸心口。
這是……睡了一覺破鏡了?為何內功會猛然精進這麽多?
宋離額角脹痛,隐約覺得有些地方出了差錯,任他思前想後也沒尋到根由。
正這時,樓下傳來響動。
宋離站起來,快步走到木梯旁,迎上前來看望的蕭正清。
“師尊?”蕭正清一臉疲憊在見着宋離的瞬間一掃而空,眼睛都亮了起來:“你終于醒了!”
宋離卻是迫不及待的抓住蕭正清的手臂,眉宇間堆滿了深深的不安。久未開口的聲音粗砺又沙啞,更因為主人心急沾染上破碎的尾音。
宋離問:“不悔呢?”
蕭正清明顯怔愣的表情讓宋離的心猛的一沉。
于是更加用力的抓住他,進一步逼問:“怎麽不說話?他在哪?”
“不悔……不悔他……”蕭正清看着胳膊上那只用力到指節突兀的手,瘦削到一碰就碎的感覺。
“他到底在哪!”宋離吼了一聲,聲音怪異,不太好聽。
可聽在蕭正清耳朵裏,只剩苦澀。
“不悔半月前在重州露面,端了重陰教的老巢……”
宋離倏然松開手,微微後仰的姿勢看着蕭正清:“做什麽?”
“什麽也沒做。”蕭正清如實說:“只聽說是住下了。”
“重陰教,江湖三大邪教之首。”宋離沉聲道:“他住下了?”
蕭正清點了點頭,臉色不怎麽好看:“師尊,不悔的事說來話長,你剛醒來身體虛弱,先回床上躺着,我慢慢說給你聽。”
宋離擡手擋在面前,一副拒絕的姿态:“就這麽說。”
“可是師尊……”
“說!”
蕭正清無奈,只得一件一件照實說了。
說他不在現場,不知真假,但百餘名弟子親眼所見,又是安掌門和林副使點頭承認,無人不信。
說不悔月前跟着安若素他們一同去奉川圍剿天機教,不料中途倒戈,和武林弟子大打出手。
說不悔殺人如麻,毫不顧念昔日情分,刀劍相向,無數袍澤弟兄血濺當場。
說到最後,蕭正清亦是啞了嗓子。
宋離卻是神情恍惚,搖搖晃晃吐出三個字:“不可能。”
“……沒理由,”宋離低聲說:“不悔沒理由這麽做……我不信……”
宋離推開面前的蕭正清,跌跌撞撞往樓下走。
“師尊!”
“我不信,我去找他,我現在就去找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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