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一章

81

宋離覺得自己挺不負責任的,尤其是見着山門前堵着一波又一波上來讨要說法的正道弟子。

這是第一次,天眼宗門口聚了這麽多人。

宋離身上謀害武林盟主的嫌疑還未洗清,當日又在衆目睽睽之下和南燭走了,按理說回到中原也該人人喊打。但想來舒乙早已替他解釋過,也不知是怎麽說的,總之這些人見到宋離反倒客氣起來。

宋離顧不上應付他們,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要找到不悔。

不悔是他一手帶大,內裏什麽脾性他摸的門清,至于蕭正清說的那些,等他找到人自然能弄得清楚明白。

拂袖揮開擋路的人群,宋離一個縱身便消失于山間,隐約聽到身後有人吵嚷——

“宋真人身份本就不明不白,現在門下又出了個為禍武林的不肖之徒,我看這天眼宗根本就是邪魔外道,保不齊跟奉川商量好了要吞并中原!”

更多的話散在風中,宋離握緊了手心,不願多想。

一路南下,寒冬已近尾聲,眼看就要春來。

鋪天蓋地的流言猶如破土而出的新芽,成片連天。

宋離有心回避,自欺欺人一般充耳不聞,只當這些人是被鬼迷了心竅。

間或遇上三兩個說的實在太難聽,忍不住出手教訓一番也是有的。

終于到了重州,宋離人生地不熟,逮着村民問路,人家見他仙袂飄飄,便問:“道長來除魔的?”

宋離臉色鐵青,并不作答。

村民也未覺有他,自顧自說下去:“重陰教霸占重州幾十年,欺壓良民百姓、無惡不作,你們這些正道中人壓根沒想過管我們。現在倒好,一個接一個的來,也不知早幹什麽去了。”村民指着條蜿蜒石板路,努努嘴:“喏,這條路一直往前,重華洞就是。”

宋離低聲道謝,轉身欲走,又被村民喊住。

“道長,前些時候把重陰教一鍋端那人厲害的很,來了這麽多天也沒見他為非作歹,連帶着那些教衆都安分許多。我遠遠見過一次,看他穿着和你這身挺像的,也是正道弟子吧?”

宋離喉頭一緊,淡色眸子深邃起來,他側首,鄭重其事道:“正道中人若心術不正也會作亂,邪教中人若一心向善也可謂正。”

語罷,宋離再不逗留。

·

重華洞口怪石嶙峋,交相掩映着巨大的石門。

門前兩個黑衣男子,左邊那個一手持着七節锏,另只胳膊吊着白布挂在脖子上。右邊那個比他好點,但肉眼可見臉上青腫尚未消退。

正道中人,門派更疊,新舊交替,選能擇優。邪魔外道便簡單很多,成王敗寇,誰厲害就聽誰的。

這兩人身上的傷從何而來不言而喻,只是瞧着那模樣仍是不服氣,卻無可奈何只能憋着。

宋離行至門前,直話直說:“開門。”

兩人面面相觑,見來者不善,身上氣場頗為淩厲,一看就是高人。心裏暗忖,怕不是來尋仇?

鼻青臉腫那人橫眉豎眼,擠出一面兇狠,壯着膽子問:“你找誰?重陰教正在整頓,不見外客。”

宋離不想多說,心裏一股氣自醒來便無從發洩,眼下已然快臨近爆發邊緣。他臉色極沉,繞過兩人之間走上烏青石階。

“哎!你這人,說了不能進……”

宋離頭也不回,拂袖往後一揮,登時一片安靜非常。

他毫不客氣的闖進重華洞,擡起腿對着石門就是狠狠一踢。黑沉的石門落下層層浮灰,待煙灰散去,徒留一道深刻腳印。

進了門,很快又有身負大傷小傷的重陰教徒上前來攔,宋離只冷冷一瞥,嗓音低沉極富壓迫性:“想死的,大可以上來試試。”

殘兵敗将最會審時度勢,如今門派被人霸占,又有強敵上來找茬,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幹脆利落退到一邊,更有機靈點的看出端倪,直接往偏門一指,示意宋離要找的人就在那邊。

穿過偏門,是一小院,院中荒草萋萋,一地幹枯落葉。

宋離踏在葉上,一路走,一路“咯吱”。

終于行至門前,來時想好的說辭驀地沉進肚裏,潑天的思念乘着石縫中鑽出的風喧賓奪主般占領高地。

宋離往前走了一步,手掌抵在門上。

從“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到“你到底想幹什麽”,最後變成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宋離輕輕吸了一口氣,決定還是直接說“我想你了。”

掌間微微用力,木門動了動,卻沒推開。

宋離倏然頓住,眼睛死死盯着門框,渾身發涼。

屋內一聲女子的嬌笑伴着男人暗啞的聲線傳入耳中,像是一根打着倒鈎的刺,輕易穿透耳膜,直達心間。

這不是真的。

宋離半刻也等不了,猛的一推門。

天光灑進屋內,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兩個交疊的身影簇在椅上。

女子驚呼一聲,往身旁人胸口直鑽。薄紗輕絲,欲蓋彌彰的覆在身上,隐約可見玲珑曲線。

宋離卻對眼前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色視若無睹,只看着那被掃了興致一臉不悅的男人。

青衣,冷面。

他睡了一月有餘,最後一次同不悔相見是在奉川,激烈的話語猶在耳邊,他還記得那人是怎樣一副目眦欲裂的樣子對自己說:“我要你活着!”

可現在,不悔穿着他做的衣裳,懷裏抱着溫香軟玉,不耐煩的看着自己,眉目間正氣不再,反倒戾氣滔天。

渾身血液似乎凝固,連思維都透着鐵鏽的腥味。

宋離用力攥緊衣角卻不自知,從上一次見面時就泛起的心慌連綿而來,終是變成化不開的不安,濃烈又沉重。

不悔看清來人之後臉上的不悅瞬間便散了,轉而勾起唇角,笑的輕浮浪蕩:“喲,這不是伏伽真人嗎?您不在天眼宗上待着,跑到我這兒爛臭之地來做什麽?”

宋離身體繃成一面滿弦的弓,心頭“砰砰”跳的不停,從未有這麽快過,他甚至覺得心髒就要跳出胸腔。

宋離咬牙開口,極力保持平靜:“我有話問你。”

不悔點頭,手落在女子赤 | 裸的肩頭上,任意拿捏:“真人開口,不悔定當知無不言。”

心上似是被那動作穿了個洞,不時有涼風從中穿過,反複來回,拉鋸撕扯。宋離卻不肯挪開眼,自虐般看着不悔輕佻的動作。

“讓她出去。”宋離說。

不悔笑了笑,低頭往懷裏看了一眼:“不打緊,真人但說無妨。”

“我說,”宋離重複:“讓她走。”

不悔臉上的笑意僵在嘴邊,眼中戾氣掩不住的翻湧,眉宇緊皺。

女子似是感覺到這氣氛越來越不對頭,掙紮着從不悔身上冒頭,往地上一跳:“我還是先回去吧。”

不悔跟着站起來,牽住她的手腕,轉臉已是滿面柔情:“你就在這裏。”

再對上宋離,又是先前那般厭煩的表情:“你要說就說,不說就走。”

宋離覺得那風終于把他貫穿,從上到下,從裏到外。

他從前有多清冷孤高、不可一世,如今就有多低賤卑微、不要皮臉。

“不悔……”

宋離忍不住往前邁了半步,腦海中來來回回響徹着幾句話——

“你太自私了。”

“我不想永遠做最後一個。”

“宋離,你沒有心。”

明明沒有心的,可是為什麽會感覺到疼。

“你在怪我是不是?”宋離手足無措,不知該從何說起,整個人都是亂的。他從來沒有碰上過這樣的場面,只下意識的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麽走了,他還有好多話要問不悔,還有一句未出口的思念沒有說。

“我……我不是有意瞞着你,我……”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思維跟不上嘴巴,囫囵說了一通沒有重點,沒有中心。

“我怕你跟着我會有危險,我怕你知道了跟着我提心吊膽,我都做好準備了,殺了南燭就和你退隐江湖,我好好活着陪你一生一世……”

“我沒有想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活着,我做這一切就是為了和你在一起……那只是……只是下下之策,萬一呢,萬一我失手了,南燭活一天你們就危險一天,你怎麽……你怎麽能不懂我……”

有關為什麽要活着又為什麽要死,為什麽要殺南燭又為什麽會失手。宋離一點映像也沒有,只是想到就這麽說了,許是心緒太亂,竟也沒有發覺不對。

宋離從沒有這般掏心掏肺過,連體面與尊嚴都丢的幹幹淨淨。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急,到最後已是渾身顫栗不止,不停抽着倒氣。

他情不自禁的摸上自己的脖子,細長一條,好似一只手掌就能握住。

無法呼吸的感覺和窒息感很像,一時竟有些分不清。

不悔冷臉走過去,掰着宋離的手指,救出他脆弱的脖頸。

他看着宋離,似是忽然起了興致:“你還想從我這裏要什麽呢?”

不悔說完便輕笑一聲,攬住宋離的腰身将人抵在門邊,手指輕佻的劃開宋離的衣襟,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

他肆無忌憚的看進去,轉而對上宋離尚未平複略顯茫然的眼睛:“想要……一夜春宵?”

二人離的極近,不悔清楚的看見宋離在聽到自己這句話後瞳孔不可遏制的劇烈一縮。旋即顫栗也停止了,喘息聲也沒了,從恍惚到清醒,似是從天上掉進地獄。

不悔發狠的吻了上去,用力撕咬摩挲,要将宋離生吞活剝一般。

他們之間曾交換過很多個吻,柔情的,甜膩的。

兩個都是強勢的男人,偶爾兇猛霸道起來磕破嘴皮也是有的。

但沒有哪一次,如今天這般。

沒有感情,沒有愛意,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

血腥味很快在唇齒之間蔓延,宋離忍不住嗚咽出聲。

不悔從情|欲中擡頭,按住宋離的後腦将他整張臉按在胸口。

冷然的目光落在瞠目結舌的女子身上,用力過猛而殷紅的唇瓣輕啓,沒有半點憐香惜玉道:“滾。”

女子出門的瞬間,宋離便被不悔握着腰背過身去。

那只在身上游離的手是粗魯的,沒有半點溫情,洩憤一般,掐的他生疼。

外衣被撕扯的破破爛爛,可憐的挂在身上,露出半個瘦削的肩頭,不似女子般圓潤柔軟,硌骨的觸覺,猙獰的疤痕。

不悔不管不顧的咬上去,在那片因他而起的傷痕上留下深深的齒印。

分明是疼的,可宋離在偌大的刺痛中體味到一種無法言喻的歡愉。他似是被倏然戳中了某根神經,抽着氣仰起脖子,優雅的脖頸彎成一道性感的弧線,脆弱又美麗。

不悔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他開始動手去脫宋離的褲子,還要惡劣的湊到宋離耳邊低笑:“真人,你不遠千裏來這兒,只是圖個快活麽?”

宋離倏然僵住,卻乖的過分,任人擺弄不肯反抗。

他迫切的需要證明一些事情,用這種顏面掃地的方式證明不悔先前所做的種種都是假的。

直到有灼熱抵在身後,毫不憐惜的長驅直入,被人從中間生生劈開的痛楚叫他頭皮陣陣發麻。

他終是忍不住,手撐在門框上狠狠咬着唇,鮮血淋漓,處處都是。

他期待的所有都沒有發生,有的只剩叫人心碎的聲聲調笑。

不悔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一遍遍在他耳邊說着不堪的話,動作粗暴又兇狠。

門框“砰砰”作響,不悔從宋離的身體中撤開。

宋離痛到腿軟,幾乎就要倒下,又被人攔腰扛上肩頭,丢到床上。

露在外面的胸口覆滿青紫,身後更是慘不忍睹。他白着一張臉,固執的看着重新附上來的人,緊皺的眉心是化不開的哀傷。

不悔和着血再一次闖進來,宋離像一具破碎的娃娃,只一雙眼睛不死心的透着光。

那雙總是暗淡的,蒙着霧的眼睛,在這樣慘烈的時候,亮着。

他問,掏心窩子的問,你愛我嗎?

得到的是更加猛烈的撞擊。

“愛。”不悔笑着說:“師尊的身體真銷|魂。”

于是宋離也笑了,嘴角顫抖,歪歪扭扭的揚起,血珠從細碎的傷口中滲出。他開始不停的眨眼,長長的睫毛小扇般搖動,卻擋不住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

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也曾彷徨過,也曾失落過,孤寂有之,怨恨有之。最難的時候,他也只瞪着雙通紅的眼睛逼迫自己不哭,像是将這根脆弱的神經從身上挑斷,任何時候都要過的堅不可摧。

可現下卻無論如何也忍不住,眼淚落下的瞬間才發現哭泣還是很容易,原是從前種種不及今日痛徹心扉,未到傷心處罷了。

不悔低頭含住那顆晶瑩,嘗到滿口苦澀。

他抱緊了宋離,将人摟在懷裏,嘴裏一會兒“宋離”,一會兒“師尊”的喊着。

脖頸浸滿濕潤,不敢再動了,他已經叫這人足夠疼。

放開人,不悔冷臉退開:“真掃興。”

和衣下床,不悔從衣櫃裏拿出一件衣服丢到宋離身上。

想走,床上那人卻動了起來。

他到底是低估了宋離。

“我還有話要問你。”

開口是破碎到絕望的沙啞,愛與不愛的執念散去,他終究是他的師尊。

“那天究竟是怎麽回事?”

“別和我說什麽江湖流言,我不信。”

宋離随手攏了衣襟,蹒跚走下床去,兩腿打顫,每一步都像是行在刀刃上,從身到心,沒有一處不是戳着疼的。

“你和南燭做了什麽交易?”宋離艱難的走到不悔面前:“和我有關,是不是?”

“是。”

不悔答的很快,幾乎是沒有停頓。

“談不上交易,”不悔漠然道:“他給我權力、榮炳,我離開一個心裏沒有我的人,很劃算不是?”

“那些流言是真的,你用不着不信,那麽多雙眼睛看着,全是以前同生共死的兄弟,他們犯不着冤枉我。我做的事我認,你知道我是什麽人,沒對他們趕盡殺絕是惦念着從前那點情分。下次再見,就不一定了。”

“你也一樣。”不悔說:“趁我還喊你一聲‘師尊’,你最好趕快在我面前消失。等我對你最後那點還算美好的回憶都消磨殆盡了,你我之間也就剩下刀劍無眼了。”

“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你打的過我?”

“打不打得過試試不就知道了?”不悔狡黠一笑:“不然你以為我來重華洞是做什麽的?”

宋離渾身一震,猛地拉過不悔的手腕,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你……”掌下的筋脈戾氣攢動,來來回回像惡魔的利爪撕扯人心:“……你練了重陰功?才……才半個月,你……”

不悔毫不留情的拂開宋離:“成大事者,總要付出點代價。正也好,邪也好,我們憑本事說話。”

宋離身子一晃,艱難的消化着擺在眼前明晃晃的事實。

宋離自顧自點着頭,踉跄走回床邊,他實在站不住,膝頭重重磕在床沿,整個人狼狽的栽在床上。

“無妨。”宋離揉了揉撞疼的腿,蜷在一角,不停的勸服着自己:“沒事,沒事,沒關系。”

他背過身去,拿被子遮住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他想不通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只能一遍遍自我安慰。

到最後,他像是終于黔驢技窮,由身到心都透着走投無路。不踏實的感覺讓他苦不堪言,卻只能徒勞的攥着被子,留點東西放在掌心,好像這樣就能抓住那個遠走的人。

他說:“教不嚴,師之過。你犯下的那些,說得清說不清的,我替你還。傷了你的心,是我對不住你。要麽你就殺了我,否則,只要我活着一天,我遲早能查出來你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依舊在折騰文案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