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
☆、番外(6)
不悔低低笑了一聲,從回憶裏抽身。
“你當時可不是這麽說的。”不悔反駁道:“你同我賠罪,向我道歉,說都是你的錯。”
宋離瞪着不悔,卻因眼中氤氲着酒氣,非但不兇狠,反而像嗔怪:“我見不得你朝我哭,你一哭,我就亂了。”
不悔無語:“那你不成毛球了,我小時候可沒少哭鼻子。”
宋離一拳錘上去,砸在不悔胸口,咬着唇看他。
不悔攥住那手,順着他的意問下去:“你哪兒亂了。”
“這兒。”宋離說,帶着不悔的手往下按,用力的揉在心口,隔着薄薄一層衣物和皮肉,好似把內裏那顆跳動的心捧進手裏:“你哭一次,我這兒就亂一次。”
酒蒙了神志,卻未曾醉心。
他說的認真,聲音卻放的極輕,春風般吹過,輕易便叫人繳械。
“可後來你不愛哭了,這兒卻開始疼了。”
宋離靠在樹上,光影透過樹葉的縫隙斜斜的落下來,陰翳的斑點墨漬一般,沾上宋離白淨的臉,染上他的銀發,虛晃着,半是明媚,半是幽暗。
不悔知曉了噬心蠱的來龍去脈,卻是頭一次聽宋離親口提及這份疼痛。
因愛而生,為他而痛。
空出的一只手撫上宋離的側臉,不悔眸色深深,翻湧着憐惜,還忍不住想要打探,想知道更多。
“什麽時候?”不悔柔聲問着:“什麽時候開始疼的。”
宋離頗為缱绻的蹭了蹭不悔的掌心,坦言道:“合合谷,被你撞見那次。從前我心生反意時才疼,但那一次,是為你。”
掌心後移,指尖穿過細密的白發,不悔把宋離按在肩上。
他眼中充斥着複雜的情緒,有愛有痛,開口卻極輕佻,漫不經心的語氣還夾雜着小小的竊喜:“原來你那麽早就喜歡我了。”
宋離應了一聲,沒反駁。
“那你可真夠能忍的。”不悔輕笑一聲:“若非我後來病中垂死,你便要同我當一輩子的師徒?你分明看穿我的心意,還佯裝不知,見我為你肝腦塗地,你很得意是不是?”
“怎麽會。”宋離從不悔身上擡頭,對上那一目繁複,何來戲谑?
似是被看穿有些局促,不悔別扭的轉開臉。
“我沒有得意。”宋離低聲解釋:“我出身泥潭,你那麽好,我怎能配得上。更怕連累你,害了你。左不過你年輕,心思不定,也許過幾年見的人多了,這情便也淡了。”
不悔冷哼一聲:“你還這麽想過。”
“我只想你能安穩一生,我能做的便是竭盡全力護你周全。師尊也好,旁的也罷,只要能幫到你,我都樂意。”宋離說,捧着不悔的臉把人轉過來。
他湊過去,貼住不悔抿緊的唇,酒香浸入,讓人暈眩。
“但那是從前。”宋離叩緊牙關,咬字清晰:“現在,以後,你別想擺脫我。”
不悔神色終于緩和,仍端着架子,揚眉吐氣般傲然而視:“還有你這樣的?”
耍賴般:“我就是這樣。”
常言說“酒壯慫人膽”,“酒後吐真言”。哪怕是宋離這樣的也不能免俗,即便他不慫也不怵,卻還是借着酒勁兒吐一吐心裏話。
他強硬的咬住不悔的下唇,微微用力,拉扯再翻弄,如同一頭餓了幾年的豺狼。
不悔被動的承受着,垂眼看着,側耳聆聽。
宋離喘了口氣,酒精上頭有些急躁:“現在沒人能束縛我,我是自由的,我可以過我想要的人生,做我想做的事,愛我想愛的人。”
他邊說,邊動手撕扯不悔的衣服,兇狠的啃噬着裸露在外的皮膚,傾瀉出一腔累積經年的占有欲。
“你是我的。”宋離說:“你要是敢看別人,我就咬死你。”
肩膀聳動,不悔忍不住笑了。
師尊這個人啊,連說狠話都一本正經的可愛。
劍拔弩張的氣氛被不悔這一笑破壞的淋漓盡致,宋離頓住手,發熱的腦袋突然卡了殼。
不悔反客為主,将人抵在樹上耳鬓厮磨:“我不看別人。”
他舔上宋離的耳廓,描摹着畫圈,将那小小的地方惹得一片濕漉:“從小到大,我的眼裏、心裏,都只有你。”
宋離終于被一句話打蒙,伏伽酒作祟,陣陣發暈,眼前的不悔從一個變成三個,繞着他轉圈。
“你別轉了。”宋離皺着眉搡了不悔一下,大煞風景:“我暈。”
不悔無語極了,從含混着宋離獨有霸道的甜言蜜語中抽離,頗有些食髓知味。無奈這人酒量真的太差,方才那一番折騰耗完了體力,眼下後勁兒翻上來,可不得暈麽。
扶住人,不悔的绮夢被人驟然打碎,有些郁悶。
“能不能回去了?”
宋離腳軟,撐着不悔都站不住,世界天旋地轉,看哪哪是圓的。走出一步便要栽倒,偏偏嘴裏振振有詞:“不回不回,我還要洗澡。”
不悔朝天翻了個白眼,直接抄起宋離的膝彎把人往回抱:“洗個屁啊,就你這樣的現在給你扔水裏能淹死信不信?”
這個時候還要挑釁:“誰?我看誰敢淹死我?”
“……”
·
回了夜雨閣,不悔把宋離扔床上,然後把人扒了個精光。
他打了盆水來給人擦身子,這回宋離倒是老老實實,連根手指頭都沒動一下。
不悔覺得好笑,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宋離的臉:“只給你擦擦,不帶你洗澡喲。”
擦完去煮醒酒湯,熬了濃濃一碗,不信宋離喝完不清醒。
他端着碗坐在床邊盯着宋離看,眼神癡癡的,心想宋離真是想多了,這麽個又好看又能打的情郎在家擺着,他哪來的閑工夫去看別人。
待熱氣不再翻騰,不悔把宋離喊醒:“師尊,醒醒,喝了醒酒湯再睡。”
宋離輕蹙起眉,被酒精綁架,一副醒不過來的樣子。
不悔又喊兩聲,依舊沒動靜。
嘆了口氣,只能自己含一口再喂過去,如此反複幾次,末了還要在那盈滿酒氣的嘴裏肆虐一番才算罷休。
喂完醒酒湯,不悔獨自跑桌邊坐着去了。
他摩挲着下颌,半晌,手摸進袖口,拽出細細一截紅繩。沒全拿出來,提溜到一半便盡數塞了回去。
宋離睜眼的時候,已經過了晚膳時間。
酒醒了,頭卻昏沉,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下午的光景。
他這人有一點好,喝酒歸喝酒,無論喝多喝少,清醒後醉酒的情形記得清清楚楚。
宋離頭疼的按了按額角,覺得今日失态太過,有些丢人。
他剛動,那邊不悔便出聲:“醒了?”
随後走近,到床邊先發制人:“往後你再喝酒試試。”
“……”宋離自知理虧,趕緊坐起來哄人:“保證不喝了。”
積極認錯,态度良好,不悔放他一馬,轉而體貼問道:“頭疼嗎?給你按按?”
宋離算着時辰,怕他這一睡太晚,惦記着不悔晚上要給他單獨過生辰,便道:“還好,餓了吧,我們去吃飯?”
不悔卻兀自繞到後面,擡手揉按宋離的額角:“不差那一會兒,一下午都等了。給你按按,喝了酒肯定不舒服。”
宋離松了勁兒往後靠,拿別人胸口當肉墊。額間力度不輕不重,叫人止不住的恍惚,思及幾年前在雍州同不悔看戲吃酒,醉後初醒那人也是這般替他按頭,末了還要給他束發。
舊時回憶甘甜,宋離如法炮制,他側身凝視,開口提要求:“幫我梳頭發。”
不悔拉着人到妝臺前坐下,泛黃的銅鏡将白衣白發綴上陳色。
執起上好的桃木梳,順着綢子般柔滑的長發自上而下。不悔拾起一縷,輕柔拿捏挑起,整齊的歸置,繞圈。
宋離适時遞來一根木簪,不悔接過來,往那三千銀絲上比劃一下,好不相襯。
他一手按着宋離頭頂的發髻,半個身子探出去,拉開抽屜,在裏頭翻翻找找:“我上回送你那玉簪呢?”
宋離想了想,他素來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往往拿起什麽就用什麽。但擺放東西井然有序,桌上沒有那定是洗澡時落下了:“丢在後山了,沐浴時摘下的。”
不悔無法,放下手中的小髻,轉身走向衣櫃。
宋離疑惑的看着他,見不悔輕車熟路的在他櫃子裏找出三根蠶絲緞帶,黑、白、灰三色,不悔拿了灰色那條。
再回來挑起一簇發絲,這次不绾了,拿緞帶束好,垂下。
灰色緞帶細長一條,拿精湛的針腳繡着淺粉色的桃花,擱在那頭白發間,似白玉面上染了緋色胭脂,好看的緊。
不悔從鏡中與宋離對上眼,弓下腰身,搭着宋離的肩,同他講:“我想吃桂花糕了,下山吧。”
自是沒有不應的道理。
伏伽鎮上節日氣氛正濃,熙攘的街頭巷尾,宋離和不悔比肩而行。
人物皆在變,索性身邊這人未曾離開過。
不過幾年,世事、心境,差距甚遠,饒是不愛熱鬧如宋離,也不免為眼前這樂融融的景象動容。
賣糕點的小鋪依舊堆滿了人,好容易排到,不悔率先發問:“老板,這回兒可有桂花糕了?”
鎮上每日光顧之人甚多,不悔并不常來,老板自然不認得他,但聞言便堆上生意人慣用的笑容,連應幾聲:“有有有,剛出爐的熱乎呢。”
接過燙手的糕點,好似有一種得償所願的滿足。眸光瞥見那頭的燈火,不悔拉住宋離的手:“我還要猜燈謎。”
當年、現在,想猜燈謎的心思未變,但那話說的不錯,不悔的确不會猜燈謎。
錢花了,幹瞪着,絞盡腦汁想不出答案。
不悔尴尬的看向宋離,在那人眼中窺見一絲戲谑,便知這人是存心看他笑話。于是擡肘輕杵,暗中搬救兵:“別光看着,換了燈給你玩兒。”
這甜頭好沒意思,宋離哂笑,卻耐不住那可憐見兒朝他求助的眼睛,告知正确答案,遂了不悔的意,換來一盞繪蘭紙燈。
宋離提着竹柄,在燈火通明的街道上,掌着燈。
不悔興致高漲,眉飛色舞像極了讨的蜜糖的半大孩子。
宋離被他的情緒牽動,嘴邊始終盈着淺淡笑意。前半生過的消磨,如今品一品世間滋味兒,确實禁不住耽迷其中。
鎮上富商建了座高臺,平常給人吟詩作對,煮茶烹酒。每逢中秋月圓,便開放給百姓上臺觀月。
不悔拉着宋離擠上去,周遭人甚多,怕沖撞了宋離,小心的兜在身前護着。好容易等到旁人走開,不悔見縫插針,一下把宋離推擠進去,抵在憑欄上,從後圈着,摟抱着。
塵世紛擾不休,但這方寸之地卻好似靜谧無聲,耳邊是不悔呼出的熱氣,背後是那人強勁有力的心跳,擡眼一輪圓月仿佛近在咫尺。
高臺之下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宋離被名為“不悔”的氣息包裹住,嚴絲合縫的浸入血肉間,這輩子都擇不出去。
“開心嗎?”不悔問。
宋離點頭,舒顏展眉,前所未有的輕松暢快:“此生最開懷之景莫過于此。”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不悔收緊手臂将人攬緊:“傻子,這輩子還長着呢,現在‘最開懷’太早了。”
宋離朝不悔手背上拍了一下,責怪他沒大沒小:“那便做此生最開懷之初,往後每一日都更開懷。”
不悔滿意:“這還差不多。”
觀月觀景觀人,宋離頭一次将生辰過的盡興,到底欠了一句感謝:“不悔。”
不悔望着遠處一片金黃的桂花樹,神思遠游,漫不經心的應着:“嗯?”
微涼的掌心貼上,宋離扣住不悔的十指,纏繞交握,難舍難分:“多謝你贈我如斯好光景。”
不悔将目光收回來,歪頭看宋離的臉:“你還同我說謝謝?”
宋離求饒:“只謝這一次。”
不悔“啧”了一聲,勾住那腰,一腳踏上欄杆,帶着人縱身躍出。
他這動作來的突然,不止宋離,身後皆是一片驚呼。他二人樣貌出衆早已引人矚目,這一動作望月而奔,衣袂翩跹似神祗,輕易便叫人聯想至那月宮上的仙子。于是紛紛叩拜,還以為是神仙下凡來體察民情。
“去哪?”宋離展臂保持平衡,匆忙問道。
不悔于月色下朝他挑眉:“帶你去看人世好光景。”
·
人影漸遠,徒留滿目金燦。
足尖點在嬌小的花蕊之上,一下便要落一地花葉。
不悔帶着人落地,置身一片濃郁的桂花林間,袅袅幽香撲鼻,熏得人有些頭昏。
但見不悔放開他,又獨自飛起,縱身穿梭于林間,身形快的幾乎要看不見。
宋離追逐那身影,原地打着轉,這會兒覺得自己酒勁兒又上來了,不然怎的這樣暈眩。
萬般金色簌然搖落,點點落在宋離發梢上。
他探手去接,香氣便沾了一手。他立在紛飛的花瓣中,香氣便惹了一身。
皎潔的月色下,不悔贈了他一場金色的花雨。
他瞧着便癡了,迷戀着這一時半刻的花香四溢。
不悔在他面前堪堪停下,負手信步踩上滿地金黃,半步遠的地方,不悔問道:“好看嗎?”
宋離想都未想:“好看。”
伸出去的手沒有收回,那好看的指縫與掌間接了淺淺一層桂花。
不悔擒住那腕子,藏在身後的右手終于拿出。
待宋離垂眸時,一條細長紅繩已經搭在腕上。
他一動不動的看着,看不悔捏住紅繩的兩頭仔細又小心的系好繩結,擺弄片刻,抓着他的手一翻。
一手的桂花散落,宋離白皙的手腕上只餘一絲紅線,手背上頂着一顆不大的珠子,亦是通紅的顏色。
唇瓣翕動,宋離終于找回聲音:“這是什麽?”
“朱砂石。”不悔說:“不是什麽稀罕東西,偶然在石頭縫裏找到的,打磨成這麽大,在佛祖面前開過光。送給你,庇佑你餘生安穩。”
喉頭滾動,似有些哽住。
那年不悔生辰,他送了他一柄心血滋養的寶劍,求他此生順遂。
今朝輪到他頭上,不悔還他一根紅繩,一枚朱砂,願他餘生安穩。
他失笑,禁不住問:“不是說沒有禮物嗎?”
“哪年不送你東西,我說着玩兒的,你還真信。”
不悔拉過宋離的手,在那白嫩的手背上印下一吻,末了拖人入懷:“有沒有比方才更開懷?”
宋離在他懷裏點頭:“怎麽辦,又想道謝了。”
“忍着。”不悔殘忍截斷:“我不要你的感激,我要什麽你心裏清楚。”
宋離環上不悔的勁腰,偏頭吻一吻那人的脖子,拿自己的話來哄人:“我只看你。”
“我很貪心的。”不悔拉開一點距離,目光如炬摻進一往情深,開口卻似要挾:“我要你哄我、寵我、縱容我,喜歡我愛我,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這是個被慣壞了的,偏偏慣他的那人毫不自知,非要将人寵的無法無天:“我哄你、寵你、縱容你,喜歡你愛你,你生我便生,你死我絕不獨活。”
掏心挖肝的誓言說完,不悔鉗住宋離的下颌,略帶強硬:“你答應的,不許反悔。”
宋離湊上去親他,交頸纏綿。
“這是我的生辰願望,此生不悔。”
番外完。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暫時就寫到這兒啦~
這篇文要和大家說再見了,非常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持!
謝謝給我留評,給我砸錢的每一個小可愛,非常感謝!
這是我的第二篇文,隔日更、日更,拖拖拉拉得有半年。個人覺得比第一篇有進步很多,嘿嘿~
我很喜歡寫字,但是文筆捉急,很多詞不達意的地方,不能帶大家更細致的體會人物的情感,是我的鍋,還請大家多多包涵。
對我來說,這條路才剛剛開始,因為喜歡,所以不會放棄,哪怕看的人不多,我自娛自樂也很滿足。
想說的話還有好多,但是總會再見面噠,那就留着下篇文再接着和大家唠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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