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所有頻道靜默了一秒, 然後發出震天歡呼, 不過沒有長官跳出來指責戰士們用無用信息占據頻道,因為那場面實在太過壯觀。
第三文明的母艦,從吞吐量來看抵得上蟲族主母艦隊的母艦, 和人類重型星艦時一個量級, 攜帶的兵種多, 能源也多,一門主炮充能時間長,但這種深空能量炮一旦充滿發射,那強大的力量甚至能擊碎半顆小行星。
人類星艦的護盾沒嘗試過整面接第三文明主炮一擊,技術員和武器指揮官們對此忐忑不安, 除了在心裏默念星球之心庇佑人類, 或者個別還有宗教信仰的正在贊美太陽神, 就別無他法了。
然後……然後,那是何等偉力,居然把能量炮憋回炮膛爆炸了?
海登的機甲還舉着手炮, 白夜霜星在瞬間射空了全部低溫彈頭, 加持龍語魔法形成的巨大冰錐發射了出去,這一擊海登的精神力高度集中,連海藍色的雙眼都變成了金紅的龍目, 細小的白鱗爬上他的額角,在金發下若隐若現,不過海登并未察覺,太過年輕的“龍族”被這一擊耗幹魔力, 白夜霜星高速連射,手炮炮口慢慢浮現一絲龜裂,在下一秒,整個手炮過載,炸得粉碎,連帶着殃及半截左臂。而駕駛艙裏的海登來不及幹啥疼痛,先浮現的是一種類似連續鏖戰不眠不休産生的脫力。
比較而言,專注狀态的大法師顯得更輕松一些,起碼施展完這個威力恐怖的法術,他還能揮手打出一片魔法盾,曼妙的法術符文在他掌心升起,爆炸産生的能量波動被削弱到極低,離得很近的那些機甲戰士也只是被掀飛起來翻兩個跟頭。
“海登元帥!”
大型深空作戰機甲需要駕駛員接駁神經對接系統,才能完全操控自如,這表示左臂損毀會讓駕駛員感受到如同左臂真正被粉碎般的痛苦,而如果不想徹底失去戰鬥力,這股疼就必須自己忍着,不能關掉神經對接系統。
“黑月騎士團全體聽令!”頻道裏海登的聲音依然沉穩強勢,“自由編隊,登陸敵方母艦!”
——聖騎士以耐力著稱,包括對痛苦的忍耐。
路德維希發自內心地欣賞海登,不只因為他卓越的才華、精湛的武技和無師自通的聖光天賦,更是因為他堅韌的靈魂。
他一直知道自己“被宿敵的基因污染”,甚至他不算個人類,但他被人類養大,他認同人類的文明和身份,那便為此而戰,即便這意味着一旦他重傷被發現了端倪,他一直守護的族群會瞬間視他為敵人。
海登從未退縮,動沒動搖過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最終,他依然站在了軍團最前方。
所以,他在從未讀過光明神典籍的情況下,得到了使用聖光的許可,邁過了成為聖騎士的那個門檻。
路德維希聽傳奇聖騎士對他講過:“聖騎士并非你想象的那種騎着高頭大馬揮動聖劍的角色,騎乘技術好的叫做騎手而不是騎士,他要知道為何而戰,聖騎士才能得到力量。”
海登一直知道。人類之光雖然不是人類,但他并沒有辜負過那個中二兮兮的稱號。
白夜霜星的聲音有點發尖:“海登元帥!你在流鼻血!天啊,你嘴巴也在流血,耳朵也是——”
海登擡起已經不需要操控機甲的左手,抹了一把:“哦,你可以直說,我七竅流血。”
他有點虛弱,但總體感覺并不太壞,盡管白夜霜星一直哔哔哔叫喚着“心率下降,已經快跌到40了!”甚至,海登還從褲兜裏摸出一個試管,裝了點自己的血。
——小先生會想要的!
每次海登去法師的實驗室,法師都一臉掙紮,好像在做什麽殘酷思想鬥争,眼神一會兒看着海登的胳膊,一會兒看着架子上那根針頭,星球之心庇佑,那根針頭是真的大,海登毫不懷疑法師以前是用那根針給他描述的“巨龍”抽血的。
好在,小先生愛我勝過愛材料——海登欣慰。
路德維希鎖定着海登,他感覺到機甲內部正在發生更多的事兒,亡靈法術清晰地感知到,海登的生命力并不是在流失,而是在增強。
他使用了龍血帶來的力量,煉金魔法制造的龍裔,這嚴格來說算是禁忌法術了,但不一樣的是,提供龍材料的那位巨龍給出過許可,那位白龍賢者允許路德維希用他身上的材料做任何事兒,因為白龍信任黑法師。于是煉金魔法賦予了海登恒定的巨龍血脈,來自白龍賢者的許可使這個法術帶來的轉變也得到了法則的許可,最終造成這樣的結果——
白龍賢者認可海登是龍族一員。
于是,海登将擁有與正常龍族一樣的神賦天資——他們不用努力想着變強,去戰鬥吧,戰鬥本身就會讓他們越來越強。
人為混入的巨龍血脈後來居上,混血龍裔正在以他自己不知道的方式成長。
不過,海登恢複極快,短短幾分鐘他不再虛弱得需要假裝,這就不知道是因為巨龍血脈造成了皮糙肉厚,還是聖騎士的聖光促成了結實耐打,或者兩者兼而有之也可能。
“偵查兵先進!”海登跟上登陸隊伍,“不必下機甲,反正他們的母艦也炸得七七八八了,直接拆了進!”
星際的戰士一直注重駕駛機甲作戰,所以即便是黑月騎士團這些職階水平較高的精英,不依仗機甲的話也實力下滑嚴重,他們無法想象隔壁世界的傳奇聖騎士以肉身撼動巨大的機械、一劍劈開航母與炮彈的實力。在場所有人裏,只有海登有希望挑戰一下。得出這個認知之後,路德維希更是差點在把贊美光明神與魔法之神的話說出口。
那可不好,有事沒事高呼光明神,會看起來太像祭司的!法師就是法師,才不是發光祭司。
施展完高強度禁咒的法師,自控力稍有下降,他把這句話說出了口,于是旁聽的天河流浪者默默調出白夜霜星以前寫的法師分析報告,補充:
“即使嘴上說不鄙視聖騎士和光明祭司,實際做起事兒來還是鄙視的,歸根結底,法師不鄙視的對象只有自己,同行都不行。哦不,或許包括他的老師們吧,我看他真正不鄙視的只有老師們,怪不得尊師重道,自己也想當個好老師。”
破碎的第三文明母艦裏到處飄着碎片,機甲團以牽引光束将它固定,防止它被剛才爆炸的慣性推走飄進深空,主炮損毀,臨近整個一側的艙室全都不能幸免,與之鏈接的能源系統也燒成面目模糊的一團。
進入其中的機甲戰士們連連咬嘴唇,用來壓抑驚呼,而制造這驚人一幕的兩位——元帥和元帥先生,只損失了元帥機甲的一只左臂而已。至于元帥先生,他看上去和平時一樣,昂着頭拿眼角看戰士們,只不過現在他坐在元帥的機甲外殼上,正一瓶接一瓶地喝着某種咕嘟嘟冒泡泡的藍色液體。
“補魔藥水。”路德維希介紹,“可惜我一直不會調味,我以前的助手們寧可花錢去其他法師那兒高價求購效力比這差十倍的,也不肯喝我做的。”
海登好奇,問路德維希要了一瓶,魔藥被傳送法術塞進駕駛艙,海登喝了一口,然後在原地站了十秒,用盡驚人的毅力,飛快默念“這是小先生親手做的”,終于忍住沒吐。
“我無法形容這種……額,玄妙的味道。”海登說,“嘗起來像……”
“我知道,我以前的助手說,像高低多足毛蟲的卵和羊眼球混合在一起,攪拌了史萊姆粘液與鼻涕蟲碎肉,兌點屍水,再混合發酵了一個月的味道。”路德維希說。
“小先生……光是描述就夠(海登把惡心這個詞咽了回去)……你是怎麽喝下去的?”關鍵是還面不改色?
路德維希得意回答:“先給自己下一個失感詛咒,嘗不出味道就行了。”
海登:“……”
母艦的爆炸猝不及防,大部分第三文明生物都沒有做好防護準備,他們在爆炸後損失慘重,誰能想到拿東西堵住炮口這麽神奇的招數,更神奇的是還做到了!進入母艦的機甲戰士毫不姑息,拿着光能炮一頓掃射,确保在場所有機械都是死掉的、沒生命那種安全機械。
工兵拆開第三文明生物的全包覆式盔甲,掏出裏面的屍體檢查,有被轉化的人類、蟲族,以及幾個人類文明還沒接觸過的其他外星種族。然後終于在一個艙室,打開的盔甲露出了不太一樣的東西。
“一個全機械生命。”随行科學官說。
副官忍不住插嘴:“一點血肉都沒有啊!”
海登點頭:“我看得出來,不過,為什麽這東西長得很像機械人?”
那具屍體全身都是金屬,但和想象中的金屬怪物截然不同,那屍體也長着類人的五官和身材,甚至身材妙曼是名女性,只是海登不覺得機械需要分男女,畢竟他們增殖繁衍,而不是男女孕育。
“海登元帥,第三文明的發展方式十分值得研究。”科學官舉着儀器,表情有那麽一瞬間和看見實驗材料的黑法師如出一轍,即使職階不同,對真理的熱愛卻很能引發共鳴,他說,“顯然,掠奪者并非單純掠奪,他們吸收被掠奪來的文明,然後發展進化自身。不不,不只是吸收科技那一部分,他們還吸收了文化成分。女性外觀,五官姣好,甚至呃……有點網紅臉呢。我認為,很可能就是轉化了人類之後,模仿人類審美生成的。哦,不嚴謹,蟲族那幾個都是雌性……唔……說來奇怪,剝離外殼之後,蟲族和人類女性長得竟然這麽像……”
科學官們徹底陷入研究狀态,海登也不打擾他們。
後續又檢查了幾個屍體,又發現一名外表模拟人類男性的機械生命體,在确認他們的确沒有了生命跡象、也不會突然複活或者開機之後,科學官們把他們塞進密封艙,準備帶走進一步研究。
“看上去第三文明不搞物種歧視。我們之前還是太‘大人類主義’了,轉化者可不是只能當炮灰呢。”路德維希飄過一片狼藉的地面,“這兩個雖然是原裝的純機械生命,但看起來并不是指揮官,反而那邊死在指揮臺附近的那幾個女性蟲族,看起來官職更高。”
所有被轉化者的屍體也被一一檢查,母艦上人數不多,沒有比海登的精英團多,或許機械生命體操作機械,比人類操作機械簡單,他們需要更少的人,就能駕駛更龐大的母艦。被發現的人類受害者有男女有女,無一例外都正值盛年,職階能力也很好,唯一一個例外看起來是個搞科學的科學家,年紀略大,沒有職階能力。
而受害蟲族幾乎全都是女性戰士,結合米娅說過的某些文化特點,這不難理解——這是一個和黑暗精靈族群相當類似的種族,女性地位比男性成員高那麽一點。
“海登元帥!”
深入母艦的偵察兵忽然發出驚呼。
海登皺眉:“什麽事,大呼小叫?”
“這裏有幾個蟲族俘虜,對,俘虜,沒有被轉化的那種,還活着,您要不要來看看?”人類士兵遲疑了一下,“看起來,是地位很高的蟲族呢。”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箱上線打卡,今天是黑法師反過來在吹自家元帥呢,十分難得。大部分的奇幻故事裏,巨龍可都是渾身都是寶呀,海登主動為自家法師獻上鮮血,真是一位富有犧牲精神的好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