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片寂靜中, 不知哪個蟲族女祭司嘀咕了一句：“眼下這形勢, 是什麽樣神奇的思維才能把關注重點放在身高上哇……”
事實證明，在法師面前講悄悄話是要不得的，尤其是法師正在生氣的情況下, 路德維希嗖地一下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出現在碎碎念的那位蟲族姑娘面前, 吓得女祭司頭發都立起來了。
路德維希對晃悠在空中的蟲族觸須視若無睹，他說：“我家海登的身高當然比你的破事兒重要。你當我聽力有問題嗎？你們剛才說的那都是什麽鬼東西——第一，你們選擇海登不是因為才華，是因為只剩一個沒得挑，所以基本上你們這是在求我, 拿出點求人的态度；第二, 你們重女輕男, 關于這個傳統風俗哪裏有毛病的争論我們暫且擱置，但作為被歧視的男性，我們有權表達不滿；第三, 你親口說的‘本來就要亡國’了, 爛攤子自己收拾去別找我家海登！”
一口氣說完，路德維希轉過頭，對海登怒斥：“你不許再長了！”
海登無辜：“……我控制不了啊小先生。”
只見路德維希過去拉着海登, 上上下下開始扔各種奇怪法術，魔法光輝在海登身上一閃一閃，兩個人表情肅穆，以讨論宇宙星系和平大事的嚴肅态度, 讨論着海登的身高。
女祭司團：“……”
路德維希：“我知道了，你今天在激戰中，進一步激化了巨龍血脈，龍族化形人身的平均身高能有兩米，一個個長得傻大傻大的，我不想仰頭看你，脖子會酸，所以你再長我要生氣了！”
海登：“那我日後同你說話會記得彎腰的。”
“不行，你站直了好看。”路德維希一口否決，十分霸道。
海登的站姿如軍姿般挺拔有力，卻比軍姿優雅從容，細腰長腿一覽無餘，路德維希欣賞了兩眼，堅決拒絕讓海登擺一個點頭哈腰的造型，看着堵心，而路德維希自己又對用漂浮術飄起來看人有着迷之心理陰影，當即掏出筆記本翻了起來。
“嗯……有了，血脈固化術……可以讓煉金生物只獲得血脈力量，不表現血脈帶來的外表變異——最開始是古代黑法師用于幫助惡魔血裔在人間隐藏的，不怪前輩們顏控，不少惡魔後裔長得實在有礙觀瞻，五官再帥臉皮是綠的也叫人受不了啊……”
法師絮絮叨叨，對着海登丢法術。
“只高一厘米。”路德維希比了比自己，陰郁地看着海登，“你等着，我找找有沒有變矮術。”
海登微笑：“好的。”
“還有，剛才白夜霜星左臂受損了，你有沒有事？雖然駕駛員肉體不會受傷，但我看書上寫，有些駕駛員的神經系統會因此受傷，機甲手臂斷了，人體大腦接收了機甲傳遞的信號，誤以為身體上的手臂真的斷了，然後手臂真的就慢慢失去知覺萎縮……”路德維希一把扯過海登的胳膊，捏了捏，肌肉彈性一如既往地好。
海登用這只胳膊環抱路德維希的腰：“別擔心，我沒事兒的，精神力等級越高，發生那種事故的概率越低，現在我知道了，這就是小先生你講過的‘精神力防禦’吧。”
“防禦本領和精神力等級不是一回事兒。你不想發生這種事故，光等級高不行的。”路德維希強調。
“是是，我這麽說只是為了順口。”海登立刻糾正，還拿尖挺的鼻子蹭了蹭路德維希的額角。
缇娜顫抖着捂住眼睛，米娅兩眼冒光，奈哲爾則語氣不鹹不淡點評：“狗眼都瞎了。”
女祭司團欲言又止，不知怎麽一個個憋得臉通紅，半晌後喏喏地試探：“能繼續講繼承皇位的話題了嗎？”
路德維希的怒氣值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但海登一邊将他抱進懷裏。
懷裏的法師像是一塊實體化的陰雲，中心醞釀着雷霆與風暴，于是此刻，元帥仿佛洞察敵情，低沉的笑聲震動了貼在他胸膛上的路德維希，海登輕聲說：“謝謝，我不感覺難過。”
路德維希一怔，側頭看着海登平和溫暖的目光，哼了一聲，側過頭，臉上一片微紅。
——法師從沒像今天這樣“有失端莊”過，他今天絮絮叨叨盯着各種奇怪的小事兒不放，哪怕過去一直說“好法師需要冷靜果決不能婆婆媽媽、遇事兒不可以大呼小叫手舞足蹈”，但今天路德維希完全違反了過去遵循的好法師行為規範。
他在擔心海登。比起海登的情緒，好法師行為規範可以暫時扔進實驗室的不明溶液裏去泡着。
身世是在實驗室裏誕生的混血兒就夠糟心了，海登用了二十幾年才學會了接納自己，現在再來加碼，他蟲族那一半的血脈竟然還十分特殊，而且蟲族居然還早就知道了——搞不好裏面都有些什麽龌龊貓膩呢。所以路德維希一邊試圖轉移海登注意力，一邊在心裏盤算惡咒，如果幾個視覺效果達到限制級別的恐怖咒語能讓海登免于煩惱，路德維希一點也不介意當一回高調大魔王。
所以海登是真的一點都煩不起來了，他抱着全身起刺兒的路德維希，心裏美得如同灌了一整罐蜂蜜糖。
他轉過身去，看向那群女祭司：“所以，你們一早就知道我的血統了，近期頻繁針對我的‘刺殺襲擊’，其實是為了把我弄到你們那邊去。”
“您在戰場聲名鵲起。”女祭司們說，“還深入過蟲族邊界作戰，不需要刻意探查，兩年前某次戰役，您帶隊誤入過我族生命神殿，那裏就有這種鑒別石，您讓寶石發光了。”
路德維希面色森然：“早知道，但還是讓艦隊重點襲擊，現在出事兒了，怎麽有臉來抱大腿？”
“不，我們開始的計劃是，制造人類英雄英勇殉國的局面，然後把海登偷偷弄回我族繼位。”女祭司現在十分坦誠，“既全了元帥的美名，又不耽誤我們皇帝繼位。”
路德維希追問：“蟲皇的兒子為什麽會在實驗室裏出生，你們腦子裏灌羊水了嗎怎麽搞的？”
女祭司們集體沉默片刻，不甘地說：“那是我們被騙了！”
海登卻對此毫不關心，他問：“蟲皇怎麽死的？”
女祭司們眼神微變，那不是剛才哭哭啼啼的眼神，她們的表情有一瞬間充滿了怒火：“先皇死于背叛。”
為首的女祭司向海登行禮：“幾十年前，我族漸漸認識到——人類并非我們過去想當然以為的‘低等文明’，歷史走到了轉折點，也必須走向轉折點，我們應該停下這失去了意義的戰争。”
與人類一樣，蟲族也厭倦了眼下無用的戰争。
海登微微點頭，那名女祭司繼續說：“陛下認可了這一說辭。但是，激進派開始反抗。您也身處政治中心，您該理解，哪個年代、哪個族群，都會存在激進派，後來這些激進派因為試圖擴大戰争而被放逐。”
女祭司的話是可信的，相同的故事米娅給他們講過一次了。
路德維希揮揮手：“恐怖分子，我這兒還有呢 。”
女祭司接着說的就不再是米娅這種新生主母能夠接觸的了，她說：“這些激進派因此對陛下心懷怨恨，認為只有摧毀人類文明才能拯救我族，一個試圖推動虛假和平的皇帝，會造成種族滅亡……之後，他們真正走上了背叛之路。去年，他們假意悔過，騙取議會同情，騙我們說想請陛下視察他們的‘和平新星球’，以求重新被接納，陛下帶着我們出發了，然後在半路上，我們遇到了早就等在那裏的寄生體。”
海登點頭：“第三文明。”
女祭司們默默流淚，蟲族的眼淚帶有某種熒光物質，路德維希忍了又忍，沒忍住，拿出試管接了一試管。
蟲族：“……”
再然後無需多言，蟲族女皇與第三文明艦隊開戰，她和她的近衛隊血戰到了最後，因為一開始的目的是出訪而非出征，所以近衛隊不敵百倍于己方的強敵，也在意料之中。第三文明試圖感染并轉化蟲族女皇，一旦得手，整個蟲族文明唾手可得。
于是，蟲族的女皇選擇引爆能量核心，化身星塵。
沒有戰力的女祭司團存活了下來，第三文明痛失一枚高級棋子，現在既不敢貿然轉化這些女祭司，生怕她們也自爆殉國，又不願意放棄肥肉。
女祭司們集體向海登再行一禮：“在您幼年時，我們未曾盡到關懷養育之責，如今卻來冒昧請求您承擔大任，無需您說，我們自己也羞愧難當，但沒有統一領袖的蟲族內憂外患，整個生命之環議會如同一盤散沙，再這樣下去，第三文明就要把我們蠶食殆盡了！”
海登慢慢露出一個冷漠的笑容，他忽然說：“最開始，蟲族與人類開戰，是不是因為你們想要除掉人類？”
女祭司們整齊地一顫，片刻後為首那位露出苦澀的表情：“您怎麽知道？”
“猜的。”海登理所當然，“剛才的第三文明艦隊，有大量蟲族轉化者，不少居然身居高位，而人類方已知的轉化指揮官，只有羅萊少将。如果第三文明才剛剛出現在‘黑區’附近，人類與蟲族的受害人數量和地位不該差距那麽大。所以，第三文明，是從你們蟲族領空的方向來的。”
蟲族早早就在第三文明的食譜上了，所以掠奪者們已經吞噬、并能夠生産蟲族改良科技造物，他們的隊伍裏也培養出了大量優秀的蟲族轉化指揮官。
史書上，莫名其妙開始的人類與蟲族之戰，也并非毫無緣由，那是因為人類的星空正巧位于蟲族“逃跑”的方向，他們試圖避讓第三文明，将領域向反方向擴張推進，卻在反方向發現了人類的星空。人類的星際帝國橫跨星系，繞過去十分不劃算。
“對……”女祭司表情暗淡，卻坦坦蕩蕩地承認，“幾百年前，未知文明襲擊了我族，掠奪者們步步蠶食，以毀滅我族文明為最終目的，無奈我們打不過對方，議會決定遷徙，但遷徙的前方是人類空域，早些年，我族盲目自傲，以為自己是宇宙獨一無二的智慧種族，以為人類不過是擋路的低等文明，因此決定撕開人類文明的領空，如今看來，那是一個盲目且愚蠢的決定。”
“如今的人類中，不少政客希望反攻到你們蟲族領地，占領你們的星球，不也是差不多的愚蠢程度嗎。”海登終于微微感慨，他身上的惡意稍稍少了那麽一點，“所以，我的誕生不是你們的間諜計劃。”
女祭司們驚訝：“您從前是那樣想的？怪不得……您在戰場面對蟲族艦隊時那樣勇猛，甚至孤注一擲……不……不是，恰恰相反，您的存在，不就是蟲族與人類能夠共存的最好證據嗎。”
她們還想說什麽，但忽然之間，空間發生波動。
轟——
星艦的防護罩遭遇某種沖擊，人工蟲洞在星艦周圍紛紛打開，通道開啓時産生的能量讓星艦如同浪中飄搖的小船。
星空張開巨口，一艘艘漆黑的母艦從中被吐出，它們的外殼反射着那種五彩斑斓的光線，即便本色與漆黑的宇宙同色，也依然醒目無比。
“我們被第三文明定位了！”副官缇娜臉色大變。
天河流浪者檢查整個星艦，彙報：“我确定星艦開啓了一切隐形設備，不可能是星艦遭遇定位，海登，檢查登艦人員，誰的身上或許有我們未發現的定位器。”
路德維希的眼神瞬間犀利，他在眼睛上施加真實之眼，掃視那群女祭司。
“你——”法師之手忽然拎起一名女祭司，“這個肚子裏有個東西，乍一看像吃多了，海登，你等等我掏出來，你看看是追蹤定位裝置嗎？”
被抓的女祭司面露驚恐，她沒有被轉化，定位器是混在食物裏吃進去的，改裝過的第三文明定位器具有一定生物特征，人類的檢測儀器沒有查出來，法師由于不懂星際戰争套路，也沒想過查定位器。不過如今已經被定位追蹤到了，掏不掏也沒意義了，放着不管也能自然排出，海登因此果斷制止了黑法師動手把他人腸子掏出來的舉動。
他注視着舷窗外黑雲壓頂的龐大軍隊，人類的星艦竟然在這時候顯得十分嬌小，但站在其中的元帥卻毫無懼色。
“第三文明既然主動送上門，你等着吧小先生。”海登親了親路德維希的側臉，“我這就去把羅萊少将搶回來，順便給你抓實驗材料。”
路德維希：“抓十個活的，我就原諒你比我高一厘米這事兒。”
海登溫柔地看了他一眼：“少說我給你抓一百個。”
路德維希再次大怒：“什麽，你還想比我高十厘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