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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誠意歸誠意, 黑法師是喜歡材料, 但又不是只喜歡材料。

沒等那些蟲族露出喜色,路德維希又陰沉下臉,說道:“但你們沒有問過當事人意願, 就把我們兩個弄到這兒來, 這就是明晃晃的劫持, 劫持可是犯罪,為了什麽目的都不行!”

古代經常有十分特立獨行的黑法師,那時候大家也沒有法律觀念,于是黑法師習慣于從天而降,抱起看中的小孩兒就跑, 十幾年後小孩繼承絕學, 并且青出于藍, 第一件事就是幹掉老師——就算傳授知識是種好事兒,但違背了當事人意願也不行。

女祭司們露出一張張花容失色的臉,急得轉圈, 這時候那名高等主母推開了她們。

主母一張口, 居然說出了生硬的人類語:“必須,繼位,這義務不可, 推拒!”

女祭司們圍着她,找到主心骨一樣附和:“對對對,我們都破例讓男的繼位了!”

“這都什麽年代了,連黑暗精靈都允許男精靈當祭司了, 女巫都不随意殺害炮友了!”路德維希生氣地批評,“我看你們的生物科技也很發達了,怎麽思想這麽落後,怪不得要亡國滅族!”

“就算您是蟲後也不可以胡亂說啊!”女祭司長尖叫得跟白夜霜星似的,“男性本來就不如女性,這是常識!他們大多身體脆弱,承受不了太多失血,不能生育後代,長得塊頭一般較大所以好多男性需要吃女性兩倍還多的食物,特別浪費,只長肌肉不怎麽長大腦,也就外表花哨好看罷了……”

路德維希的指尖冒起一團地獄火,法師咧開嘴陰森森地說:“你說誰不長大腦?”

“唔,我們當然不是說蟲後您啦……您是多麽難得一見的、幾乎和女性一樣優秀的男性呀!”

瞧見路德維希臉色越來越黑,那名沉默寡言的高等主母伸手揪着女祭司長的發須,把她拽到了身後。

令海登和路德維希頗為意外,她沒有任何猶豫地開口:“是,舊國的陋習,我們在改。”

幾個服務皇室的女祭司思想還有些守舊,憤憤不平地瞪眼睛,那高等主母拿眼角掃了她們一眼,她們就一個個乖巧懂事地閉嘴站好了。主母又轉過去,飛快地拿蟲族語跟她們低聲講了幾句類似于“海登雖然是男的但是一個吊打你們五十個無壓力”等等,那些女祭司就徹底沒話說了。

主母說的倒未必是假話,任何一個文明在發展中都會産生不良習俗,這無法避免,但既然現在她們找到海登,希望他繼位,甚至既不在意他是個男的,也不在意他還有一半人類血統,那至少證明,這個文明在嘗試做出改變,終歸不是壞事。

海登微微點了點頭,但他說:“既然你們已經在尋求變革,連我的人類血統都不在意了,又有什麽必要繼續拘泥于‘皇室血統’,非要盯着我不放?”

女祭司長說道:“生命之環議會內部并非和諧一片,大家都想推舉能代表自己勢力的人選,而無法全心信任政敵的人選——米娅小姐應該給你們講過了,五十幾年前我族分裂出了一部分戰争狂熱分子……所以在這緊要關頭,高級指揮官和大議員們生怕一不小心又被某些極端分子掌權,但蟲族經不起內部扯皮了,畢竟,為了抵抗奧拉圖文明,我們甚至已經被迫使用了違背道義的手段——我們将新生女嬰集中起來,用生物科技催熟,讓她們在一兩年內成年,迅速投入戰場……”

“就像米娅那樣。”路德維希不滿地說道,一個被俘的高等指揮官,看見花裙子腿都挪不動了,可以想見她短暫的生命裏從沒有機會享受真正的生活。

“這也是,國家失去了信念,原因。”高等主母越說人類語越流利,她親自解釋,“國民開始憂愁,戰勝了強敵,我們,也不再是原本我們了。”

蟲族與第三文明開戰的時間更早,他們在多年戰争中,人口總數驟減,已經不如鼎盛時期的三分之一,餘下的民衆對戰争中應用的科技手段憂心忡忡,許多蟲族士兵都沒有了家庭,不曾享有正常的童年,于是蟲族們開始擔憂,在被第三文明毀滅之前,他們先會在精神上死亡,成為只為戰争存在的軍事機器。

在這關頭,蟲皇的犧牲更是雪上加霜。

與種種危機比起來,讓一個混血男性成為皇帝,反而不是什麽難以接受的事兒了。更何況,海登在近幾年聲名鵲起,他在戰場上英勇無畏的形象很受蟲族尊重,他們欣賞這種為了理想戰鬥的英雄形象,哪怕出于立場問題,這位英雄暫時是他們的敵對方。

“這個我們稍後再說。”路德維希依然黑着臉,語氣很不好地說,“你們誰先解釋一下,海登的血統怎麽回事?你們蟲皇強搶民男嗎?”

主母感受到極大的危機,她的發須都緊張得立起來了,如果哪個女祭司膽敢說一個是,估計她們的“蟲後陛下”就要翻臉不認蟲了!

女祭司們互相看了看,低聲嘟囔了好幾句“男的都是咕唧大肚蟲的尾巴”,路德維希判斷,大約和人類的“男人都是大豬蹄子”是個類似句式。

女祭司長不情不願地說:“是這樣的,三十幾年前,我族開始有人提出,我們與人類并非不死不休,真正的敵人是掠奪者文明,而人類怎麽看都不是掠奪者文明那個類型的,當年我們和人類開戰,搞不好還是奧拉圖文明算計的結果呢,我們應該嘗試接觸人類。”

海登頗為意外:“蟲族到是比我們更早明白。”

有個女祭司嘀咕了一句“您也是蟲族”,然後就閉嘴了,讓祭司長接着說:“但是,長期只靠戰争對話,造成了我們實在不了解人類,我們接觸了人類,但那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我們接觸的并不是人類的‘官方’。”

“‘黑區’的流亡者。”海登皺起眉,“你們接觸了外圍星域的人,大部分都是帝國的通緝犯,或者星際海盜組織。”

“那時候哪知道啊。還當他們是人類帝國大使,安排他們住在皇宮,他們提出和我們進行科技交流,幾個科學家也确實很厲害。”女祭司長說,“其中一名‘大使’兼科學官,在與我們交流合作的那幾個月,憑借着出色的外表、得體的談吐和對科學知識的貢獻,騙得了蟲皇陛下的青睐。”

就在生命之環議會唇槍舌劍,激烈争論“現在就讓人類男性進入皇室成為蟲後是不是太快了點”這個問題的時候,人類們連夜逃走了。

合作交流的苗頭戛然而止,留下懵了的蟲族,被洗劫一空的蟲族實驗室,和一個被欺騙了感情的女皇。

再然後的故事路德維希就能自己接上了——星際亡命徒們或許是雇傭兵,或許自己就是個獨立海盜組織,他們竊取了蟲族生物科技,用于自己的非法研究,并且在某個不知名的實驗室裏,用早已查不出是哪個人類男性提供的精子,與從蟲族女皇那兒竊取的基因結合,制造了悖逆的混血種。

“蟲族有将近五百年的壽命,人類中最長壽的記錄不到三百年,而且最後五十幾年基本躺在床上,靠儀器維持生命。”海登嘆了口氣,“我知道那是什麽人了,黑區有不少非法生物實驗公司,暗地裏制造號稱‘提取了蟲族基因’、可以讓人類延長壽命的禁藥,有沒有效果我不知道,帝國抓這個抓得很嚴,卻依然擋不住個別經濟集團的有錢大佬渴望增壽。”

人類之光,最初誕生于龌龊的偷竊和欺騙。

蟲族這個外星種族得名于她們的社會結構,所以難免會有許多人類認為,地位更高等的蟲族是不是基因更好?亡命徒為了利益什麽都敢做,他們喬裝成大使,利用了蟲族一時求和的心願,竊取了蟲族女皇的基因。不過他們的實驗體甚至沒來得及被代孕母體生出來,就被另一夥拾荒者掀翻了老巢。

路德維希默默握住了海登的手,但海登情緒良好,亡靈法師并沒有感受到負面情緒。所以路德維希忍不住贊賞地看了他好一會兒。

“在被欺騙後,你們依然願意再次嘗試信任人類。”海登對那名主母說,“對于這點,我們遠遠比不上貴國,請接受我的敬意。”

盡管有半蟲血脈,但海登認可人類價值觀,決定混血種種族的往往不是親族血統占比高低,而要看混血種認可哪一種文化。

海登:“我也實話實說,我不認為我能擔當皇帝的重任,尤其從米娅那裏得知,你們蟲族的社會形态如同一個蜂群,高等級蟲族對下級幾乎有着絕對支配權,我可不敢接手這樣一個職位……再說,我怕每天處理公務處理到掉頭發的!”

海登沖路德維希眨眨眼,路德維希聽懂了海登的笑話,但一本正經回答:“你現在沒頭發,你現在只長着發須,我問過米娅,熬夜也不會掉的。”

海登委屈:“……小先生,別拆我臺好嗎?”

高等主母皺着眉,片刻後讓步道:“請您先考察,再做決定吧。不如先,進食?”

海登又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感覺自己這一年的嘆氣頻率驟增。混血是他無法改變的事實,蟲族情勢不明,誰知道等他血脈曝光後,人類那邊又會是什麽反應,會把他這些年的戰功當做陰謀?但蟲族請他當皇帝,而不是最初他和天河流浪者預估的追殺,這起點已經比預期好太多了。

路德維希的肚子恰到好處地發出咕嚕一聲,海登笑着戳了他的肚皮一下,然後非常巧地也聽到了自己肚子叫。

無論今後還有什麽挑戰……海登看了一眼路德維希的眼睛,法師的眼睛明亮,有着沉靜如水的睿智,和手握法術與知識帶來的自信,以及,他在這雙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無論海登是人類,是蟲族,還是巨龍,路德維希看向他的目光從未改變。海登因此微笑了起來——還有什麽好怕的?

“先吃飯,這個比較重要。”海登點頭。

女祭司們立刻把衣物捧過來,蟲族的服裝設計和人類完全不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準備的是皇帝的衣物,這些服裝看上去十分華麗,路德維希摸了摸女祭司遞過來的項鏈,那個圓形的飾品刷地一下睜開,露出一只黃澄澄的大眼珠。

“哇!”路德維希戳了那眼睛一下,戳得眼睛稀裏嘩啦掉眼淚,“這是什麽,太棒了!”

“……那是多目鳥的眼睛,它們每年要換眼睛,換下來的眼睛非常漂亮,晚上的時候虹膜上可以顯示夜光的星空。”女祭司說,“來,請讓我們為陛下更衣!”

路德維希興奮:“可以解剖一只嗎?”

女祭司:“可……可以吧……多目鳥一般是飾品原材料,下的蛋也能吃……其實,沒什麽研究價值。”

女祭司們堅持親手為海登換衣服,大有你不讓我們來就是侮辱我們的職業精神的架勢,而海登在發現腰帶是活物之後,也只好放棄了自己換衣服的願望,那東西在他手裏瘋狂掙紮,讓海登産生了一種自己在虐待小動物的錯覺,而它卻在女祭司捅了幾下後,老老實實自動調節好松緊挂在了海登腰上。

若不是原本的人類衣物破得約等于沒穿,海登實在不想穿上這些詭異的東西。

“兩位陛下,請常常我族特産,營養價值極高、美味新鮮、入口即化的咕唧大肚蟲尾!”

女祭司們興高采烈地端上盤子,打開,一股撲鼻香氣冒出,海登感覺餓了,于是有些期待地看過來,然後……

“這怎麽……”海登面色凝重,“活的?”

盤子裏是一種長得像大白面包一樣的東西,晶瑩剔透,像奶酪果凍的質感,但……那玩意兒在扭動啊!仔細聽還發出咕叽咕叽的哼聲啊!

……這文化沖擊太嚴重了點。

然而他一轉頭,發現路德維希已經興奮地舉起了刀叉。

海登大驚失色:“小先生!”

“你沒吃過刺身?生魚片、生章魚什麽的都挺好吃的。”路德維希說着,一口咬下去,露出滿意的表情,那只奇怪食物在路德維希嘴巴裏發出嗚嗚的哭聲。

海登面露菜色。

路德維希:“啊,這個和聖光水腌過的深淵小魔鬼切碎後做的奶酪一樣好吃,醇香可口,香甜不膩,一咬還會尖叫,而且你聽,它哭得比深淵小魔鬼奶酪好聽多了,吃我老師做的深淵小魔鬼奶酪,沒有高階精神防禦能力根本吃不了,上次我老師請了都城防衛隊的一位隊長過來吃,魔鬼一叫,那個可憐的隊長直接口吐白沫暈倒了!”

海登:“……黑法師的食譜還真是神奇。”

路德維希:“有機會帶你回家,我給你做。你放心,深淵小魔鬼奶酪在聖騎士面前不敢尖叫,上次那位聖騎士大統領來做客,他把奶酪們吓得自己跳進盤子擺好了盤,還擺了個複雜造型,比我老師精心設計得好看多了,導致我老師一做小魔鬼奶酪,就跑到聖殿去喊大統領來吓唬魔鬼。”

比起魔鬼,異族特産食物真是太親切可愛了,海登嘆氣,眯着眼睛,以當年孤身勇闖蟲巢的勇氣,咬了那玩意兒一口。

“唔……确實味道很好。”海登驚訝地說,“永遠不要用外表來想當然地判斷某樣事物,小先生比我高明太多了。”

路德維希很受用,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嗑了貓薄荷的黑貓。

女祭司們露出驕傲的表情:“這是我們親手制作的,我們的職責就是為皇室提供無可挑剔的優質服務!”

正在他們吃飯的時候,蟲族母艦上忽然響起刺耳的警報,高等主母立刻站起身,她的屬下匆匆彙報:“有不明入侵者!”

蟲族們立刻進入備戰狀态,一陣嘈雜從不遠處傳來。

“入侵者是什麽人,這麽兇悍不要命的?”主母驚愕,說話間,房門轟地一下炸開。

“星之靈!”高等主母大驚,然而路德維希一把抓住她的發須,把她拉得倒仰。

沖進來的羅萊怒吼:“你們這些好色女蟲子休想欺負我兒子,他已經有男朋友——咦?路德?”

路德維希舉起手裏插着的食物:“爸爸?要嘗嘗蟲族特産嗎?”

另一個身影緊随其後,被蟲族孢子炸dan炸得灰頭土臉的迪奧斯踉跄地沖進來,因為蟲族的孢子有毒,他這會兒臉色五顏六色,字面意思的五顏六色,他頂着這張大花臉,一眼看到被女祭司們團團包圍的路德維希,以及他手裏那個尖叫的不明物體。

迪奧斯驚恐地大吼:“不要怕,我來啦——”

恐懼刺激了他身體裏的某種潛能,緊要關頭人往往能爆發小宇宙,這就是過去人類文明誤以為覺醒異能的關鍵是瀕死狀态的原因。

迪奧斯猛然伸出手,臉色通紅,血脈裏的力量終于破繭而出,一個碩大的火球從他掌心發出,直直射向了路德維希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迪奧斯·火球,卒,享年56章。

海登:走,吃飽了咱宮鬥去!

露露:鬥誰?【地獄火準備】

議員:不鬥,不鬥,請二位回家庭倫理劇片場吃溫馨情侶早餐,政壇宮鬥片不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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