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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呼——

大火球在撞上路德維希的前一秒急停, 然後以比飛過來時快十倍的速度倒退回去, 砸在了迪奧斯臉上,迪奧斯維持着手指張開伸向前方的姿勢,默默張了張嘴巴, 吐出一口黑煙, 眨眨眼睛, 防止變成焦炭的眉毛掉進眼睛裏。

路德維希拍案而起:“死術士你挑釁誰,你以為只有術士會扔火球嗎?”

海登一把抓住法師的手,防止他繼續拍過硬的餐桌,然後又确認了一下法師只是太生氣,不顧形象比了個粗魯手勢, 而非掐着什麽即死惡咒。

迪奧斯再慌亂, 這會兒也意識到, 被蟲族們包圍的路德維希看上去并非他想象的遭遇折磨,更像在享受什麽皇家服務。

所以迪奧斯回過神,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那是火焰?我, 我覺醒了……我真的覺醒了?原來, 愛真的是魔法的真谛嗎?”

聽到這兒,當初存心使壞的始作俑者海登都忍不住把臉深深埋進掌心,羅萊站在門口, 看看迪奧斯,又看了一眼海登,忽然語重心長地對路德維希說:“好孩子,你的眼光非常棒, 爸爸支持你。”

“圖謀不軌的家夥”瞬間變成“爸爸欣賞的好對象”,全都要感謝競争對手襯托得好。

“等等……海登元帥,您這是……”迪奧斯眼前發黑,嘴巴張大到能塞下自己扔的火球。軍校精英的訓練課程從不包括“人類戰功赫赫的第一元帥竟然是蟲族”這個情況該如何應對。

“現在局勢複雜,稍後再說。”海登平淡地命令。

元帥積威已久,迪奧斯在動腦思考之前,下意識服從了他。

蟲族的皇家戒衛隊魚貫而入,孢子噴射槍整齊指向羅萊,路德維希黑着臉讓她們退下,蟲族士兵迷茫地把詢問的目光對準海登,海登嘗試着重複了路德維希的要求,得到了蟲族令行禁止的态度。

蜂群式社會結構,整個族群統一于一位實力幾乎最強、精神力無比卓越的最高領袖,然後層層隸屬,分工明确,幾乎不可能發生人類政壇陽奉陰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情況。海登當然也思考過蟲族把自己當傀儡的可能性,現在來看,蟲族的文化裏大概從未有過架空皇帝這個選項。

人類的當代政治比這複雜多了,帝國的雙子女皇是國家的元首和精神象征,但對政治格局幾乎毫無影響力,全是兩大舊黨夾帶着新興經濟財團三方的膠着博弈,日黨和機械會針鋒相對,常年公然掐架,中間新崛起的經濟財團勢力負責溜縫兒,兩邊加油添醋然後又被兩大舊黨聯手壓着,每年議會開會星網都能做出好多議員打架表情包,而蟲族的蟲皇卻能對族群擁有絕對控制權。

羅萊送上門的時機正好,路德維希問了高等主母蟲族艦隊有沒有感染者,蟲族對付感染轉化的辦法非常鐵血,在确認施救無效後,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處死傷員,讓他們以同胞的身份死去而非敵人,以此保持戰士最後的尊嚴。

高等主母狐疑地看着他,但“蟲後”的命令也不是毫無分量的,她帶路德維希去了羁押室,羅萊輕車熟路地表演了一下邪教散夥儀式,這回的散夥儀式不僅中二,而且更加詭異了起來。

“星之靈以虛假的榮耀欺騙了我們,我奉勸你,不要當小三。”羅萊說着,傷員一陣猛烈抽搐,失效的感染物質從她身體內被排出。

高等主母:“……”

蟲族還沒被處決的感染者不多,這一批比較幸運,本來她們已經在準備天葬了,有一半都在棺材裏躺好了,更嚴重的早已先一步自願殉國,羅萊很快處理完了這些感染者,然後他轉過身,對路德維希露出燦爛笑臉。

毫無預兆地,他維持着這樣的笑容倒了下去。

高等主母下意識接住了他,路德維希飛身上前,臉色猛然一變:“不好,有冷凍艙嗎?”

兩種本已經結合在一起生命形态忽然開始激烈對撞,更多的金屬皮膚透出人類表皮,漲潮一樣湧起又被壓下,在這一來一往的撕扯中,生命力量正在快速流失。蟲族士兵急忙擡來冷凍休眠艙,但啓動充能的功夫,羅萊的臉色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

法師怒罵一聲,以念禁咒的速度迅速噴完一長串各種語言的複雜髒話,誰也沒聽懂,然後他手裏出現了一只黑色長針,在高等主母驚恐的目光裏,黑法師用這根針戳進了自己的心髒。

随後趕來的海登敏捷地抱住法師向後踉跄的身體,路德維希的額頭布滿冷汗,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但他施法的手卻穩如磐石。黑色的魔法長針在法師手中延長,另一端被他準确刺入羅萊的心口。某種熾熱的紅色光點順着黑線從路德維希的心口流出,沒入羅萊體內,他灰白的死人臉色慢慢回複了一點點紅暈,但仍然沒能醒來。

以直系血親的心頭熱血為法術錨點鏈接将死之人,強行阻止死亡,這是一個生命禁術,并非黑魔法而是白魔法,它要求必須是直系血親,并且必須自願獻祭,不能有半秒動搖,兩個條件缺一不可,傳奇以上法師才能施展。一旦法術開始,死神都要退避,受術人被強行阻止在死亡線前,但每停滞的一分鐘,燃燒的都是獻祭者的生命力。

落在最後的初號機和德魯伊奈哲爾匆匆忙忙趕來,他們倆跑得沒有迪奧斯和羅萊快,初號機說自己是個醫學研究者之後,不知道哪兒竄出來一個次級主母,扛着他就跑,這會兒正好把他戳到了路德維希面前。

海登表情冷峻地下令:“确認一下發生了什麽,我給你一分鐘。”

初號機轉頭一看,一分鐘都沒用,回答:“排異。第三文明或許是真的重視羅萊,他的金屬部分嘗試增殖,進一步取代人類的部分,好讓他對星之靈歸屬感更強,但羅萊在抵抗,這種結合感染的程度太深了,十五年來機械本來已經成了羅萊身體的一部分,第三文明更高級別的那個狗屁指揮官應該沒想要他命,只想進一步給他洗個腦罷了,大概只是沒想到羅萊的反抗意志忽然變得這麽堅決。”

高等主母立刻警惕地說:“第三文明還在附近?”

“……沒吧,你們的生物科技對信號密封性太差了而已。”初號機臭着臉,“再加上羅萊等級高,高等級星之靈對高等級星之靈的信號對接很強。”

說着他掏出一個便攜式屏蔽器,丢到天花板上。

高等主母臉色一變,但初號機說:“星之靈主艦隊不開到目視可見距離內,是沒法憑借科技壓制突破人類的密封屏蔽的。” 人工智能面露嘲諷,“放心,這玩意兒不針對你們蟲族。”

海登依然眉頭緊鎖,他抱着路德維希,讓法師全部重量都壓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擦傷法師臉上的冷汗。

張揚不可一世的黑法師在他懷着輕輕顫抖,呼吸急促,卻兀自強撐着施展這個法術,海登覺得那根針分明是戳中了自己吧。

“很疼嗎?”他低聲詢問,安慰地輕吻路德維希的耳垂。

路德維希虛弱搖頭:“完全不疼,我暈針。”

……怪不得他都讓奈哲爾的靈魂自己給自己打針呢……在海登哭笑不得的眼神裏,初號機默默收回止疼針,确保藏好了每一個針頭。

奈哲爾臉色都快和羅萊一樣白了,他抿了抿嘴唇,說:“如果我這個新手德魯伊沒感應錯,你剛剛那是個生命獻祭法術,你真的不要緊?”

放松半秒的海登再次渾身緊繃,瞳孔放大,抱着路德維希的手猛然一緊。

然後黑法師十分不滿地擰了他的胳膊一下,顫顫巍巍地從空間戒指掏出一瓶魔藥:“這是普通精力恢複藥水。”

再然後他表情陰郁,病恹恹地掏出一瓶鮮紅色的古怪液體,咬着牙強調:“這是新鮮龍血。”

法師極其小心地把一小滴鮮紅的龍血滴入精力恢複藥水,寒冰巨龍的血瞬間把這瓶藥水變成了加冰冷飲,白霜爬上了瓶子,但液體內部卻像是沸騰一樣咕嘟嘟冒泡。路德維希咬着嘴唇,痛惜:“我珍貴的龍族材料啊……”

然後法師像喝du藥一樣,表情凝重地一飲而盡,臉色肉眼可見地恢複了健康。

海登表情微妙:“你挖了我的鱗片,你不能用那個再對我施法一次,重新把我變成龍裔嗎?”

路德維希悲痛欲絕:“不能啊!一個活體只能承受一次生命煉金術!而且,在非必要情況下擅自動用生命煉金術改變一個生命的物種,是違反魔法研究倫理的,你們當我是邪教法師嗎,我是個遵紀守法的正經黑法師!”

奈哲爾的表情表明,他不信。

有那瓶龍血,路德維希大概有把握把羅萊強行留到他自然老死的年紀,但從黑法師看着龍血時心痛欲絕的表情來看,那絕對是下下策,如果真讓他把一瓶血都拿來延緩羅萊死亡,黑法師能原地給海登表演一個心梗猝死。

海登果斷命令初號機和蟲族主母:“人類無法憑現有醫學逆轉第三文明的寄生,蟲族也不行,但現在我們有兩族所有的科學成果了,加在一起,我希望你們能給我一個令我滿意的答案。”

蟲族主母二話不說接受了命令,而初號機沒急着開始,先拿掃描儀給路德維希做了個健康檢查,換來海登十足的贊賞。

儀器的燈詭異的亮了一下。

“嗯……”初號機露出一個死機的表情,奈哲爾趴在他肩膀上看了一下,咦了一聲。

奈哲爾擡頭:“現在是什麽年代,不應該還有人帶基因病吧?”

海登臉色一沉,迪奧斯卻搶先開口:“什麽基因病?”

初號機用看白癡的表情看他:“你中學生物考鴨蛋?就是基因有缺陷。現在産檢都有基因篩查,懷孕期間一旦發現基因殘缺,立刻就修正了才對,喬安妮元帥是在打仗的時候懷孕生娃忙得連産檢都沒做過?”

“不可能。”迪奧斯否決,“夏佐出生那兩年邊境太平,喬安妮元帥一直是在主星的,産檢有元帥府的軍醫實時監測,生産也很順利,當年我媽還帶着我去祝賀過。”

初號機與奈哲爾對視一眼,初號機說:“現在的路德維希先生有嚴重基因缺陷,具體生理表現為慢性心髒功能衰竭趨勢,體能發育遲滞,神經系統激素調節能力失衡……會導致青少年抑郁障礙。”

海登猛然想起路德維希處理過的心髒血栓,以及當時黑法師隐約有所感的猜測,立刻說:“讓白夜霜星給我夏佐的健康監測報告。”

人工智能之間數據傳遞飛快,片刻後白夜霜星的彙報傳來:“夏佐‘自殺’前後兩個月,心理狀态極差,食欲不振,幾天都不吃一頓飯,夜裏也睡不着,常說心口悶……但我與夏佐、以及軍醫們都以為,是因為雙e天賦打擊太大導致的情緒波動,雖然激烈了點,但畢竟是雙e,哪怕擱在平民人家,都是令人難以接受的結果……”

白夜霜星的聲音有一瞬間聽上去痛苦異常,即使隔着通訊系統,他強烈的情緒波動也被黑法師察覺到了,真正在這種時候,白夜霜星的聲音反而沒有一絲平時嘤嘤嘤的哭聲,他幾乎以平板無波的電子音說:“我居然沒想到。是啊,夏佐那樣開朗又熱愛生活的孩子怎麽會輕易自殺,當初他爬樓的時候我甚至都沒意識到他是要自殺,我居然以為他只是去天臺吹吹風看看夜空找詩歌靈感,他跳下去我都震驚死機了,我一直覺得夏佐會緩過來的,雙e怎麽了,他又不靠體能天賦寫詩……不,恐怕雙e的結果都是人為的。而我居然從頭到尾都沒想到。”

路德維希默默順着通訊丢了一個鎮定法術,也不知道隔着通訊效果如何,但他并不覺得白夜霜星或者元帥府軍醫有什麽主要責任,因為人類醫學已經能在孕育階段解決先天不足和基因缺陷,所以到了一個人十幾二十歲,誰還會想到已經被處理過、攻克掉的小問題?

奈哲爾抽了一口氣:“如果出生時确定沒有健康問題……難道是後天遭遇基因攻擊?”

迪奧斯臉色難看得好像他也死了似的,瞬間将憤恨的目光對準蟲族,但那名高等主母擡起下巴回應:“我族,從不使用基因武器。生命是,珍貴的財産,我族從未發明過,會讓物種退化的惡毒武器。”

退一步講,夏佐在中央星域長大,壓根沒接觸過蟲族啊。迪奧斯目光遲滞地轉向了海登,海登回望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點頭:

“人類有過,雖然,早在上個世紀就被帝國法律嚴格了。”

熊熊怒火從迪奧斯頭頂升起——他确實氣得頭頂冒出了真的火,這場面滑稽無比。他咬牙道:“政敵?違禁武器只可能從黑區的黑市上弄,有能力、還願意不要身份去接觸亡命徒,同時又能夠得着施萊格爾家族,難道是新興財團勢力哪個沒底線的新議員?”

路德維希心情不錯,不計前嫌地一個湧泉術拯救了迪奧斯岌岌可危的頭發,搓了搓手指,思考:“唔……正好我那兩個恐怖分子主母用差不多了,該補充新材料啦。”

作者有話要說:前面的伏筆,終于,開始,揭露了!歡呼撒花撒小白菜!夏佐白菜小甜心,你黑法師哥哥和元帥哥夫準備幫你揍壞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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