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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将門虎女

雖然容安是世子爺中意的人,但這并不代表她在啓國人心中就是受歡迎的。就算是這些沒什麽見識的小丫鬟老婆子們,也曉得她是個禍水,瞧着她甚是不順眼。

若不是世子爺寵着,早就想對她扔臭雞蛋爛菜葉子了。

扶辛的府中,下人們暗地裏送她一個綽號叫作狐媚子。前些日子她住在孤院,府中的人并不能一睹她的真顏,如今她搬出來,大家不得不嘆一句,這名字真是襯極了她的模樣。

兩名小丫鬟捧了鳳冠霞帔來,準備給她更衣,她擡眼瞧了瞧那華貴的大紅色衣裳,懶懶坐起身來,倚靠着靠枕,悠悠道:“請你們的世子妃來,否則,這衣裳我是不會穿的。”

如此托大,簡直就該浸豬籠。這樣的話只敢在心裏想一想,小丫鬟還是極不情願地去請人了。

扶辛的世子妃是啓國重臣大将軍白玄的幺女。白玄素有殺神之稱,脾氣暴躁手段很辣,常以殺人為樂,是個令人聞之色變的狠角色。都說虎父無犬女,容安其實很想見識一下白玄的這位幺女白月瑤。

白月瑤,聽這名字,柔軟又富有詩意,哪裏像是大将軍之女的名字。

可偏偏就是。

容安從床上下來,穿了靴子,晃到桌前,看見大紅錦綢鋪着的桌上擺着棗生桂子各色幹果,忽覺餓了,随手便拈起一粒棗子咬了一口。

啓國的棗子素來有名,肉厚而質佳,口感綿軟甘甜,吃一口之後才覺名不虛傳。容安順手拿起一把。

恰巧白月瑤進來。

容安吃着棗子,目光毫不避諱地打量白月瑤。嬌小玲珑,是個美人。還是個溫順的美人。若不是她身上世子妃的服制,很難把她和白玄那個魔鬼挂上鈎。

“白夫人?”容安攤開掌心,白皙的掌心躺着幾個圓潤的棗子,“要不要吃一顆?貴國的棗子很甜。”

白月瑤溫婉一笑,“容姑娘喜歡就好。不過這東西不能多吃,吃多了會傷腸胃。聽說容姑娘沒有用午膳,本妃讓人端些飯菜來吧。”

容安笑笑:“不必了。那幾日不得自由,來到貴府也沒能拜會一下白夫人,失禮至極。本來是該成親以後和世子爺一起去拜會夫人的,但我急于一睹夫人姿容,所以就叫人把夫人請來了。失禮之處還望見諒。”

話語裏全是機鋒,藏着的是軟刀子。

若識不出這是軟刀子,自然不會被傷。若識出了,勢必就會被波及。

白月瑤卻只是甜甜一笑,聲音甜美:“這幾日本妃住在娘家,昨日才回來,不然,早去看容姑娘了。”又笑了一笑,“早聽說容姑娘絕色傾城,又有滿腹韬略,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世子爺能将你請回玉都,讓我們能一睹真顏,真是幸甚。”

淺淺幾句交談,容安已知,這位世子妃,絕非一般人物。

将門出虎女,這句話果然不是沒有道理的。盡管沒有乃父的虎狼作風,這一手滴水不漏的軟功夫卻更令人佩服。

但論智謀,容安是任何人也不懼的。論這說話的功夫,容安更是不懼人的。微微一笑,在桌旁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道:“夫人請坐下說話吧。這是世子的房間,也就是夫人的房間,夫人不介意我一個外來客僭越吧?”

白月瑤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是本妃失禮。來人,給容姑娘看茶。”

茶水端上來,容安吃棗子吃得口渴,正需要水來潤潤喉,接了茶猛灌幾口。

灌完茶,順勢用衣袖抹了抹嘴唇上沾的水漬,道:“世子讓人拿來了新衣裳,說來慚愧,我雖已經為人母,卻從未穿過這鳳冠霞帔。”

頭一低,唇邊帶了絲苦笑,“我大婚的時候,正逢父親新喪,墨琚照顧我的心情,沒有給我準備鳳冠霞帔,也沒有準備婚禮,只封了個後就把我搪塞過去了。”

她的父親死在誰的手上,又是誰讓她連大婚也不能,彼此心裏都明鏡似的。她特意提了提這一段過往,也不知存的是什麽心。

白月瑤正想說什麽,她卻搶在頭裏繼續道:“今日有機會穿着鳳冠霞帔,不如我穿上給夫人看看,好不好看。”

不容白月瑤說出拒絕的話,她已經從丫鬟手上将大紅的衣裳拿在了手中。

如一片雲霞鋪開,在眼前飄過,白月瑤細長的眸子在雲霞遮蓋的地方眯了眯。

容安捧着衣裳,卻犯了愁:“好沉,好繁瑣。”

丫鬟趕上來,要幫她穿衣,她動作敏捷地一閃,怒斥:“仔細衣裳!弄髒了弄皺了怎麽辦?”

這矯情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也是讓人醉了。小丫鬟面上淚汪汪,心裏直罵娘。

容安瞧着衣裳,往身上穿,半天沒穿得好,歉意地對白月瑤笑笑:“見笑了,夫人,我這連個衣裳都穿不好。從小養尊處優慣了,這些事沒有自己親手打理過。”

“容姑娘早年貴為公主,後來又貴為墨國王後,身份這般尊貴,不會做這些也是理當。若不介意的話,本妃幫你,可好?”

容安沒有拒絕,羞怯一笑:“如此,可要勞駕夫人了。”

白月瑤站起身,走上前來,接過容安折騰得不像樣子的大紅喜服,抖開,找到頭緒,“這個袖子是左手的。”

容安便依言将左手伸進袖子。

“這個是右手的。”

容安又将右手伸進袖子。

“哎呀,夫人,你看這個右手袖子是不是開線了?”

右邊衣袖上,果然有一道口子,線頭還粘在上面。白月瑤蹙眉:“是誰這樣不小心,竟然将容姑娘的喜服給弄破了?”

話音不高,丫鬟婆子們卻都慌亂地跪作一團。可見素日也是個極其厲害的主母。

“蠢材們,還不快去拿針線來?”

容安笑道:“縫上就完了,夫人何必要責罰她們?”

也不知她什麽時候聽出白月瑤要責罰人了。這個挑撥很起作用,白月瑤粉面含笑,眼睛裏卻全是涼寒狠厲,“這樣的事也敢疏忽,都怪我平時太縱容她們了!”

一回身,眼神掃過一衆丫鬟婆子,威儀畢露:“今日都有誰碰過這件衣裳,全都去領十大板!”

連審問都免了。

眼看天色将晚,婚禮将要開始,确也沒有時間再審問。

容安佩服扶辛這位夫人的決斷。

她瞧着那段剛才被自己拆開的口子,眸子裏有一絲冷酷閃過。等着命運判決自己的未來,一向不是她的風格。

她的風格是,即便身處絕境,也不能放棄希望,更不能放棄抗争。

該挨板子的都拉出去挨板子了,房裏空了大半。有丫鬟取來了針線,要給容安縫衣裳,容安嫌棄得躲了躲,白月瑤立即意會,接了針線,道:“本妃的針線活兒也還算說得過去,容姑娘不介意的話,就讓本妃幫你縫吧。”

“那怎麽好意思?”

“沒關系,容姑娘先把衣裳脫了吧。”

容安擡了擡寬大的衣袖,道:“就這樣縫吧,不必脫了。縫好穿好,也該梳一梳頭發了。”

擡手抓了抓自己睡得一蓬亂的青絲,一抓,更亂了。

白月瑤無奈,只能在她身上縫。

外面天色漸晚,雪雖小了,風卻大了。終于,濃濃暮色裏,扶辛的身影出現了。一切都在算計裏。

扶辛站在門口,跟班在幫他拍打身上的落雪。

容安忽然胳膊一顫,白月瑤手中的針紮上了她的手臂。她一聲慘叫,撸起衣袖,就見胳膊上一串血珠。

白月瑤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弄疼你了吧?你別亂動,亂動哪能不被紮?”一面從袖子裏摸出繡帕來,要給容安擦拭。

容安一把将她的手握住,捏着嗓子驚恐萬狀,道:“嫁給扶辛也不是我願意的,白夫人你何苦要這樣害我?”

白月瑤要往外掙,她偏拉住她的手讓她掙不脫,兩人撕扯間,喜服剛縫上的口子又撕開了。

“夫人這是要做什麽?就算不想我和扶辛成親,夫人大可去找扶辛理論,抓着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算什麽本事?”

“夫人以為我願意嫁給扶辛嗎?我是堂堂墨國的王後,會稀罕嫁給他一個還沒坐穩位置的世子?夫人也是想瞎了心了!”

白月瑤急道:“你說的什麽話?我哪裏不希望你嫁給世子爺了?”

容安冷聲道:“既是沒有不希望我嫁給扶辛,又緣何撕毀了我的喜服?扶辛趁我之危,夫人也要落井下石,真當容某人是好欺負的麽?橫豎也不是我不嫁,是你不讓嫁,咱們就等着扶辛回來評評理好了!”

白月瑤終究是将門之後,有武功傍身,容安哪裏是她的對手,一來一往,她便将容安甩開。

大紅的衣衫似雲霞鋪落在白玉磚地面上,容安的身子撞擊地面,發出重重的聲音,才包紮好的傷口又被撞壞,有鮮血從白的紗布裏滲出來,很快便洇濕白紗布,将大紅的衣衫也染了一大片,将浸過水一般,其實看不出是血的顏色。

白玉的地磚上卻是殷紅一片,與喜服的顏色融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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