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四十一章 最後的掙紮

辦法可以再想。

“放了她,我今天就嫁給你。”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容安沒有任何猶豫。一步一步、一步一個腳印地沿來路走回去,走到扶辛面前,語氣更輕、卻更堅定:“放了她。我今天就嫁給你。”

橫在頸間的劍稍稍用力,立刻有新的血湧出來,灑在雪地上,如落了大片的紅梅。

“要麽是我死,要麽是放了她,扶辛,你現在做決定吧!我只給你三個數的時間。”

她眸間的狠厲令人發指。

“一。”

“二。”

扶辛終于還是放開了嵇流風。“我投降。容安,算你狠。”

“你個傻子!”嵇流風恨鐵不成鋼地痛罵她,“還不放下劍?再割下去,腦袋就掉了!”

容安并沒有放下劍,只是從脖子上稍稍挪開了些,屈膝跪了下去,清冷聲音似雪:“求特使替容安勸天子退兵,容安來世做牛做馬相報。”

嵇流風撇開臉,無奈一聲長嘆,再轉回頭來,語重心長:“天子多少年對你念念不忘,你以為是我能勸得了的嗎?容安,你多麽聰明的一個人,怎麽就在這個時候犯糊塗呢?”

“容安本就是糊塗之人,上天憐憫,讓容安有生之年能與墨琚相見并結為夫妻,此生已然無憾。若能為夫君盡一點綿薄之力,容安幸甚。”

落雪無聲風有聲。天縱無情人有情。

嵇流風閉了閉眼,“容安,你這樣做,不是替你的夫君分憂,你是在他的心上插刀子。他年他若得知你假死一事,不知會心痛成什麽樣子。”

“他年若有機會見到我的夫君,煩請嵇姐姐告訴他一聲,容安欠他的,來世再還。”

“若你的夫君問我,來生他不再是他你亦不再是你這段情你要如何還,你讓我怎麽回答?”

容安沉默了片刻,仰頭望天,昏沉沉的天空裏,雪似亂絮,拂拂依依飛到處,猶似她此刻心緒一般雜亂無章。

“那就不用回答了。”她輕聲道。

“我會告訴他,你不要他了,我會讓他忘記你們曾經的那些過去,讓他再找一個更好的姑娘。”

嵇流風一字一句,句句紮心。

容安嘴唇張了張,一串極輕的聲音從嘴角逸出,飄散在狂風裏,“這樣,也好。”

嵇流風從未見過這樣執拗的人。像是無風的河流上落下的風帆,失去張力。鋪天的大雪中,聽見她輕緩的聲音:“以後,可能就見不到了。有些話想跟你說明白。我這個天子特使,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昔年我曾病重,師父在伏遙城天子宮中求得一味重要的藥,救我一命。人不能知恩忘報,欠天子的這份恩,一直是我的心病。此番天子接到你的消息,恰好我就在玉都幫他尋找一樣藥材,天子傳書于我,讓我充當這個特使。我便順水推舟,打算還了這份情。”

嵇流風望住仍舊跪在雪地裏的容安,“我不是故意騙你的。和你結交,出于真心。你不必有所懷疑。”

容安道:“我并沒有懷疑過。”

“罷,你起來吧。你那膝蓋上有舊傷,再不注意些,那條腿就廢了。”

人生到此,告一段落,這條腿廢不廢的,也沒什麽要緊了。但容安還是站了起了。腿凍得僵硬,起來時身形一陣搖晃,用長劍撐地,才沒有摔倒。

扶辛瞧着,放開了嵇流風,伸手來扶,她已經站穩,推開了他遞過來的手。

容安淡淡地:“讓嵇流風走吧。咱們今日就成親。”

扶辛那一張俊逸的臉,比今日的天空還陰沉。悶了片刻,擺手:“你走吧。”

嵇流風冷冷瞧着他,“扶辛,咱們的梁子,結定了。”她一向淡漠,難得有這樣說話都透着狠厲的時候。但說起狠厲的話來不亞于任何人。

縱容安不同意她這樣幹,卻也已經無能為力。能活到哪一日,還是個未知數,哪裏有時間有精力再去過問世間事?

風雪依舊,嵇流風終于邁步往外走,朔風烈烈,刮起她的衣角如無根的雲。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蒼茫風雪之中。

容安手上的劍終于啪嗒落地,雙目無神地瞥了扶辛一眼,聲音亦是飄忽:“我就在這座院子裏等着。”

“屋子裏已經砸得稀巴爛,還是跟我走吧,總要先把傷口處理一下。”

容安腳步未停,語氣淡漠:“我就在這裏等着,不去別處。”

她踉跄腳步過處,白雪地上遍開紅梅,豔絕,冷亦絕。扶辛咬了咬薄唇,命令:“将她帶到本世子的華煙閣去。”

容安停住腳步,有侍衛走到她身邊,她未反抗,回頭瞥了一眼扶辛,道:“殺人不過頭點地。扶辛,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堅強。”

侍衛要伸手扶她,她厲聲道:“拿開你的髒手!”

華煙閣離這座孤院兩裏地遠,她方才跪在雪地裏,正如嵇流風所說,引發了腿上的舊疾,站立都成問題,兩裏地卻硬生生自己走了過去。

積雪未掃,深的地方足有沒膝深,她一路踉跄,跌跌撞撞,扶辛就跟在她身後兩丈遠,隔着風雪,瞧着她倔強背影,孑然一身,怆然獨立,天地似都變得渺小。

到華煙閣,扶辛房裏的丫鬟婆子十分有眼力見地來給她換衣鋪床。床鋪就安置在正房屋,與扶辛的卧榻只隔了一重帷幕。

容安打量一眼,涼涼一笑,未說半個不字。一副逆來順受破罐破摔的态度。

扶辛早吩咐人請了外科的女大夫來,大夫給容安瞧傷,扶辛就在一旁坐着,默然瞧着她。

良久,容安道:“你放心,我不會尋死。安心去做你的大事吧。”

扶辛坐着沒有動。

容安淡聲道:“不是一紙禪位诏書就等于你得了那個位置。現在還不是你耽擱在溫柔鄉裏的時候。不得了那個位置,你要如何幫我退兵?”

“答應你的事,我會做到的。”

容安道:“你放心,答應你的事,我也會做到。”

雖這樣說着,扶辛還是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裳上的褶皺,吩咐女大夫:“仔細點,不要讓她的脖子裏留疤。”

女大夫起身行禮,答應一聲:“是,世子爺。”

扶辛擡步往外走,容安忽又叫住了他,“扶辛。”

扶辛停住腳步,望着她:“還有什麽事?”

“嵇流風江湖中人,做這個特使也不過是為報恩,和政局沒有牽涉。若是讓我知道你背着我對她不利,你曉得,我即便被困在你手心裏,也有的是辦法毀了你,毀了你的啓國。”

容安語氣森冷。

“我還真沒将她放在眼裏。”

扶辛撂下一句,邁步出門,踏入風雪之中。

女大夫給容安包紮好了脖頸及肩膀上的傷處,囑了幾句禁忌,規規矩矩地退出了華煙閣。

扶辛走的時候沒有提成親之事,但這不代表他沒往心裏去。傷包紮好,容安躺在床上,閉目沉思。

房中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睜眼看,見是丫鬟婆子們在布置屋子。一列的丫鬟婆子,手上都端着笸籮,笸籮裏裝的俱是喜慶之物,大紅喜字,龍鳳紅燭,棗生桂子……種種。

容安躺着沒有動,木然地瞧着她們布置。

換了大紅的桌布,大紅的簾幕,貼了大紅的喜字和鴛鴦戲水的紅窗花……瞧着是那樣的刺眼。

她同墨琚大婚那日的情景湧上心頭。并沒有這樣的大紅喜色。因為那時正是她老子新喪期間,不宜大婚,可是墨琚不想她無名無分地給他生孩子,于是想了那樣一個辦法,只冊封後位,不行大婚之禮。

即便只是一個冊封禮,她也覺得滿足。沒有什麽事比能嫁給他讓人覺得心滿意足。

後來墨琚曾同她提過,待過了三年之期,服喪期滿,就補給她一個盛大的大婚之禮,她沒有拒絕。

他給她的所有寵愛,她都無力拒絕也不想拒絕。

可是三年之期未到,就已經到了生死離別的地步。如今更諷刺的是,她要和別的人行大婚禮了。

她還不能拒絕。

不是沒想過,就此放棄,一死了之。可那樣的話折騰這一程又圖的什麽?

也不是沒想過,生命都可以放棄,嫁人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可那樣的話,于她就是生不如死的誅心之痛。

兩條路,一條是開滿彼岸花的死路,一條是荊棘叢生的活路,一條比一條難走。殊難選擇。

墨琚的身影總在眼前晃悠,微笑的薄怒的,穩重的邪魅的,那樣生動的一個人,那樣好看的一張臉。

還有她的兒子墨适。白白胖胖的,那般可愛,招人喜歡。

想起他們就覺得錐心一般,疼痛難忍。

她想,嵇流風有一句話說的對,活着,總還有盼頭,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那就且這樣煎熬着吧。

這樣想着,還是可以勉強撐一撐。

鬧到現在,已是過午時分,她從早上到現在未曾進食,也不覺得饑餓,丫鬟方才給她擺了午膳,她躺在床上未曾起身用一口。小丫鬟拿她也沒有辦法,勸了幾句,沒什麽用,反被她喝斥一頓。最後只好由着她,她既然愛躺着,那就由她躺,既然愛餓着,那就由她餓。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