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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祁馨沒有回答他。

這世上有太多道理,都能輕易對別人說出口,落回自己身上,卻又顯得不那麽輕松。

“你和祁安,有很多相像的地方。”顧瞳繼續用彩鉛給房屋上色:“有時候自私一點,對別人也好。”

顧瞳說不出有深意的話,但這句,足以錐心。

祁馨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的純銀戒指,盡管樣式老氣了些,呂純澤對這種東西向來就沒有什麽美感,飾物審美和祁安差了好幾條街,她倒不嫌棄,前幾天送給她的時候,确實讓她有那麽一刻放下了心裏的芥蒂。

就在祁馨想要幫顧瞳把其他幾幅畫小心翼翼收進畫板裏時,大門被人用力撞開了。

動靜雖大,但祁馨和顧瞳在轉頭時,并沒有想過來的會是眼前這個人。

李東強。

強哥。

在看到他的時候,顧瞳猛地起身擋在祁馨身前,腦子裏飛快揣測這人的來意。

“都過了一個月了。”強哥搖晃着肩,随随便便就往院子裏走:“老爺子呢?還沒從醫院回來?”

顧瞳雙手握拳,聲音幹澀發沉:“有什麽事你跟我說。”

強哥斜眼看着他,不屑的笑了出來:“這裏什麽時候讓一個洋人持家了?”

“您有什麽事兒嗎?”祁馨把一側的長發別在耳後問。

“我來拿點兒能還上你爸欠款的東西。”強哥點了根煙咧着嘴叼着,露出滿口黃牙道:“聽說祁安屋裏有不少用錢買不到的寶貝?”

顧瞳看了他一眼,不好與人直接對視,他所作所為必須占理,讓對方挑不出毛病就不會落下話柄,也能讓祁安有底氣毫無顧忌的全數讨回來:“你要多少錢,我給你。”

“二百萬。”強哥伸出食指和中指,赤/裸/裸一副土匪模樣。

“我爸哪有欠你這麽多!”祁馨的聲音揚了起來:“你這是在敲詐!”

“高利貸越滾越大啊,我也要混口飯吃的小妹妹。”強哥側身蹲下拍了一下她的臉,顧瞳立刻把輪椅往後推了推,用身體擋住她說:“我給你三百萬,你拿錢走人。”

強哥愣了一下,他沒查過顧瞳的底,還以為他只是祁安的一個特殊愛好,沒想到這個洋娃子居然是有些背景的,于是笑的更過分了:“祁安這是出息了。”

顧瞳擰着眉瞪着他。

強哥繼續笑道:“娃娃,哥問你,上你一次你出多少錢?”

“李東強!”祁馨一把拽過顧瞳:“你說的這是什麽狗屁話!”

“我沒說錯啊。”強哥無辜的擺擺手:“小安爺給人伺候的都願意掏三百萬啊,我八卦一下聽個樂嘛。”

“你閉嘴!”祁馨指着他:“滾出去!給我滾出去!”

“我也沒打算久留。”強哥抹了一把油頭,沖身後的人揮手道:“搬完東西我就走。”

身後的人很快散開,顧瞳見狀掙脫祁馨的束縛就要往祁安房門口沖。

祁安上鎖的那幾個櫃子,裏面一定放着強哥口中說的“寶貝”,他不能讓他們帶走其中任何一件。

還沒邁開步子,強哥就抓住了他,捏住他的領子往自己身前一帶,看着他的藍瞳十分不屑的說:“滾回你的地盤去,別摻和我的事,你太礙眼,也太讓我惡心。”

惡心。

這是顧瞳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評價他。

他不知道自己哪裏異樣,能讓眼前的人說出惡心二字,明明這應該是他的臺詞。

祁馨用畫板狠狠的砸了一下強哥的膝蓋,痛的他立刻放開了顧瞳,抱着腿龇着牙。

顧瞳趁這個空檔扭頭往房間裏沖,幾個人正用椅子往帶鎖的櫃子上一下是一下用力砸着。

顧瞳咬了咬牙,把心一橫,抄起另一把椅子就朝他們扔了過去。

幾個人紛紛吃痛大叫一聲,轉過身就把拳頭落在了顧瞳身上。

“小丫頭片子。”強哥拽起她的頭發,臉湊了過來:“你爸承諾過我,這院子會賣給我,否則你以為我願意跟你們周旋這麽久?”

祁馨仰着頭,把嘴抿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止不住打顫。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已經夠給你們面子的了,你們把這房子賣我,純拿錢,有什麽不好?”強哥用了點力,扯得祁馨頭皮生疼,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大伯和大媽躲在屋子裏不敢出來,連電視機都調成了靜音。

“你休想。”祁馨從齒縫裏擠出三個字,口吻冷的逼人。

強哥耐心耗盡,松開手,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塵:“你猜我跟你爸說,‘把你女兒一并賣給我’,你爸是怎麽回複我的?”

祁馨的瞳孔晃了一下,臉色“刷”的慘白。

“他說啊。”強哥吐了口煙,欣賞着祁馨的表情,意猶未盡道:“那得看你出什麽價。”

祁馨飛快捂住耳朵。

強哥把她的手狠狠扯下來,湊到她耳邊:“我說你敢出,我就敢買。”

“你才值十萬塊,我心裏估摸着,雖然你腿瘸了,怎麽也得是個二十萬吧。”強哥說完,看了一眼她的腿,拿過她腿上的畫板,翻看着這些畫,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老爺子快不行了。”強哥眯起眼說:“你大伯和你爸一定會把這房子賣給我,折騰來折騰去,你說累不累,大家都痛快點兒,事兒早了了。”

“換個人,誰會接手你家這爛攤子,要不是你家這院子風水好,能給我擡命,我也懶得費這勁。”強哥看完這些畫,往後一扔,彩色的畫紙窸窸窣窣落了滿地。

祁馨想要伸手去接,用力過猛,徑直從輪椅上摔了下來。

她趴在地上把畫一張張收進懷裏,往前爬幾下,又撿起一張。

長發在她背後散開,落在彩色的院落圖上。

“強哥,那人被我們打的快沒氣兒了,別鬧出人命來。”其中一個人從屋裏跑出來,臉上帶着驚慌。

“誰他媽讓你們下手這麽重的。”強哥把煙往地上一扔,煙頭掉在其中一幅畫上,被強哥用腳碾了一下:“櫃子撬開了沒?”

“撬開了一個,裏面放着個三十厘米高的白玉觀音。”那人急忙回話。

“湊合拿完趕緊撤。”強哥把領口裏掉出來的雞血石吊墜塞回去,看了一眼地上的祁馨,從她身上大步邁過,直奔院門。

那些人很快跟着強哥撤走了。

院子裏重歸于靜。

祁馨伏在地面上哭了出來,肩膀抖的不成樣子。

她輕聲叫着顧瞳,顧瞳沒應,她抹了抹眼淚,一聲聲叫着。

有一張畫落進了魚缸裏,其餘都被她完好的撿起來重新放回沾滿泥的畫板裏。

“顧瞳。”祁馨喊着他的名字,眼淚止不住的流:“給姐姐回句話。”

“姐。”顧瞳有氣無力的撐着桌子站起身,忍着腿上的劇痛,捂着胳膊朝門口走。

邁過門檻的剎那,步子沒站穩,他又摔回了地上。

“顧瞳!”祁馨從沒有一刻埋怨過自己這雙累贅的腿,咬着牙,硬是撐着上半身爬到了顧瞳身邊。

“姐我沒事。”顧瞳虛弱的說:“他們沒打我頭,就是身上有點疼。”

顧瞳穿的短袖短褲,身上青紫成片,被雪白的皮膚一襯,觸目驚心。

“我沒護住那個擺件。”顧瞳喘了兩口氣,從地上爬起來,試着去抱祁馨,沒抱動。

祁馨轉過身用力握住他的手,紅着眼對他說:“小瞳,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姐。”顧瞳聲如蚊蠅叫着她。

“我對不起你。”祁馨抱緊畫板,拉着顧瞳的手,泣不成聲。

祁安和呂純澤走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呂純澤沒有一秒猶豫,急忙跑過去橫抱起祁馨,把她放回輪椅,撥開她眼前淩亂的頭發,小聲安慰道“沒事了”。

說了兩句就把她摟在懷裏,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顧瞳沒有看祁安。

只是看着畫板嘆了口氣。

玉擺件他沒護住,畫也沒畫完,還作廢了一張,身上花花綠綠的,實在是狼狽。

他知道祁安的臉色一定很難看,所以他不想看,他也不想說話和解釋,說多了只會加重祁安的負擔,自己也得不到什麽好處。

顧瞳把畫板撿起來,咬着牙,轉身往屋裏走。

他撿起打翻在地的椅子,其中一把的前腿已經斷了,另一把還□□着。

顧瞳坐在椅子上的時候擰了下眉,後背和屁股上肯定也青了,一碰就疼。

祁安來到他面前蹲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誰來了。”

眼裏明明含着情,聲音卻冷的吓人。

“沒誰。”顧瞳看着自己和祁安的床鋪,兩個枕頭緊挨在一起:“那個玉擺件,貴嗎?”

“是強哥吧。”祁安看着他身上的傷問。

顧瞳收回目光落在祁安身上:“你別讓我擔心。”

祁安失色笑了笑。

“我這都是些再普通不過的皮外傷,連條破了的口子都沒有。”顧瞳把胳膊伸給他看,心中祈禱祁安并不會因此置氣。

“你還想有個口子?”祁安臉上竟然連一絲憤怒的表情都沒有,卻把顧瞳吓得一愣,就見他站起身,從兜裏摸出一根煙叼着,也不點着:“我去找他聊聊。”

“祁安。”顧瞳馬上抓住他的手,語速快了起來:“我真的沒事,你經常打架你也知道,這傷一兩天工夫就好了。”

祁安看着院子,卻沒看他。

“祁安。”顧瞳晃了下他的胳膊,有點着急:“你別去行嗎?”

屋裏子許久無聲。

顧瞳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祁安的回複。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愣了會兒神,還是把手松開了。

松開的那一刻,祁安大踏步就要往門外走。

“純澤!”顧瞳大喊道。

呂純澤原本就在院子裏,看見祁安的臉色就知道顧瞳叫他是為了什麽,三兩步擋在祁安面前,還沒開口,他就呆在了原地。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祁安怒紅了眼。

眼神帶着一股子令人發寒的殺氣。

祁安側過身,繞過呂純澤推開了院門。

在大門合上的那一剎那,顧瞳只覺得心裏比身體還要疲憊。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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