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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六月的氣溫高了起來,短袖貼在後背浸出一片汗跡。顧瞳走在月季胡同裏用手撩了下後背的衣服,也沒覺得身上的熱度有任何緩解。

夜深了,四處靜悄悄的。

走到朱紅色大門口時,顧瞳的步子慢了下來,他盯着這扇門看了很久,腦袋裏滾動播放着祁老爺子說的話。

有些情懷他聽不懂,有些執着他感受不明白,唯一明确的只有一點,如果推開眼前的大門,裏面不再有祁安,他怎麽都無法接受。

心裏冒出個“不太好”的念頭,想了想還是竭盡全力先把它壓了下去。

顧瞳前腳剛邁進院子,後腳天空便絲絲瀝瀝下起了毛毛雨,橫豎都是要洗澡的,他也沒想着躲避,只是覺得累,往院子裏走了兩步就躺在房門口的木椅上,把頭靠在椅背,仰起臉迎接着今夏的第一場雨,睡意很快爬上了頭。

祁安什麽時候回來的他不知道,當他站在顧瞳身邊的時候,顧瞳幾乎沒個緩沖,瞬間就醒了過來。

他揉了揉眼,并沒有看祁安,只是緊盯自己的手,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顧瞳終于覺得,自己多少有了些變化。

這變化是不是因為祁安,他說不清,也可能是時間一定會帶給他的某種成長。只是此刻他很想抱一抱祁安,不像過去孩子氣那般,而是像個可以信賴的朋友,多給他一些力量。

“爺爺……”顧瞳看着不遠處的魚缸,祁馨大概預知今天會下雨,早先往魚缸上蓋了一層塑料布:“怎麽樣了?”

“啪”的一聲打火機響,祁安用叼着煙的手撓了撓耳朵說:“沒事兒了。”

“嗯。”顧瞳愣神兒點點頭。

院子裏很安靜,是那種讓人舒服安逸的寧和感,但比院落裏還安靜的,是他和祁安彼此之間。

顧瞳以前不擅長應付這種尴尬的場面,祁安不會主動和他說話,如果他不說,好像會給顧瞳一種永遠也不會再說話的錯覺。

所以他覺得,洗澡睡覺是他現在應該做的。

起身經過祁安身邊的時候,祁安抓住了他的手。

顧瞳一愣,顯然沒想到祁安會主動,腳步立刻像灌了鉛,怎麽也擡不起來了。

“你說。”祁安看着他手上的紗布,無根細長的手指露在外面,掌心裹成了一個蠶蛹:“我以後該怎麽對你。”

顧瞳沒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句話祁安也并沒有在問他。

“你總讓我很驚訝。”祁安艱難的扯了下嘴角:“我無時無刻,不在接受你的‘照顧’。”

“你是在跟我客氣嗎?”顧瞳把側着的身子轉過來,冰藍色的瞳孔裏清晰映刻着祁安毫無生氣的臉。

祁安叼着煙深吸一口,又迅速拿掉,往旁邊的空地上彈了兩下煙灰。

顧瞳低下頭看着他手上夾着的煙:“你大伯的事,是我沒做對。”

又來了。

祁安皺着眉,他知道所有的事,顧瞳一定會往自己身上攬。

就像他一樣。

但是祁安身上無論背負的是什麽,終究是院子裏的事,是他家裏的事。

而顧瞳,在祁安知道顧衍夫婦有了孩子,他本該回美國過原來無憂無慮的生活時,他就非常後悔一件事。

他不該吻顧瞳。

不該沒收住性子,把這樣一個美好的人,拉向無盡的深淵裏。

祁安緩了下神,他并沒有想好該如何回應,但有一句話已經順着潛意識溜到了嘴邊:“我想……”

“我要睡了。”顧瞳抽回手,沖他敷衍的笑了笑。

“早點睡吧。”顧瞳說:“別讓我一個人。”

雨點大了一些。

顧瞳從浴室裏走出來,順着房角邊兒躲在房檐下避雨。

祁安還坐在院子裏,只不過沒有再抽煙了,這麽大的雨他實在點不着火。

潘陽蹬了下腿,把一條胳膊搭在呂純澤身上。呂純澤也沒醒,只是翻了個身往顧瞳床鋪靠近了些,潘陽的胳膊順着他的背滑落在他的床上。

顧瞳放下毛巾,抓了兩下剛吹好的頭發,又軟又蓬松。

半夜一聲驚雷,顧瞳的身子一抖,醒了過來。

鼻尖蹭着一個人的皮膚,他定了定神,悄悄擡頭看了一眼。

看見了祁安的下巴,仔細看,還能看見他臉上糊着一層毛茸茸的小汗毛。

顧瞳往他懷裏擠了擠,祁安收緊摟在他腰間的手臂,兩個人齊齊睡去。

女班長和楊沖鋒把顧瞳當成了特大病號,又是幫忙打飯又是幫忙寫作業,忙的不亦樂乎。

看着比顧瞳沒受傷時都興奮。

楊沖鋒也不再給顧瞳傳紙條了,有什麽話都是當他面兒直白了說,顧瞳甚至都有點感謝自己這突如其來受的傷,省了他每天要寫好幾遍“謝謝”。

每天不變的依然是和祁安一起複習。

讓祁安頭疼的是,顧瞳不用參加期末考試,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督促他背書背題背公式,連個瞌睡都打不了。

祁安實在煩悶的時候,會偷抱一下顧瞳,借此減輕自己不堪忍受的複習壓力。

期末考試一結束,緊接着就把所有高一學生都推到了同一個岔路口。

文理班。

潘陽是最無所謂的,祁安和呂純澤去哪個班,他就去哪個班。

呂純澤從來不偏科,所以這倆人的決定權都在祁安身上。

從顧瞳的綜合成績來看,理科相比文科要理想的多,雖然他現在已經能流暢的應對中文閱讀和寫作,但畢竟文綜大篇幅文字閱讀量對他來說還是有些吃力的。

祁安建議他選理科。

顧瞳知道祁安的小心思,瞥了他一眼:“反正我遲早要回美國的,是誰說高中三年寸步不離陪着我的?”

祁安苦笑了一下。

好死不死給自己挖了這麽大一個坑。

四個人一拍即合,選文科。

顧瞳看完了“字典”,厚厚的兩大本,讀完意猶未盡。

他又讀了幾本華人寫的關于“老城”、“胡同”的英文翻譯書,總覺得有很多細節之處和自己看見的不太相同。

感受到的內容也并不一樣。

一放暑假,顧瞳就忙碌了起來。

他找出了自己的畫板,自從上次給潘陽畫完蜘蛛俠,他就再也沒動過,趁暑假期間,他想畫些東西。

祁安比他還忙,有時候是給幾個老客戶送貨,有時候帶旅游團,每次帶團顧瞳都會跟着,停下來自由活動的時間,顧瞳就會找個木椅坐下,畫一張什那海的風景圖。

有時候這種安逸會給他一種錯覺。

掉了漆的長椅,他和祁安一人一邊坐着,誰也沒有打擾誰。祁安叼着煙,手裏玩着核桃,旁邊放着導游的小紅旗。顧瞳聚精會神的用鉛筆測量構圖,在紙上忙忙碌碌。

盡管高溫天氣讓他們都出了不少汗,回家沖個涼後倒在床上的快/活感,是顧瞳最享受的一種舒坦。

八月中旬,臨近祁安的生日,顧瞳一直沒想好該送他什麽禮物。

提前送的耳釘是以朋友的身份買的,而現在的身份有所不同,禮物自然也要跟着變化。

身份不同。

男朋友。

顧瞳偷偷笑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想到用這個稱謂在祁安那裏定義自己。

顧瞳從很早就就在想這個問題,錢能買到的祁安并不看重,也沒有任何意義,思來想去,他還是向正在編手繩的祁馨虛心請教,在聽到她的建議後一籌莫展的神色瞬間亮了起來。

“把這院子畫下來送給他吧。”祁馨拉緊繩子剪掉多餘的線,用打火機燒好線頭說:“每個角度都畫一張,也把‘大妹兒’和‘小點兒’畫進去。”

暑假剩下來的時間,顧瞳經常坐在祁馨屋子門口,抱着畫板畫祁家的院子。

畫畫的時候總能觀察到平時注意不到的細節,比如木桌椅側面是有花紋的,魚缸上面的圖案有一部分是人工畫上去的,石榴樹被修建的很整齊,亭子裏的花都用細窄的木頭做好了固定……這些都是祁安做的。

看到的越多,越能感覺出祁安對這座院子的重視,越能讓顧瞳理解他的用心。

祁安生日那天,顧瞳還有最後一張圖片沒有畫好,但祁安今天沒有出門的意思,他和祁馨商量了下,用手機給他定了個蛋糕,要求他親自去斜街的蛋糕店裏取回來。

呂純澤還在來的路上,老爺子仍在醫院靜養,不過很快就能出院。院子裏這會兒沒什麽人,顧瞳可以心無旁骛的畫好最後一張,湊齊十七張送給祁安。

這是祁安的十七歲生日。

祁馨坐在他旁邊,閉着眼,陽光透過石榴樹,在她臉上投下一個又一個微小的光斑。

“小瞳。”祁馨輕聲叫着他。

顧瞳正在給最後一幅畫收尾,很随意的應了一聲。

“謝謝你。”祁馨說。

筆尖一頓,顧瞳愣了愣,這才轉過頭來茫然的看着她,不明白這聲謝謝所謂何意。

“我聽祁安說了你在幫我找醫生的事。”祁馨睜開眼睛,眉眼和嘴角都帶着笑意,一時讓顧瞳看入了迷:“我知道會很麻煩,真的謝謝你。”

顧瞳不知道該回些什麽,總覺得說多了見外,只是木讷的點了點頭。

“我的腿是車禍時候受傷的。那年爺爺給我爸找了個事兒做,開公交車,為了督促他按時上班,閑暇時我和祁安會在車上跟他一道兒,監督他。”祁馨的語速很慢,聲音很柔,仿佛在說一件和自己并不相關的事:“他經常在棋牌室一宿不眠,第二天準是疲勞駕駛。慶幸的是,那天正好是早班,車上只有我和祁安沒有別人,貨車撞向祁安的時候我能及時反應拉他一把。”

顧瞳不自覺伸過去手,握住了祁馨。

“人生常常會面臨很多不可控的事。”祁馨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說:“所以我們能控制的事,就不要給它按上一個不好的結局。”

“這話我對祁安說過,他脾性硬,固執,聽不進去別人的話,只會跟自己較勁。”祁馨重新仰起頭,稀稀疏疏的樹葉随風搖晃:“他應該給自己一個機會。”

顧瞳聽完,沉默良久。

然後他揉了揉鼻子,有點不好意思的開口道:“姐姐,那你呢?”

祁馨轉過頭來看向他。

顧瞳繼續說:“你會給自己一個機會嗎?”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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