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祁安躺在宿舍床上的時候,覺得腦袋有點膈,枕頭下面好像放了個東西。
當他拿出癢癢撓,一臉茫然的時候,對面床鋪的潘陽和呂純澤笑的面沖牆身體直抖。
顧瞳坐在教室裏背書,完全不知道宿舍裏發生了什麽。
整個周末思來想去,他覺得還是“對症下藥”最穩妥。
日子按部就班的過,過得比之前還充實。
每天他都要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聽講,下課趁祁安不在的時候會檢查他的課本和筆記,做好補充。晚上把寫滿作業內容的便利貼貼在祁安鉛筆盒上,這一天的努力就算大功告成。
周末去祁家看望祁老爺子,顧瞳站在朱紅色大門前先給呂純澤打了個電話讓他來開門,然後才徑自跑到正房裏,拉着爺爺的手坐到床邊和他說了會兒話。
祁老爺子身體恢複的不錯,但還是能看出比過去憔悴不少,看的顧瞳心裏都跟着一緊。
他沒多打擾老爺子休息,說了兩句就走出房間反手關好門。
“不等祁安回來?”呂純澤問。
祁安今天帶了個小團,這會兒應該差不多快要結束。顧瞳搖了搖頭,他沒想好該怎麽單獨和祁安相處,心情一下回到了剛認識他的時候。
感情還真是個神奇的東西,能讓你一朝得意忘形,也能把你一朝打回原形。
祁馨給他拿了兩袋子玫瑰餅,囑咐他趁熱給兄嫂帶回去,特地做的低糖的,孕婦也能吃。
顧瞳用塑料袋兜起兩個紙袋,沿着鐘鼓巷走上馬路,從斜街穿過去,順着記憶摸索到冬天滑冰的那片區域,從旁邊的店鋪裏買了一瓶北冰洋,坐在長椅上瞪着湖面愣神兒。
一連打了一串的嗝,都沒把思緒打回來。
夕陽被陰雲擠成了一條縫兒,樹影在地上稀稀疏疏打晃,不一會兒頭頂響起一聲悶雷。
顧瞳擡頭看了看陰雲,沒事兒人似的仍然坐在長椅上,一副雷打不動的模樣。
他還在回憶和祁安逛廟會那天發生的事,把那天的情緒反複分解拆開,并不覺得那單單只是新鮮感,而是如果每年不能再有那麽一天和祁安躲在人群裏瘋鬧,跟在祁安身邊“尋寶”,他心裏就有種正被人揪扯的難受。
身邊坐下個人,顧瞳也沒心思往身側看,仍陷在記憶裏不可自拔。
直到豆大的雨點瘋狂落下,顧瞳才“啊”了一聲,起身的時候不經意往旁邊一瞥。
祁安。
瓶子差點掉到地上。
“愣了快一個小時了。”祁安說完,接過他手裏的袋子,拉着他往一家沒有營業的店鋪屋檐下跑。
兩個人都是半淋濕的狀态,顧瞳盯着祁安的側臉看了半天,才收回目光低着頭,搓了搓手。
然後打了個噴嚏。
祁安今天恰巧穿了個薄外套,還是出門帶團前祁馨要求他穿的,平時這個時候他都是一身短袖短褲。顧瞳感覺到祁安把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也沒看他,也沒說謝謝,直愣愣的杵在祁安身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祁安蹲下身,點起根煙叼着,同樣望着不遠處的空地出神,這雨下了多久,他倆就沉默了多久。
雨勢漸弱的時候,顧瞳才突然想起什麽,再次看向祁安,身體猛地一僵。
祁安沒帶耳釘,耳垂上空空如也。
有時候談戀愛的勇氣是需要一些物質來維持的,喜歡的人如果一直帶着你的東西,你就能從中獲取一些支撐下去的力量。
看一眼就能滿血複活。
也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在顧瞳眼裏,那對兒黑色耳釘,那條南紅手串,那根拴着金元寶的紅繩,都是他和祁安之間的維系,在他身上看不到這些,也就意味着他們的感情在祁安身上再也無跡可尋。
有那麽一刻,顧瞳心裏的那根弦也跟着這種失落的情緒,一并斷開了。
祁安在拿掉這些的時候,是一定會想到顧瞳的反應,可他還是堅持拿掉了。
顧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祁安面前不再藏着掖着,痛快的發了場火兒。
“我就那麽讓你讨厭嗎?”顧瞳咬着牙,握緊拳頭,身子都還在哆嗦。
祁安沒說話,他很清楚顧瞳是因為什麽。
“你為什麽非要……”顧瞳看了他一眼,眼底紅的不像話:“非要這樣。”
灰色青煙盤旋着上升,祁安把視線收回眼前,一言不發。
“說話。”顧瞳的聲音帶着顫。
祁安顧及他的情緒,站起身揉了揉他的頭發。
顧瞳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忍不住想哭的沖動,他一把抱住祁安,把臉埋進他懷裏,用衣服擋住淚水。
祁安皺着眉,擡手安撫他後背,慢慢收緊勒在他腰間的手臂。
這雨下到最後,就只剩頭頂飛檐仍往下落水,天地間一片漆黑,唯有還在營業的鋪子恪盡職守的亮着光。
顧瞳松開祁安,眼睛紅的不像話,他把衣服從身上扒下來放到他手裏,頭也不回的走了。
九月底有兩件大事,一件是月考,一件是運動會。
女班長依然負責運動會報名,只是沒了高一的熱忱,在講臺上吆喝的都不怎麽賣力。潘陽呂純澤還是竭盡所能把能報的都報了,剩下的依舊是幾個需要拼耐力、耗費大量體力的項目。
當祁安出現在女班長面前的時候,她的震驚把剛背下來的課文全從記憶裏抹幹淨了。
月考結束後講評試卷,祁安仍然悶頭大睡。
當然,就算他不睡覺,卷子也發不到他手裏。
放學的時候,他臉上蓋了四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知識點,錯題旁邊用紅筆寫了一遍正确答案。
顧瞳只在運動會第一天上午去了趟操場,之後就一直在班裏看書。
肖博涵要他去加油,顧瞳冒着被同班同學指着鼻子說“叛徒”的危險,偷偷等在終點給他鼓勁助威。
兩個人沒滋沒味在食堂吃完午飯後分道揚镳。
第一天運動會除了團體接力,個人項目基本結束。
顧瞳在宿舍洗完澡,背着書包往教室走。
回到班裏的時候,只有女班長和楊沖鋒在,楊沖鋒是來給女班長講題的,顧瞳也準備插一杠子,把攢好不會的數學題一次性全問清楚。
還沒坐回座位,就看見桌面上放着三樣東西。
獎狀,證書和獎牌。
祁安拿了三個個人項目的第一名。
顧瞳站在桌前用力眨眼睛,拼命把眼淚擠回去,避免讓身後那倆人發現。
他打開書包,用裝試卷的文件夾把它們放好,小心翼翼塞回書包裏。
縮在座位裏緩了好半天,才讓心情平複下來。
楊沖鋒給他講題的時候,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差不多快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複雜的心情扯得他實在有些累。
他不想再這樣下去。
國慶節後,高二學生迎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拓展訓練。
每年四中都會舉辦這項活動,這也是進入高三前,高中最後一次集體活動。
往年拓展訓練的項目有很多,有些過于危險或者過于複雜的今年都被取消了,就只剩下野營、高空斷橋和徒步走三個人氣較高、訓練效果較好的項目。
出發前一晚,齊老師給三班學生發了帳篷。
呂純澤松了口氣,至少沒像去年發的是兩人一個的小帳篷,他還得絞盡腦汁想怎麽才能把那倆人擠到一個帳篷裏。
第二天一早,以班為單位發車,七輛大巴車依次駛離校園,緩緩進入市區。
顧瞳渾身都有點發沉,昨天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着,而此刻又困的睜不開眼。
迷迷瞪瞪往前點了好幾下腦袋,才感覺到有人攬過他的肩,讓他靠在那人身上。
拓展訓練的地點在市郊區,地處位置比較偏僻,車輛抵達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高空斷橋和徒步走兩個項目都安排在第二天,于是學生們興奮的在老師安排下,開始原地支帳篷。
呂純澤沒讓顧瞳動手,他看出顧瞳身體不适,也沒敢讓潘陽動手,怕他一激動直接把帳篷給撕了。和祁安兩個人将兩根鋼制長杆穿好後,把每根杆的頂部插/進帳篷角上的小孔裏,然後兩個人同時拿住活動的兩頭,用力往杆網裏一頂,讓帳篷能弓起身,基本就算完工了。
“我還以為多能耐呢,就你倆這速度,支的太慢了。”潘陽盤腿坐在地上撕開呂純澤買的妙脆角,五個指頭忙的不行。
呂純澤看了他一眼:“是沒你快,你支的快塌的也快。”
“說誰都行。”潘陽食指頂着一個妙脆角很嚴肅的指着他:“就是不能說我小兄弟。”
祁安笑了笑,随手翻出一根煙剛叼好,就被呂純澤反手奪了過去。
“年級組長在咱們這片兒,你有點素質。”他把煙放回煙盒,塞回祁安的褲兜裏。
祁安無奈的嘆了口氣,掏出上衣兜裏祁馨臨走時塞給他的棒棒糖,勉強解瘾含着。
所有人忙完,天色漸暗,不遠處的食堂亮起了燈。
燈光忽明忽暗,透光窗戶打在地上連成一片,顧瞳沒什麽胃口吃飯,坐在帳篷裏幫他們“看家。”
他站起身,往四周望了望,找到了明天要參與的“高空斷橋”項目。目測七米多高的兩根鐵柱在土地裏直挺的伫立高聳着,上面嵌着兩個互不聯系的長鐵板,而他們要做的很簡單,就是從一個鐵板跳到另一個鐵板上。
這個項目旨在鍛煉學生們的勇氣和膽量,看似輕松的一小步,對大多數人來講都不會完成的很輕松。
學校沒有硬性規定每一位學生必須參加,全憑自願。
顧瞳喉嚨微動,擡頭望着七米高柱,望着斷板間一米二的跨度,默默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這一步,他要永遠的走進祁安心裏。
作者有話要說:
抱拳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