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前生
既然已經指完婚, 顧如意和顧如心自然就不是待選秀女的身份了,尤其是顧如意,她是未來的太子妃, 此時再住在宮裏, 就顯得有些不恰當了。
顧如是作為長姐,主動向皇後請辭, 帶着兩個待嫁的妹妹從皇宮之中搬回了顧家在京畿的府邸,幸好顧如是早就有所準備, 房間也都是提早打掃好的, 府裏的下人也都早有準備, 一點都不顯得慌亂。
京畿的顧家,留的都是些當年的老仆,以及這些年為了修護宅院, 新招的一些仆婦家丁,沒有主子在百上看着,這十幾年沒人過來住了,難保那些人不會起什麽心思, 或是有一些其他勢力安插進來的棋子,尤其是文昌帝,他的心量狹窄, 保不齊這府裏,早就已經被他監視在眼皮子底下。
顧如是進府第一件事,就是把原本的那些下人全都趕到了府院的角落裏,她們住在宅子裏的這段時間不需要他們的伺候, 左右他們過來的時候都把用慣了的下人帶在身邊的,除此之外,顧如是還讓随行護送進京的護衛一部分把手在前院,一部分隐藏起來,同時夜間的巡邏也加大了人手和密度。
一切都安排的井然有序,蕭嬷嬷看在眼裏,喜在心裏。
蕭見素怎麽舍得自己的寶貝閨女獨自出行,她将自己最信任的老嬷嬷送來的顧如是的身邊,同時也是防着在這種時候,閨女要是有什麽不懂不會的地方,可以向蕭嬷嬷請教。
小小姐還是長大了,做事情有條不紊,有小姐當年的風範,蕭嬷嬷心中歡喜,看着将下人指揮的團團轉的小小姐,蕭嬷嬷想着今天遞來的拜貼,看着顧如是吩咐的差不多了,朝她輕聲說道:“前頭蕭家的表小姐遞來了拜貼,請問小姐見還是不見。”
蕭家的表小姐?顧如是想了想,記起來這次選秀似乎蕭家也送了女兒過來,只是并不是她嫡親的表姐,那個蕭貞是娘親堂兄的庶女,說起來,和她的關系還是遠了些,但是表姐妹相稱,也是不為過的。
提起蕭家,顧如是的眼中閃過一絲怔忪。
“嬷嬷,舅舅的生辰是何時來着?”顧如是怕自己記錯了日子,因此特地向蕭嬷嬷再次确認了一遍。
“算算時日,離舅老爺的生辰還有四月有餘,今年是舅老爺四十歲的生辰,夫人還說要帶小姐回禹城慶賀。”蕭嬷嬷沒有問小小姐為何突然提起這個,照實回答道。
那就是沒錯了,顧如是記得,上一世也正是在舅舅的四十歲壽辰前夕,突然感染上了疫症,幾乎是九死一生,最後雖然熬過來了,卻也極大損壞了身子,才會在後來,因為衛頤的那點陰謀詭計,氣到吐血身亡。
顧如是隐約聽母親提起過,舅舅這次染上疫症,似乎是和一批從海外運來的皮子有關,舅舅上船檢查那些皮子,哪裏知曉船上有一個船夫在從海外回來的時候,就感染了疫症,只是一只躲着不說,漸漸的,把一船的人都感染了,這種疫症初期不顯,只是精神頭會有些差,後來會發展成昏厥,惡心,口吐白沫,直至漸漸失去意識。
舅舅并不知曉,在那些船員的帶領下檢查完那些貨物,回到家中沒過多久就爆發了疫症,除了舅舅之外,當日上船過的,還有兩個侍衛也中了招,幸好那段時間舅舅因為忙于船運瑣事,待在書房幾乎沒有出來,才制止了疫症的大範圍擴大。
顧如是想着,這一次只要制止舅舅上船,定然能阻止這件事的發生,只是顧如是擔心一點,那就是衛頤。
她清楚的知道那個男人的野心,上一世,衛頤能夠奪得這天下,除了她的愚蠢,讓對方知道了顧家布防圖的存在,導致青龍軍在和突然間朝卡沙進攻的柔夷族的戰鬥中失利,使得上虞大亂,那時候祖父正好受到意外攻擊,身負重傷,在知道前方戰況後身體每況愈下,最終病逝。
父親因為帶兵不利被族老質疑,加上二房三房到處傳言的祖父是被父親給氣死的傳聞,使得他們大房在上虞的名聲每況愈下,反倒是二房,有衛頤這個助力,漸漸地爬了起來,和他們分庭抗禮,與此同時,整個上虞浮現了一大批隐藏在暗中的勢力,皆為衛頤所用。
顧如是回想着上一世世家的落敗,其實或許是有人花費幾十年,或許是上百年埋下的伏筆,顧家傾塌固然有她的問題,可是那個埋藏在底下的不知名勢力也是極大的原因,可怕的是這樣的勢力,不僅顧家有,蕭家有,江家有,許家也有,唯獨太史一族太過神秘,即便在那些最紛亂的年月裏也沒有人出現,倒是不知道情況如何。
顧如是想着還有那麽多潛伏起來的勢力就心頭發寒,顧家這裏有娘親倒是無礙,她已經将自己所知道的東西盡數告訴了娘親,只要有人動了手腳,總是能順藤摸瓜帶出點東西的,只是其他幾家,顧如是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那裏去,還得徐徐圖之。
此刻顧如是擔心的最重要的一點,上一世,自己被困在攝政王府中,許多事情都只是借着顧如心的嘴,知道一星半點,現在因為對顧如心的懷疑,那點事情,或許都還有許多她被蒙蔽的地方,不可盡信,相較于熟知所有事情走向的衛頤,自己完全就是處于劣勢之中。
這次舅舅感染疫症之事,難保衛頤不會在其中插上一腳,幾位表哥表弟都沒有到獨當一面的年紀,要是舅舅出了什麽事,怕是禹城就要亂了。
如此看來自己應該好娘親知會一聲,把去禹城的日子提前,正好,重生歸來,她還沒有見見外祖母,見見舅舅舅母和幾位表姐,十幾年了,她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都快忘了他們的音容樣貌了。
顧如是的眼底閃過一絲恍惚,不過很快就回過神來,朝着蕭嬷嬷搖了搖頭。
“府上太亂,聽說貞表姐會回禹城備嫁,婚期在明年六月,幾月之後我和娘親就會前去禹城,到時候再見也是一樣的。”
人有親疏遠近,那蕭貞并非是舅舅的親女,她的生父那一系旁支和舅舅那支素有舊怨,她和她自然也沒有假裝姐妹情深的必要。
顧如是打聽過,這個表姐被指婚給了三皇子衛灏為側妃,三皇子還算乖覺,此時并沒有摻和到奪嫡當中,只是不知道是養精蓄銳,還是真的對那個位置沒有想法,至少明面上看來,他跟的是太子。
蕭貞倒是個聰明的,知道自己的下半生估計會在皇城度過,天高皇帝遠,別說她只是個蕭家可有可無的庶女,即便是嫡女,隔得那麽遙遠,蕭家也并不能給她什麽助力。
而顧家就不同了,她是将來的南王妃,雖說南王遠避楊城,可是誰也不知道南王在京城之中埋下了多少人手,顧如意是太子妃,顧如心是太子庶妃,和她們交好,蕭貞在京畿的日子會好過不少,尤其如果能夠讨得顧如意的歡心,恐怕即便是将來的三皇子妃,也随意拿捏她不得。
是個聰明的,只是顧如是并沒有打算讓她借這個東風。
蕭嬷嬷也不想讓小小姐見那一支的女兒,以前在禹城的時候,那一支可沒少和小姐還有少爺別苗頭,尤其是那家的老夫人,當初可是給夫人使了不少陰招,幸好夫人聰明,不然還躲不過去。
“時候不早了,我讓碧袖好青瑤伺候小小姐沐浴更衣,今天晚上,小小姐你就早些歇息吧。”蕭嬷嬷見小小姐似乎是疲乏了,手指按壓着鼻梁上的軟肉,因此開口提議道。
“也好。”顧如是點了點頭,青瑤自從被蕭嬷嬷教導過一段時間後,沉穩了不少,她怕一段時間沒管那丫頭,她又故态萌發,因此這次過來,特地把那丫頭給帶上了。
這些日子做了太多事,顧如是還真是有些累了,洗完澡換上舒适的亵衣褲,躺在床上,閉上眼,幾乎就是幾息的功夫,就沉沉地陷入了夢香。
“娘——娘——”
是誰在叫她?
顧如是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在混混沌沌中,飛到了一處不知名的地方。
奇花異草,嶙峋山石,景致雖然有些許節氣上的變化,可在顧如是看來,卻萬分熟悉,這不正是皇宮之中的禦花園嗎,她怎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娘,娘。”
一個玉雪可愛的孩童突然從草叢裏蹦了出來,他的模樣生的極好,就如同觀音座下的童子一般,烏黑圓睜的眼睛,挺翹的鼻梁,身量不高,看上去也就到她大腿的高度,正蹦蹦跳跳朝她跑來。
顧如是的心頭一軟,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這個孩子,她總有一種別樣的親近感。
“娘,娘。”這是在喚她嗎,難道這是她的孩子,顧如是怔了怔,如果她的孩子能過活下來,或許也會這樣像她撒嬌,喚她娘親。
下意識的,顧如是張開手,想要抱抱那個胖乎乎的孩子,可是下一秒,那個沖她跑來的孩子就穿過了她,徑直朝前頭跑去。
顧如是詫異地轉身,一個穿着太後吉福,裝扮富貴華麗的女子正站在那兒,她的眉眼溫和,只是說出來的話,卻分外嚴厲。
“宥兒,你現在是皇上,不可以這樣大呼小叫,還有,你要稱呼我為母後,記住了嗎。”
江白禾!
顧如是的眼睛頓時睜大,看着那個憋着嘴有些委屈,收回剛剛的親熱,板着臉,像個小大人似得向江白禾行禮,恭敬有餘親熱不足地朝着江白禾喊着母後的孩子,那是江白禾的兒子。
顧如是不知道自己的心裏該是什麽樣的想法,那個人的兒子,她該是厭惡憎恨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心裏軟軟的,看着那個孩子呆呆的望着江白禾遠去的背影,有些委屈的模樣,她的心裏居然覺得很疼。
“宥兒。”
顧如是輕輕的喊了一聲,這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皇叔。”那個名喚宥兒的孩子看到不遠處走來的身影時頓時就打起了精神,歡樂地朝來人撲去。
“宥兒。”衛頤的眼神分外柔和,看着朝自己撲來的孩子,半蹲下身,将他抱入懷中,就如同尋常人家的父子一般。
衛頤!
顧如是的手心緊緊捏緊,她和他的孩子,他棄如敝履,而那個江白禾的孩子,他卻放在心頭寵愛,顧如是覺得最終一片鐵鏽味,仇恨的滋味在心頭化開,看着衛頤的眼神,猶如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小姐,小姐。”
碧袖焦急地幫着小姐擦着額頭的汗,一邊輕聲喚着小姐的名字。
小姐似乎是被夢魇住了,渾身冒着冷汗,嘴裏還念念有詞的,只是聽不分明,似乎是在喚着什麽宥兒,那是誰。
“啊——”
顧如是猛的睜開眼,眼底還帶着刻骨的恨意,碧袖被吓了一跳,忍不住驚呼出生。
“小姐。”碧袖大着膽子輕聲又喚了一聲。
顧如是這才從噩夢中驚醒,看着頂上今天新換上的幔帳,意識過來,自己剛剛似乎做夢了,只是那個夢太真實,仿佛真的是上一世真實發生過的場景一般。
那個小皇帝,上一世她只是遠遠的見過一眼,原本想着,那是那個人的孩子,她應該會讨厭的,或許是孩子太過純淨,那份厭惡,怎麽都牽扯不到他的身上去。
“我沒事了,只是做了個噩夢。”顧如是搖了搖頭,“碧袖,今天你再陪我一塊睡吧。”她已經好久沒有夢到過前世了,那些記憶,太絕望,太痛苦。
碧袖自然不會拒絕小姐的意思,加上已經有過幾次的經驗了,将邊上燭燈熄滅,小心的睡在床榻的外側,幫着小姐掖好被角,嘴裏輕輕哼着歌,是顧如是以前睡覺的時候最喜歡聽的她的家鄉小調。
輕緩的歌聲,最信任和熟悉的丫鬟,顧如是的心情漸漸平複了下來。
宥兒。
顧如是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算算年紀,上一世她的第一個孩子如果沒有夭折,或許也是那般的年紀吧。
可惜,沒有如果。
顧如是閉眼上,眼角滑下一行晶瑩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