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chapter56
四周很安靜, 徒留下風過耳的沙沙聲。察覺到他的視線,司淺摸了摸眼角,指腹蹭去淚, 匆忙站起身。
他的眼瞳漆黑, 望過來時,眸光有些涼意。
“你出來了啊, 咱們去哪玩?”司淺眨眨眼,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點, 誰知開口便沙啞, 嘶嘶啞啞的, 怪是惱人。輕咳幾聲,局促的不知所措。
秦硯徑直走過來,擁住她, 清淺的鼻息落在她發頂,“你的過去,可以和我說說嗎?”
司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環住自己的手臂力道極大, 她快要窒息了——
“……我說給你聽。”
手落到他寬闊的背上,“全說給你聽。”
……
這大概是她最不想回憶起的一段過往。
上一輩人的恩怨糾纏快要逼死她。司淺仍記得司老爺子在陳小少爺病房裏的表情,他落下來的那巴掌打碎了她的自尊, 打碎了她所剩無幾對家的渴望。
陳爺爺最疼這個孫子,不想輕饒她。
于是,司老爺子讓她在大門前跪了一整夜,天公不作美, 大雨瓢潑,淋了雨,她高燒三天。
再醒來時,空洞着一雙眼,不吃不睡。司父迫不得已,帶她去精神衛生檢查中心做檢查。
“我沒有病,我只是不想在待下去了。”司淺說到這,蒼白笑道,“後來,在這療養院,我發現自己真的病了。”
秦硯沒有繼續讓她說下去,收緊手臂,把她拉入自己懷中,滿是疼惜的輕撫她的發頂。
“一切都過去了,我在這裏。”陽光貼合他的眉眼,淩厲的輪廓瞬間變得柔和起來。
司淺垂眸,伸手把玩着他的衣扣,“所以,秦硯,是你的出現,徹底治愈了我。”
車上。
回到S大已是夜裏,司淺接到司毓的電話,從大門口下車,瞧見小白等在門口。
今年閏年,司老爺子的生日往後延遲一個多月。
司淺快步過去,小白沒來得及掐滅煙,煙霧缭繞中,她的眉眼愈發溫和。
“小白哥,你怎麽等在這?”
小白碾滅煙,忙說:“明天不就是司董的生日麽,小司總讓我接你回大宅。”
她眸色微微一冷,撇開視線,“大宅?我可不去。”
“這個……”他汗涔涔,站在車旁腳步有些虛晃不穩,“是小司總特意交代的。”
後座上的人終于推門而下,一襲杏色洋裝,踩着小高跟才堪堪比司淺高一截。
好不容易有俯視她的機會,司毓哪能輕易放過,微微擡着下巴瞧她,哼了幾聲,“淺淺,現在回家都不樂意了?”
司淺打小看不慣司毓這名媛做派,一副高傲的模樣仿佛要把所有人踩在腳底。
“回家啊,我當然樂意。”淡淡睨她一眼,漫不經心整理着衣袖,“不過,要看回哪個家。”
司毓笑了笑,抛出最後的籌碼,“爺爺這次的請柬發給了你那久不露面的媽媽,哦,我是不是要叫她一聲姨母?”
司淺終于正眼看她,氣氛一時詭異難明。
興許是司淺的眼神太過凜冽,司毓下意識的別開視線。
“我不知道你們想搞什麽花樣,但既然我媽媽會出席,我自然也會到場。”她眸底攏着薄薄一層冷意,聲音平穩,毫無怒意,“至于大宅,我今晚不會回去,明天的宴會我準時到場,不知道司大小姐滿意嗎?”
“……”
司淺側目,聲線壓得極低,看向一側不發聲的人,“那麻煩明天小白哥接我一下了。”
“好的。”
宿舍樓下,秦硯站在路燈旁等她,清瘦矜貴的面容隐在夜色中,司淺跑過去,從背後摟住他。
他無可奈何的轉過身,垂眸睇她,“投懷送抱,必有蹊跷。”
司淺笑彎一雙眼,沒回駁他,“嗯,想求你個事。”
秦硯耐性極好,緩緩笑開,“說,看我辦得到嗎。”
“明天是我爺爺的生日,誠邀您陪我出席。”她思忖片刻,握緊他的手,“出場費按行情給你。”
他蹙眉,不解的問:“什麽行情?”
司淺的視線落至他聳起的眉峰上,緩緩滑過他高挺的鼻梁,輕抿的嘴角,猶豫片刻說:“男公關一般出臺所需費用。”
秦硯:“!!!”
溫熱的手指撫上她側腰,雖然動作輕柔無比,但隐含着幾分壓迫的力道。
司淺看出他的意思,按住他作怪的手連忙求饒:“我錯了。”
秦硯沒有打算追究,饒是顧及到她今天起伏過大的情緒,輕撫開她額前的發,于眉心落下一吻,“好,我陪你。”
這句話,被他低沉的嗓音念出來,好聽的像一句承諾。
宴會定在下午六點,司淺上完最後一節課去約定地點和秦硯彙合。
S大校門前正是一天中最擁堵的時候。
不少人側目望向那靜待的少年。一襲黑色正裝襯得他身姿愈發颀長,眉眼清疏,蘊着幾分難以接近的遙遠疏離。
司淺見過他穿正裝的模樣,但前幾次,他都打領帶,只不過這次,一枚酒紅色的領結挂在衣領前,稍稍斂去他身上的凜冽感。
終于像是個與她同歲的少年了啊。
先去會所做造型準備,這女士造型估計要做好久,小白還有別的事情和司淺知會一聲就離開了,讓她結束後call他。
“是這件還是這件?”司淺手上兩件禮服,秦硯将雜志攤開在膝上,淡淡投過來視線。
左手邊的是一字肩,腰部卻是綁帶镂空,右手邊的抹胸樣式,長度堪堪及膝。他一再皺眉,褶皺加深,移開目光,聲音硬邦邦的,“都不好看。”
“不會呀,司小姐腰細,穿這件腰部曲線會顯得更修長。”造型師對左手上那件很是滿意,催促司淺趕緊換上,“司毓小姐選的是抹胸樣式,右邊那件有點撞。”
“好吧。”
司淺疑惑的瞅了眼秦硯,聽從造型師的話,緩步走進更衣室。
選中的禮服掐腰款,側腰處是幾根細繩串起來的,司淺穿好走出來,秦硯擡眸睨過去,平淡的眸底陡生波瀾。
微微愣住。
盈盈不及一握的細。
不堪一折的纖弱。
簡直誘.人犯.罪。
司淺本人卻不以為意,她的腰圍不足一尺七,這個碼子穿上有些松垮。造型師無奈笑道,“這是最小的碼了,我給你緊一下腰,稍微松一點沒關系的。”
拽着裙擺經過秦硯身側,她腳步頓住,微微俯身凝視他,“阿硯,你表情不太好。”
他斂神,“沒事,屋裏有點悶。”
“再等我一下,我讓Tina給我做個簡單的頭發。”
“好。”
……
司淺及腰的長發松松挽成一個髻,露出纖細修長的脖頸線條,一字肩設計又無意間延長了她的肩線。白皙光潤的肩頭暴露無意。
秦硯的眸光暗了暗。
小白的車剛到,兩人便相繼出門。秦硯打開門,手貼心的扶着車框,避免她碰到頭,待她坐好才繞到另一側上車。
小白有意無意通過後視鏡打量秦硯,不時給司淺投去一個求知的好奇寶寶的眼神。
然而,全被司淺有意無視掉。
依舊選在司家大宅,老爺子偏愛在自己家裏辦宴會,不怕麻煩。司淺挽着秦硯的臂彎走入,立刻感受到炙熱的視線由四面八方投來。
輕蔑的,嘲笑的,無情且錐心。
許是知道今天司淺的母親會出席,以往見不到的叔叔伯伯應約前來。
簡直諷刺至極。
司淺輕哼一聲,挽着秦硯的手緊了緊,他卻不甚在意,引她去放至甜點的長桌,輕撚起快草莓蛋糕遞到她嘴邊,“先吃點,等結束之後我們去吃夜宵。”
她沒推辭,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顧及到唇彩,吃相有點拘謹。
“怕是只有你們這些瘦的姑娘才敢這麽吃。”他笑了笑,抽了張紙巾擦去指尖上的奶油。
“幸好選的禮服尺碼稍微寬松點。”司淺眉宇間藏着狡黠,“你看司毓,她就不敢吃,我打賭,她今天肯定沒進食,估計水都沒喝幾口。”
秦硯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随即蜻蜓點水的收回視線。不少人上前搭讪,司淺嘴角噙着不深不淺的笑,有問有答,禮貌恭矩。
“司淺啊,我聽說你母親今晚也會來?”
某世交家的伯伯。
司淺按捺住心性,不能當場駁了他的面子,冷了冷神色,“是的。”
他意味深長的噢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大門處傳來喧嘩聲,衆人立刻包圍上前,司淺拉着秦硯走上旋梯,輕易目睹發生的一切。
看到緩步走進來的女人,司淺攥緊手,是佘婳钰,終于能從她的臉上看出歲月的痕跡,然而,時光逝去,卻消解不掉她渾身的清雅高貴。
司家人,甚至整個上流社會的人都稱她為戲子,舞姬。
又有多少人真正了解過她。
污蔑,指責,甚至對當時女性最重要的名節,只因愛上一個人,統統被毀掉。
她攥拳的力氣極大,尖銳的指甲陷入皮膚中,毫不覺痛。
半晌,有人掰開她緊握的拳,溫熱的觸感由每根手指處的神經末梢清晰傳來。
他的唇輕吻她的指尖。
司淺緊繃的肩線突然平蕩下來。
他的眼睛漆黑,帶着莫名治愈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