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chapter55
按照市裏要求, 心理學院的盧教授從每個學院裏挑選三名大一新生,帶隊去省精神衛生檢查中心做普查。保證公平,随意抽選三個學號。
“舞院的1、5、19來和我拿表。”
司淺帶着耳機聽歌, 落在隊伍最後面, 心裏想着三十多個人,抽中的幾率如此之小, 她肯定不會中标。
誰想。
盧教授揚聲問:“一號是誰?”
寂靜,偌大的舞蹈房中徒留鐘表指針咔咔的轉動聲。
學號是校考成績依次下排, 榜首是司淺, 衆人皆知。葉倩拽下她的耳機, “淺淺,叫你呢。”
她微愣神,“抽中我了?”
盧教授親自遞給她檢查表, 吩咐道:“姓名年級學院,填完之後交給班級負責人,下午兩點在南門集合。”
“……好。”
目光停留在表格标頭上的三號宋體字目:省精神衛生檢查院大學生普查表。指腹摩擦着頁腳,思緒綿長, 一時沒能從回憶裏抽身。葉倩輕聲喚她,司淺才勉強拉扯回過長的思緒。
“淺淺,你怎麽突然愣神了?想什麽呢。”
她笑了笑, 接過葉倩遞過來的筆,壓在牆上填寫表格內容,語調漫不經心,“稍微想了點事情。”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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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輛大巴停在S大南門, 不到兩點便有衆多學生彙集紮堆。司淺跟另外一個女生不是很熟悉,微微颔首打過招呼,就不知該說些什麽。
五號是沈知周。踩着點到。
司淺挑了個陰面的座位,正打算阖上眼小憩時,一道熟悉的視線映入眼簾。白衣黑褲,襯衫衣領挺括,整個人沐在午後的陽光裏,臉部輪廓深刻又立體。
信步至她面前,啓唇問:“旁邊有人嗎?”
聲音清涼,微揚的語調激起司淺心湖的波瀾,實在撩人。
她勾唇笑道:“如果說有人呢——”
“照坐不誤。”秦硯絲毫沒有在意她說的話,微微俯身将落在座位上的安全帶拿起,落座時帶起一股風,極淡的白松木的香立刻撲鼻而來。
司淺深深吸了一口氣。
暗嘆道,可真香啊。
精神衛生中心落于郊外,前些年與療養所合并,占地面積極大。行駛一個多小時,高矮錯落的洋樓沖入視野。
不少人感嘆,療養所還建得如此美輪美奂。
司淺昨晚睡得晚,本來靠着窗戶閉上眼補眠,途中車身颠簸,她頭一歪,枕到了秦硯肩上。
似乎覺得舒服了不少,她往秦硯那縮了縮身子。
又一個猛烈的颠簸,車內的人東倒西歪,饒是極困的司淺都被弄醒,不悅的眯起眼,“這到哪了?”
秦硯沒有來過這,垂眸,扶住她的腦袋,“不清楚。”
司淺撩開擋光的簾子往外瞧了一眼,長籲一口氣,“才到這裏啊,還早呢,我再睡一會。”
他視線微頓,她這麽熟稔的口吻,是來過這裏?
省精神衛生檢查中心,說不好聽點就是精神病醫院。盧教授念序號進行排隊,司淺跟在沈知周身後,興致缺缺的揉弄手裏的紙。
身後同班的女生哀怨:“這邊那麽荒僻,我還想趁這機會出來玩玩呢。”
“這邊有條商業街,等會可以去看看。”司淺笑了笑,戳了下沈知周的肩膀,“你呢,去不去?”
“你很熟悉這邊?”
他觀察過周圍,除了療養院和衛生中心,沒有別的建築物,別說是來游玩了,連個像樣的公園也沒有。
“啊……”她撓了撓頭,別開視線,“之前來玩過。”
他涼涼看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反問,“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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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寂靜幽深,盡處的窗簾被微風浮起,光影交疊處,傳來莫名的尖叫聲——
司淺下意識的後退,撞入身後人的懷裏。
秦硯擰眉,眼神卻是關懷的,“怎麽了?”
“有點吓人。”她嗫喏,攥緊垂至身側的手,“沒事,最近有點細思極恐。”
他眸光深沉,看不出情緒,嗯了一聲後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間有源源不斷的力量交遞給她。
司淺平穩下呼吸,緊擰的眉頭終于平蕩下來。
每個人平均十分鐘,裏面的醫生會問幾個問題,之後根據回答情況做判定。輪到司淺,她把包放到門口的座椅上,輕身走進去,腳步輕盈。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推開那扇門用了她多少力氣。
坐在桌前的醫生沒有擡頭,筆跡流暢的給上一個人寫評定結果。
司淺落座,單手支着下巴,“薛醫生,好久不見。”
她手中的動作頓住,看見來人是誰後,眼中蘊着些微的詫異,“現在是S大的學生了?”
“……嗯。”
“你有好久沒來過了,最近情況怎麽樣?”薛醫生雙手交握撐着下巴,仔細打量着司淺,容顏跟四年前沒有什麽變化,但……總覺得哪裏變了。
司淺擡起頭,眼底波瀾乍起,緊繃的肩線霎時松懈下來。
“我遇到了一個人,是他,完全治愈了我。”
薛醫生笑開,眼尾處的褶皺愈發顯眼,“那你,很幸運。”
司淺垂下頭,攥緊衣角,聲音稍微顫抖,“……我的病,還會複發嗎?”
……
秦硯半靠在牆上,伸手揉開眉間的細褶,幾乎是門一開,他便挺直脊背。
司淺輕聲阖上門,側目,撞入他漆黑的眼瞳中,下意識的咬唇,“那個,你進去吧。”
他垂眸睇她一眼,看出她別開視線時的心虛,沒拆穿,淡淡應了,“好,等我一下。”
室內,陽光由窗外洩入,于木質桌幾打下暖黃色光輝。
“你好,請坐。”
秦硯颔首道謝,坐下時仍保持着脊背挺直,正對窗戶,陽光跳入眼底,格外刺眼。光線勾勒出他的身形,輪廓淩厲,話語卻是柔和且輕,“您好。”
“接下來我會問你幾個問題——”
話被唐突的打斷,秦硯微微揚起下巴,眸子狹長深邃,“抱歉,我無意打斷您,只是,在開始之前,可不可以讓我先冒昧問您一個問題。”
他渾身撒發出來的氣場極富壓迫感,薛醫生稍稍屏氣,不自覺的颔首。
“剛才出去的女生,你曾經見過?再直白一點,她曾經是您或者其他醫生的病人。”
薛醫生緊抿薄唇,半晌後開口,“抱歉,這是他人隐私。”
“我将是與她共度一生的人,”他稍頓,一點點的斂起笑意,渾身裹挾的矜貴高傲,顯出幾分唐突的請求與刻意的低聲下氣,“請您,告訴我。”
最終,薛醫生本着醫生的原則,僅說了一句,“那姑娘,并不像表面這樣無憂無慮,她的過去,需要你自己的詢問。”
——
司淺坐在療養院門口的木椅上等他。
她迫不及待的想逃離身後那個,昏暗,寂靜,漫長幽邃的走廊僅存腳步聲的建築。
那年,她被司父強行帶走,将陳家小少爺推下,硬生生挨了老爺子一巴掌之後。
院裏所有的人都說,司淺瘋了。
她的确是瘋了,她的病情嚴重到自閉甚至自殘,若非請來的阿姨破門而入,她現在估計是一坡黃土,漫天飛絮罷了。
被人送到這裏,一年時間內病情反複,她閉口不言,兩眼無神的望着窗外。
直到,佘婳钰來接她。
司淺仍記得,佘婳钰站在門前張開雙臂,身後是陰暗的走廊,不時有匆促的腳步聲傳來。
她說,“淺淺,媽媽接你回家。”
秦硯不知何時出來的,站在她身後,手緊緊攥着,狠狠忍下想把司淺摟入懷的沖動,看她縮在木椅上,瘦削的肩狠狠顫栗。
鑽心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