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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捉蟲1)

夜色中,陳斯的雙眼折射着昏暗的燈光,熠熠生輝,連暗淡的星空都淪為陪襯。

窦冉的目光在他臉上駐留了許久。

窦冉想着,什麽樣的詞用在他身上都描繪不出他的樣貌,什麽樣的詞用在自己身上也都表達不出她此刻的心情。

她稍擡起頭,饒有興致地注視他。

陳斯說:“今天這麽清閑。”

陳斯說着,也席地而坐,學着她的樣子,雙手枕在腦後躺在了她身邊。

窦冉又躺了回去,心神卻不能再完全集中在天空上,她的目光時不時地瞄着旁邊的陳斯。

他的側臉棱角分明,長時間的工作讓他的眼窩更深,紅色的眼圈帶着一種頹廢感,下巴上的胡子留出了一些長度,不顯得淩亂,反而多了幾分味道。

“那邊是天琴座。”陳斯的聲音沙啞低沉。

窦冉順着陳斯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沒有看到什麽天琴座,滿天的繁星讓她花了眼。

“最早被古希臘的天文學家羅列出來。”陳斯的聲音在她耳畔。

窦冉看過去:“在哪裏?”

“那兒。”陳斯又一次擡手,這次窦冉看見了,不過只是一顆異常閃亮的星。

“那顆最亮的是什麽?”

“那個就是天琴座中的一顆,最亮的一顆。”

“它叫什麽?”

“織女星。”陳斯說,“它離我們有25.3光年,也是太陽系附近最明亮的一顆星。”

陳斯說完,側頭看向窦冉,兩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窦冉屏住呼吸,心跳聲透過她的血脈傳遞給身體的每一個細胞。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麽,然而還沒有來得及開口,陳斯便移開了目光。

沉默了良久,窦冉主動開口:“國內已經很久看不到這樣的星空了。”

“嗯。”陳斯冷冷地應了一聲。

“你來這裏多久了?”

“十個月。”陳斯如實回答。

“之前在哪裏?”

“非洲。”

窦冉斟酌了下詞句:“這裏和那裏比如何?”

陳斯沉默了會兒:“不一樣。這裏更……更人為。”

窦冉大概聽懂了陳斯的意思:“那你加入YMI多久了?”

“四年零兩個月十六天。”數據有零有整,仿佛是陳斯早就在心裏計算好的。

窦冉遲疑了兩秒,問道:“那四年前你是怎麽想的?”

這個問題一出,陳斯卻默然。

氣氛一下子冷卻下來,窦冉能想到自己可能是觸碰到什麽,她沒有在繼續追問,而是盯着頭頂的星空,好久說了句:“陳斯,你是不是挺讨厭我的?”

“嗯。”陳斯應了聲,不知道是真話還是假話。

窦冉幹笑了兩聲,覺得自己是自讨沒趣了。“沒事,讨厭我的人多的去了,你是哪個?”

“你不讨厭。”陳斯一字一句地說,“只是太不聽話,太有主見。”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窦冉笑說。

“嗯。”

又是一陣靜默,窦冉盯着織女星有些出神,耳邊陳斯的呼吸均勻有力,他的體溫隔着衣服緩緩透過來。

“熬過今晚,那個孩子就會慢慢好起來了。”陳斯聲調壓抑,說得肯定,卻有充斥着幾分期待。

窦冉心裏清楚他說的是誰,這兩天那孩子的情況也是時好時壞,清醒的時候倒是有,不過急救的次數也不算少。那種時候,她總是想起那個歹徒說的累贅兩個字,每每看到陳斯從搶救室裏出來,她都忍不住想要說些什麽,可是看到陳斯一臉疲憊,絲毫不肯放松的樣子,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窦冉分不清楚陳斯這是真話,還是安慰她。

“陳斯。”窦冉叫他:“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那樣了,別救我。”

陳斯沉默了片刻,話語中透漏着些許情緒:“我是個醫生。”

這次輪到窦冉不知道如何作答了。也許這就是她和陳斯的不同,陳斯不會輕易放棄每一條生命,而她所生活的世界裏,所有東西都可以用最直接數字來衡量利弊,包括人命。

窦冉揮了揮手:“陳醫生,你這麽耿直,我們還怎麽愉快地聊天。”

夜風吹過,帶來陣陣寒意。窦冉抓了下自己的領口,目光不由地被天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吸引,她不清楚25.3光年具體是多遠,那似乎是個非常遙遠的距離。

“這麽會聊天的窦記者,你為什麽來這裏?”陳斯忽然開口問。

窦冉的視線回到陳斯臉上,他閉着眼睛,仿佛這只是他夢裏才會說出口的話。

“我也不清楚。”窦冉的話中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她盯着陳斯,他的表情平靜,明明以地為床以天為被,他恰似融入其中。

eon!”突地一陣吵鬧聲吵醒了陳斯,他忽地睜開眼睛,麻利地從地上站起來,拍了下身上的灰塵。

窦冉的神經也一下緊張起來,爬起來,看向慌亂的人群:“這是?”

“Dr.Chen。”艾琳娜從不遠處跑過來,來不及平複氣息,“不……不好了,你帶回來的那個病……病人……突然全身痙攣。”

陳斯下意識地看了眼邊上的窦冉,她好像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陳斯帶着艾琳娜朝回走:“說下具體情況。”

“半小時前,我們接到同病房的病人通知,說他情況有異樣,大衛便過去查看,做了緊急搶救措施,情況卻更加糟糕。”

窦冉跟在後面腳步不敢停,她的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雖然不迷信,但她能感覺到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陳斯。”陳斯進手術室之前窦冉叫住他,“是不是他?”

陳斯擡頭,接觸到窦冉的目光,他沒有回避,而是點頭:“你回去休息,其他的事情都交給我。”

窦冉感覺到他目光裏的堅定,這讓她平靜了不少。

陳斯轉身進入手術室。手術室的門緩緩關上,他們默默地對視,默契地誰都沒有再開口說些什麽,直到那扇門将他們的目光阻隔。

走廊靜悄悄的,只偶爾從病房裏傳來病人翻身時的“吱呀”聲響。窦冉僵愣愣地站在手術室的門外,思緒太亂,找不到一個着力點。

她能想象男孩兒躺在手術臺上,陳斯跪在上方,雙手在男孩兒胸口按壓。他額頭上汗珠細密,拿着電擊器的雙手穩穩當當的放在男孩兒胸口的位置。但是陳斯做再多的努力,男孩兒依然沒有意識。

走廊裏寂靜無聲,好像只剩下她的呼吸,窦冉生出一種惶恐,疾步離開。

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拍打在她的臉頰上。她張開嘴,水沿着她的嗓子一直到胃裏。

搖晃着走到手術室前,窦冉的腦子裏一片混沌,又如同第一次站在這裏一樣,遲疑了幾秒,倚着牆,她的身體無力的下滑,跌坐在牆角。

等待總是無比的漫長,窦冉總是怕她剛睡着陳斯便從裏面出來,便睜着眼睛,确切地說是瞪着眼睛坐在地上,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走廊裏漸漸喧鬧起來,穿着黑衣的人們開始在院子裏進進出出。大地上升騰起一種昏黃,太陽被遮擋在這昏黃之後,空氣變得渾濁不堪。

“吱呀。”旁邊的門從裏面被人打開。

窦冉機械地擡頭看着那個只露了一雙眼睛的男人,他的橡膠手套上還沾着紅色的血漬。充血的雙眼在看到窦冉之後不免有些小小的震驚。

窦冉就這麽看着他,沒有開口,她醞釀了很久,最後還是覺得難以啓齒。

她只是看着陳斯,脊背僵直,目光中帶着幾分期盼和關切。陳斯瞧着她這樣,沉寂了片刻,緩緩搖頭。

窦冉的心一下子沉靜下來,她扶着牆,緩緩地爬起來,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她的腿已經麻木的沒有直覺。

她盯着陳斯,他的臉上帶着一副醫生特有的冷淡,因為熬夜而通紅的雙眼中除了疲憊還有一絲隐忍。窦冉一手撐着牆,勉強地朝前走了兩步。腳下一軟。

陳斯眼疾手快地上去托住她,手套上沾着的血沾染到窦冉衣服上,黑色的長衫只是多了一片奇怪的痕跡,乍一看并沒有什麽不同。

“窦冉。”陳斯的聲音依然低沉帶着疲乏。

“你盡力了,我知道。”窦冉呢喃着聲音很輕。

窦冉的話出乎陳斯的意料,他看慣了生死,心裏卻也不免為這男孩兒的離去感到一絲酸楚。思索了良久,他只說了四個字:“生死有命。”

窦冉聽着他的話,心裏不免唏噓。這四個字似乎解釋了一切,似乎又掩蓋了一切。

“我回去了。”一夜未眠,窦冉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你也好好休息。生死有命。”

陳斯站在原地,看着窦冉漸漸離去的背影,徒生了種孤獨感。

窦冉回到房間,病友大多已經起來,這裏周圍的本地人居多,所以病床前也是三五成群的嬉笑着。

窦冉的出現不免讓他們安靜了幾秒,一雙雙眼睛盯着這個行為有些怪異的東方女人,然後相互對視幾秒,微微一笑。

窦冉躺在床上,心裏想着:終于可以好好睡一覺了,終于可以了。

她雙手交握放在腹部,她的右眼皮最終還是不跳了,耳邊的聲音離她越來越遠。她聽着自己的呼吸聲,覺得世界一下子變得無比安靜。

在這裏,人命微薄,倘有疾病生死,各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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