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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章平來找窦冉的時候,她正翻看相機裏的照片。

這兩天她拍的照片比較雜亂。照片快速變化,窦冉的手突然一僵,畫面定格在孩子躺在床上氣息微弱,卻堅持對着她的鏡頭微笑的那張。她盯着那照片看了一會兒,不由地徒生一陣感傷。

這麽多天,卻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如果當時……

“學姐。”章平拘謹地站在門口。

窦冉淡淡的睹了他一眼:“進來吧。”

章平走過來,把手裏的大包放在窦冉的腳邊:“學姐你的行李,當時你昏迷不醒,所以我就幫你收起來了。”

窦冉拍了拍旅行包上的灰塵,她所有的家當都在裏面。這些天,她只顧着相機和陳斯,倒是把這些給忘記了。

“謝謝。辛苦了。”

窦冉難得能如此的輕聲細語,章平不太習慣。他憨憨地笑了下,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不辛苦。學姐你肚子上的傷口怎麽樣了?”

“沒事了,陳醫生醫術很好。”窦冉的手指放到傷口的位置,隔空動了幾下。

章平思量了一番,說:“學姐,你的傷口雖然沒大礙,但是下面的行程你一個人跑,我們都不能照顧到。”

“YMI是最後一個,我會一直跟着陳醫生,不會沒人照顧的。”窦冉能聽出章平的擔心,他也許是想做一次說客,只是沒有想到窦冉如此的頑固。

兩個人相對無言,氣氛有幾分尴尬。章平看着窦冉臉上帶着一種記者特有的興奮和執着。他想了許久,還是不知道怎麽開口勸窦冉。

窦冉從背包裏拿出筆記本,又翻看了一番:“我手機呢?”

章平愣了幾秒,反應過來。從口袋裏摸出一部手機:“沒電了。”

窦冉接過來,仔細看了一圈。再擡頭看到章平還在,便說:“你們确定走的時間了嗎?”

“還沒有,聯系人正在等着确認人數。”

“确定好時間記得告訴我。”

章平自然是聽得明白窦冉話裏的意思,他悻悻地點頭:“那是一定。學姐……婉婉她,她就是那個脾氣,沒什麽惡意。你別放在心上。”

唐婉婉什麽樣,窦冉一早便看得清楚,哪裏會跟她過多計較。

“嗯,你們路上小心。”

窦冉說完,章平也算是吃了顆定心丸。他又在窦冉那裏呆了一會兒,便回去了。

他走後,窦冉盯着手機黑乎乎的屏幕看了許久,最後決定去找個可以充電的地方。

窦冉先是在病房外面溜達了一圈,還是沒找到一個多餘的插座,正打算找人問問。

“Miss.Dou?”艾琳娜叫住她,“你在找陳醫生嗎?”

“啊?”窦冉訝異地看着她,剛打算解釋。

艾琳娜指着對面的一間簡陋小屋:“那邊,他的休息室。”

窦冉尴尬地對着艾琳娜道了句謝,在原地停留了會兒,轉而朝着艾琳娜說的地方走。“咚咚咚”,窦冉在猶豫了片刻之後還是敲響了陳斯的門。

“誰?”陳斯的聲音帶着幾分慵懶和疲倦,顯得更加沙啞。

“我。”窦冉又立馬補充了句,“窦冉。”

窦冉豎起耳朵等着裏面的人應答,卻只聽到一陣急促地“窸窣”聲之後,幾聲沉重的腳步。

門猛地被拉開,陳斯的臉毫無征兆的在她眼前放大。淩亂的發梢貼着他的額角,汗水從他發間緩緩流下,浸濕他身上的白T。

“我來找個插座。手機沒電了。”窦冉後退了一步,陳斯身上的氣息也淡去許多。

“有。”陳斯說完走回房間,見窦冉站在門口,“進來。”

窦冉遲疑了下,有些慎重地擡腳大步跨進去。陳斯的休息室很小,一張簡易的木板床,床頭放着幾本書,他的鞋子整齊的放在床邊。

“桌子那兒有個插座,你看能不能用?”陳斯指了指旁邊的小桌子。

窦冉應了聲,低頭瞄了眼,沒找到陳斯說的插座:“在哪兒?”

“小桌子左邊,你看那個包後面有沒有。”陳斯躺在床上,閉着眼睛,耳邊卻不時響起窦冉翻動東西的聲音。

窦冉根據陳斯的指導在那附近找了一圈,依然沒有任何發現。

“找到沒有?”陳斯的聲音突兀地在她耳邊響起。

窦冉着急地直起身,後腦勺卻剛好撞到陳斯的胸口,身體仿佛在那刻被定住了。

“不是就在這裏?”陳斯的手直接繞到她的面前,溫熱的氣息在她發梢上留戀,窦冉能清楚的聽到自己心跳的節奏。他熟練地把桌上的包拿到一邊,“這裏。”

窦冉感覺不到腦後堅的胸口,松了松肩膀,快速的插上自己的充電器:“放在你這兒,我晚上來拿。”

“嗯。”陳斯緊閉雙眼,聲音聽上去有些半夢半醒。

窦冉吞吐了番,想在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她盡量放輕腳步,準備回去,走了幾步,突然聽到陳斯說了句:“明天早上,他下葬,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

窦冉始終忍不住在腦子裏去盤算着陳斯所說的下葬,她沒有經歷過這個民族的葬禮,但是在她的國家,葬禮上總是少不了哭聲和那些不知鹹淡的追憶此人的平生。而在這裏,這個男孩兒甚至連姓名都沒有,更不會有人記住他的一生,他會在時間的長河中被人慢慢淡忘。

窦冉看了眼屏幕上的照片,他努力地笑着與之前那個倒在血泊裏的完全是兩個人,或許人們該記住他美好的一面。

***

第二天一早,窦冉被艾琳娜叫醒,換上黑色長袍,裹上黑色頭巾,坐着小車一路搖搖晃晃到了小鎮的邊緣。

窦冉下車第一眼就看到了換了身黑色衣服的陳斯,他和另外一個男子一前一後的擡着一具用白布裹着的屍體。

窦冉猜想那應該就是那個男孩兒了。

一個類似牧師的人跟着從車上下來,指揮着他們将屍體放到指定的位置。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嚎哭,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像是收到了某種特殊的信號在那一刻停止了活動。

窦冉站在最外面看着這些,一時之間只覺得頭紗勒着她的脖子讓她不能呼吸。

她拽了下,頭巾,空氣稍微鑽進來,稍微舒坦了些。可是只舒服了幾秒,那種壓抑的氣氛又朝她襲過來。她沒有遲疑轉身離開。

陳斯站在屍體旁邊,耳朵裏聽着牧師念着他并不是很熟悉的祝詞,擡頭瞄了一眼人群,卻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一晃,越走越遠。

他跟身邊的人小聲交代了幾句,倒退了兩步,退出人群。

***

微風輕巧地吹起窦冉的頭巾,她沿着車輪印朝回走,每走一步,似乎鞋子都快融化了。

“你打算自己走回去?”陳斯大步追上來。

窦冉的頭巾松松地披在頭頂:“那你不開個車過來?”

“走路對身體好。”陳斯随便扯了個理由。

兩個人并肩走在一起,似乎都有意的放慢速度。

“我沒參加過他們的葬禮。”窦冉酌量了半晌說。

“嗯。”

“我不知道原來他們……他們……”窦冉一時之間找不到形容詞來描述剛才的場面,那種死寂,那種壓迫感。

“這是他們的習慣,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一切從簡。”陳斯十分平和的敘述着這件帶着點感傷的事情。

窦冉的腦海裏浮現出那男孩兒的樣子,他去的時候也是跟他們的葬禮一樣安寧嗎?

“我有他的照片,等我回去洗出來,給你們寄過來。”

“嗯。”陳斯沒有拒絕。有了照片他就有記住的可能。

“這裏離鎮子有多遠?”又走了一段,窦冉問。

陳斯答:“兩公裏左右。”

“所有的人去世都會葬在那一片嗎?”

“不是,一般有家人的都會先送到附近的清真寺裏,然後剩下的一切有家裏人操辦。他這種就只能一切從簡。”陳斯說這話不由地給窦冉一種感慨萬千的感覺。

兩人走了許久,終于看到小鎮的邊緣。

“你想不想抽煙?”

陳斯看了她一眼,帶着窦冉走到一個小賣鋪門口。

窦冉站在門外看着櫥櫃裏擺出來的幾種煙:“我不認識,你有什麽推薦的?”

陳斯走進去,指着櫃子上的一款煙要了一盒。

“少抽點。”陳斯把煙塞到窦冉手裏,“一會兒到了沒人的地方在抽。”

窦冉看了看香煙盒子上的文字,阿拉伯文如同蚯蚓一般在盒子上爬行。她撕開包裝,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聞了一下,然後遞給陳斯。陳斯接過煙,叼在嘴裏。

窦冉也學着他的樣子,把煙含到嘴裏,陳斯過來幫她點燃。一陣煙猛地沖到窦冉的嗓子眼,她激烈的咳嗽起來。

陳斯在她對面隔着煙霧打量着她,看着她有些笨拙的夾着煙,努力止住咳嗽。他伸手拍了拍窦冉的後背,幫她順氣。

窦冉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擦擦眼角的淚水:“陳斯,他的死因是什麽?”

煙霧缭繞,陳斯的手還舉在半空中。窦冉的淚水又從眼眶裏湧出來,那煙真是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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